《红月楼》梁惊庭

15、第 15 章

　　新电影剪辑未完成，配音通知迟迟未到，上映遥遥无期，想依靠这部戏给自己镀一层金，还说不准要等到什么时候。
　　想要完成一件大事总是需要时间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挥即就，江明月深深的知晓这个道理。
　　【金色时代剧组：抱歉，您的试镜未达到剧组要求，期待下次与您的合作。】
　　杀青后的这段时间，她去了很多地方试镜，几乎都是收到这样的回复，她也很费解，那三年那么难熬，都有剧组愿意接受她，怎么现在拍了苏导的戏传出去，反而没人找她合作了？
　　难道这一步走错了？
　　她陷入了自我怀疑，如果这种现状持续下去，得不到一点好转的话，怜这部戏也相当于白拍了。
　　想接近周生言，要么自己就是能给剧组带来大额资金的人物，要么就是在业界咖位高到一定程度的影帝影后。
　　他和苏卿的选人标准不一样，苏卿喜欢扶持机会少的新演员，钟爱科班出身的演艺圈初学者，她喜欢他们眼里的清澈淳朴，以及对未来充满的无限期待。
　　江明月揉了揉自己的脸，愁闷的说，“到底该怎么办？”
　　【怜-导演苏卿】@所有人明天上午八点来苏影配音。

　　“后期这么快吗？”江明月对项目的进度速度感到意外，原以为，还要再继续等上三五个月，没想到杀青不到一个月，电影的初剪就完成了。
　　第二日，江明月选了一件自带帽子的黑色皮衣，头发散着，尾部做了拉卷，妆容低调的像根本没有化妆那样。
　　结果到那才知道，苏影大楼加设了门禁，需要刷卡才能进去。
　　她哪有卡啊！
　　来的又早，原定八点，她六点半就出门了，以为自己要走好久，结果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到了目的地。
　　如果在对方没上班的时间点进入对方的大楼？
　　她在门口、门禁处以及门外三十米远的位置徘徊了很多次，有次直接绕着大楼走了一圈，这都没有到七点十五。
　　她心如死灰的连上蓝牙，多听几首歌的时间，大门就会开了，她就这样幻想，结果一打开音乐软件，屏幕被遮去一半，一个并不怎么高大的身影从她身后靠过来，那人的身形刻到影子上，一如既往的小卷毛，江明月不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怎么来这么早啊？”苏有为还是那么娴熟稳重，仿佛一来到这，就触发苏助理的身份记忆一样。
　　苏有为刻意贴在她的耳朵附近，低声的说，“是在等我吗？”
　　“谁等你啊？”她否认道，“我是来配音的，谁知道你会过来啊？”
　　他这个老板凭什么这么闲，想去哪就去哪？
　　“那我过来，你开不开心？”他问。
　　这声音哪里不太对，江明月回过头问，“你嗓子怎么了？生病了吗？”
　　“哪里的话？”
　　“听着比前几天要粗糙一点。”
　　“看来你很喜欢我的声音啊？”
　　那确实是。
　　江明月绝对不会口头承认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岔开话题，“你来这干什么？你不工作吗？老让赵秘书替你忙东忙西的，你不惭愧啊？”

　　“三百公里以外的高速公路我都去得，五公里的公司有什么去不得？你担心赵秘书干什么，你是我女朋友。”苏有为小发雷霆了一下，抓起江明月的手腕，连拽带拖的刷卡进了大楼。
　　苏影的员工都很有眼力，往日里见到老板家的少爷来了，都乖乖排队打招呼，今日见到少爷带着个女人进来，就闭口闭眼，等人走远才聚成堆讨论，纷纷猜测江明月的来头。
　　“梦话小屋？”江明月对着标牌上的名字发问。
　　“想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吗？”苏有为说，“我小时候特别喜欢来我妈公司玩，有一次我一个人爬上这二十三楼，看到了这间小屋，因为太累了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妈说，我在这睡觉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她觉得有意思，就把这的名字改成了梦话小屋。”
　　“你小时候是没事做吗，还爬到二十三楼，爬累了，睡觉？”
　　“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可爱可爱，特别可爱。”江明月哄了哄他。

