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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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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疆域图最北边一个小点是康城县,擦过县城一路蜿蜒向南的水系叫不落河,不落河发源处就是老仙山。
老仙山,十万葳蕤蓊郁的苍山密林,莽莽群山,是国家最北端防护。
如果把老仙山看作膀阔腰圆箕踞而坐的大汉,康城县就是大汉脚上一只草鞋。
脑海中有这层想象,更能了解此时此刻春染的处境。
从撵着小贼进老仙山到现在,他已经兜转了两个时辰。
今天看房不成,他打算买些吃食回家,可就是给钱之时被人摸走钱袋。
春染反应快,拔脚便追,对方显然深谙街道房舍布局,先是七拐八拐,后面又跑进了一处进山野道。
精明的捕快,早在久抓毛贼不成时,便会放弃追捕回县衙