　　工作十分，苏卿端着新的剧本，用了七八种颜色的笔涂抹着一人一句，身旁还坐着许青致以及其他几位合作的演员。
　　“我的女主角来啦。”许青致摘下耳机，朝她探头，“快，快过来坐。”
　　苏有为翻了一个大白眼，先江明月一步坐到许青致左边的椅子上，还顺便把他右边那个椅子给收走了。
　　“你坐我这干嘛？”许青致问。
　　苏有为满是得意的假笑，“我这个当老板的先找你学点经验，万一哪天我那些小孩也要拍戏了，正好可以帮到他们，你说是吧？”
　　许青致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小声交流，“你疯了，今天要配音，老妈刚才说了今天必须配完，你别来这耽误事啊。”
　　一天怎么配完一整部电影，苏有为懒得戳穿自己老妈，成天就知道给人上压力，也不知道弄个饮水机过来，这群人说话对词渴了怎么办？难不成下楼买水？还是让他们的助理送？

　　“你就听她吹吧。”苏有为说完，即刻收获苏卿用十个剧本砸他脑瓜顶。
　　“你凑什么热闹，出去。”苏卿严肃的对他讲，一转头，又面带微笑，“明月，你坐青致旁边吧，对戏方便。”
　　“不行！”苏有为小声和苏卿说他俩已经处上了。
　　“你说什么？”
　　众人纷纷直起腰板，抬头，敏锐，好奇，期待。
　　“那你也给我出去！大家都工作呢，你在这干嘛？你会影响到我们的好不好？”
　　江明月侧过头忍笑，身子因为笑而颤抖，都被苏有为看到了，他离开的不情不愿，要不是因为这有江明月在，他才不会来。

　　他走后，录音室安静许多，一人一句词，特别好顺，复杂的是江明月的部分基本是大段的台词累加，很难一口气说的完。
　　幸好拍这部戏时很沉浸，从进组时的入戏到杀青后的出戏，再到配音时的二次入戏，这过程会变得简单许多。
　　一天结束，竟真的配完了。
　　许青致出门也是背着个斜挎包的，是黑色，她见江明月只拿着手机，好奇发问，“江小姐以后有什么规划吗？”
　　他问这个干什么，江明月说，“最近到处碰壁，等电影上映再说吧。”
　　“赶紧走吧，别闲聊了。”苏卿扣了扣门，“都晚上十点啦。”
　　“这么快就十点了？”许青致抱着苏卿的胳膊撒娇，“妈，我今晚想回家住。”
　　一家人其乐融融可真好。
　　在这样大的一个城市，有家人陪着，事业如日中天，在圈的身份地位也高，走到哪都有面，真令人羡慕。
　　江明月看的出神，身后的苏有为推开配音棚的小门，刺裂房间的寂静，“他是比我好看吗？”
　　他是吃枪子了吗？
　　江明月被吓了一跳，扶着桌边拍心口缓。
　　苏有为自责的跑过来，方才那点醋劲全没了，“抱歉啊，吓到你了。”
　　“你怎么还在这啊，没回公司？”
　　“我根本没走，一直在等你下班，天这么黑，你一个人回去怎么能行啊？”
　　“你不用管我，我一个人都习惯了。”
　　“我不习惯，上次你一个人出门遇到那么危险的事，我是不敢再放你一个人走夜路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耷拉着脑袋了？
　　“上次的事情你都查的怎么样了？”
　　虽然他想一个把事情查清楚再告知江明月，这期间只要保证她的安全，可过了一两个晚上，他又觉得她应该有知道的权利，“上次那两个人说，是一个姓周的人雇佣的他们，你想想，有没有得罪过哪个姓周的？”
　　一模一样，和江明月在车上听到的一模一样，十有八九就是周生言了，以后见到他，必须要小心点才行。
　　“我认识的，也只有周生言啊。”江明月说，“你总不能去调查他吧？”
　　苏有为笑着说，“未尝不可。”
　　“上次的事情只是意外，你以后不用放心上。”江明月安抚他，“他们试了那么多方法都没把我怎么样，你就放心好了，我命大得很。”
　　苏有为沉默不答。
　　好吧，看来没用，他乐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对了，你和许青致不是兄弟吗，你吃他的醋干什么？”
　　终于，江明月终于反应了过来，为什么一个姓苏，一个姓许？
　　苏有为好像会读心，“我爸是入赘来的，所以我随我妈姓，他来我家的时候就叫许青致了，我爸说刚好和他一个姓氏，就收养他了，这样我们家俩儿子，一个随母姓，一个随父姓，非常圆满。”
　　“还能这样？”江明月恍然大悟。
　　他从小就知道，母亲更偏爱哥哥多一些，因为哥哥长得比他好看，成绩也比他好，聪明伶俐人见人爱，而自己总是把自己隐藏成一个缄默的怪人，悲伤主义至上者。
　　因为遇到了江明月，他千方百计了解她的喜好，才把自己变成现在这样一个完完全全会让她沦陷的人。
　　性格天生难改，但苏有为做到了，因为爱上了一个人，他经历了一次隐秘的脱胎换骨，只为了能和江明月成为一对。
　　“我送你回家。”苏有为轻握着她的手说。
　　“好。”
　　滴——
　　停电了。
　　准确来说是公司到了下班时间，为了节省电费以及预防电失火所采用的自动断电闸，只有老板来了用钥匙开锁再把电闸拉上才能开启复电，这听起来很麻烦但日复一日的，苏卿就是这样坚持下来的。

　　“天助我也。”苏有为心花怒放的笑，暗黑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的月亮送进来一点点微亮，完全不足以让他们看见路还有出口。
　　“你在开心什么？”江明月观察了四周后绝望的说，“苏大少爷，现在停电了，我们只能爬楼梯了你知道吗？”
　　二十三层。
　　一层一层走下来。
　　迟迟走不到头，像进行一种循环。
　　没完没了。
　　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开心啊，停了电，我们就可以一起慢慢走下去了，我就可以和你多待一会了。”
　　其实他把这话当成一种浪漫的解读，可这灯光，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谁会觉得浪漫？
　　两人开着手电筒并排探路向前走。
　　“这外面怎么没个路灯啊？”江明月看向窗外，放眼望去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如果非想要看见什么，大概只有一点点的远方的高楼明灯了，然而远水不解近渴。
　　“我妈最开始选择在这建楼，就是图清净，她说文艺工作者应该远离喧嚣的世界，把这当成她自己的世外桃源，这附近没有路灯，马路，街道，所以公司向来是下午五点就下班了，就是苦了那些员工，每一天都要紧绷大脑囤物料和宣传策划。”
　　推开步梯外面那层重金属门，苏有为脚步明显沉重了些。
　　“你怎么了？”江明月用光照了照他。
　　二十三楼太高了，一层有四级步梯，如果放空脑袋一直走下去，真的有种走不到尽头的感觉。
　　“你先走。”他神情凝重的说。
　　江明月举着手电筒哒哒哒的往下走了一段，压根没听到苏有为跟上来的脚步声，就越发觉得奇怪，他几乎每一天都要穿着那鞋跟巨高的大皮鞋，走路不可能没声音啊。
　　仔细一瞧，苏有为站在台阶顶端，一动不动。
　　“你杵那干嘛呢？”
　　一秒，两秒，三秒，苏有为数着时间，哆哆嗦嗦的把脚伸了出去，随之而来的啊的一声，他双手抱住扶手，脑门上青筋暴起，眼睛都不敢睁开。
　　在光线暗的地方待久了，眼睛会稍微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
　　“你怕黑啊？”她走上去，停在他身边，看见他目光笔直，就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听见很急促的喘息声，看来是真的怕黑，也许也会掺杂一点点的恐高，因素不多，不具备参考价值。
　　“好了好了，别怕啊。”江明月轻轻的拍了拍他后背，忍不住吐槽，“挺大一老爷们还怕黑。”
　　“别笑我。”苏有为颤抖着发出声来，“求你了。”
　　“刚刚不还很牛气冲天吗，还要我求你送我回家。”江明月故意使坏的捶了他一下，“现在谁求谁？”
　　苏有为顺势倒在她怀里。
　　“苏有为！”江明月大脑一片空白，“你没事吧？你清醒一点，我们还没开始往下走呢！”
　　“我走不了了，我害怕。”

　　苏有为的声音被江明月的皮衣消磨掉只剩一点的清澈，除此之外全是沙哑。
　　“我真的好害怕，我好怕，太黑了，怎么这么黑，我小时候也没觉得黑啊，太黑了。”
　　苏有为喋喋不休的说个没完，浑身更是发抖的厉害，不像演的。
　　她打开了自己的私藏歌单，里面一共五十三首音乐，二十三首是摇滚，二十二首是民谣，一首是钢琴曲，剩下的是最爱听的老歌。
　　“听歌吧。”江明月说，“缓解一下情绪。”
　　苏有为听出来了，是那场音乐会的最后一首歌。
　　【我们在夕阳里躺下】
　　【露出脱胎换骨的伤疤】
　　【山谷听不到我的牵挂】
　　【下次轮回我们走到哪】
　　苏有为额头上的汗停止了，静静听到这首歌的尾声。

　　那场音乐会结束，他费解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为什么会对这种枯燥的曲风保有向往和热情，在所有听众为此保持无感和沉默时，她依然兴奋的为此喝彩。
　　此刻他似乎懂了。
　　在极度的绝望、恐惧、恍惚，无意间听到这样的音乐，会记起许多人生中的美好片段，仿佛在那些美好的光景中，再次活了一次。
　　江明月隔着皮衣感受到苏有为温度的上涨，“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苏有为依旧站着抱她，听完这句话，才松开手。
　　江明月错楞，怎么不抱了？
　　“还能走吗？”
　　“能，就是得辛苦你扶着我点了。”
　　苏有为完全没力气讲话了。
　　二十三层楼梯走完，他们来到一楼前厅，前方大门口竟然亮着门灯，公司里的人都走净了，这灯是谁开的？
　　“不是说要省电费？”江明月问，“那这门灯是？”
　　“我也不清楚。”苏有为说。
　　再往前走了十几步，就是苏影的大门，从这里无论打车还是去乘坐公共交通工具，都非常不方便。
　　江明月环顾四周，“来的时候没感觉这地方这么偏僻啊？”
　　苏有为：“也许和天黑了有关，所以我得送你回去嘛。”

　　他正准备拿出车钥匙，却看见身后隐隐有种晃动的光线。
　　苏有为二话没说，扯开外套把江明月藏在衣服里，后面的人从背影看过去，认不出是两个人。
　　那举着手电筒的大叔走进了定睛一看，道了句，“苏少爷，怎么是你啊？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江明月老老实实在大衣里躲着，这衣服里，还残留一点苏有为身上独有的玫瑰花香，再听见这被岁月积淀的低沉声线，真想偷偷看一眼对方长什么样子，然而她一有这个探出头的动作，苏有为就按住她的脑袋。
　　“今天我妈走的急，没工夫检查用电，我就替她查了一圈，这就回去了。”
　　打了一番圆场后，苏有为正要挥袖作别，可林叔手电筒打偏了，照出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林叔看出了，苏有为的怀里藏了人。
　　“林叔，我得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苏有为暗示道。
　　“成，那少爷开车注意安全啊。”
　　“走了吗？”她小声的问。
　　“走啦。”他同样小声的答。
　　江明月满肚子问题，“这是值班的吗？”
　　“是啊，林叔以前有个儿子，早些年出警牺牲了，经受不住打击，我妈就受他所托，以他儿子为原型写了一个本，上映之后反响不错，他作为原型的父亲，也面对了一些采访和捐赠，只不过他没要，他说他不缺钱，只想让自己儿子的英雄事迹被人了解，被人尊敬，他说那是他一生的骄傲。”
　　这也许是文艺工作者进行创作工作的一层意义，就是让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变得广为人知。
　　“你在惋惜吗？”苏有为问。
　　“算是吧，和苏导一样有这样创作动机的人，出发点都很好，但这和爱国电影，社会热点题材电影一样，在口碑上都会有个弊端，就是会有人说他写不出好故事，只知道改编热门故事，吃老饭。”
　　“即便如此，这样的创作也绝对不能停止。”苏有为话锋一转，“那你呢？”
　　“我？”
　　“你想创作这样的故事吗？”

　　如此戳人心窝的问题，真得好好想想才行，一想到自己拍戏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一次是让人了解某些惊天动地的故事的，未曾加入过这样一种伟大的创作世界里，这三年真是有种白干的感觉，“这么有意义的事情，我当然想尝试了。”
　　下一秒，她就换了个话题，“别说了，你快看，外面多亮啊，一点也不黑，是不是不怕啦？”
　　江明月抬起头看月亮，余光里无法忽视的，是苏有为看向她的眼神。

　　侧脸越来越觉得发烫，因为这个眼神。
　　“你看我干嘛？”
　　“爱你啊。”
　　江明月哼了一声，“那你要是哪天不喜欢我了，是不是就不会看我了？”
　　苏有为毫不犹豫的否认，“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为什么？”
　　“因为我多爱了你六年。”
　　话落，歌词刚好唱到——
　　【蹉跎的五年我也爱过】
　　【我不后悔比你多爱了五年】
　　江明月。
　　你知道吗？
　　这首歌。
　　我听了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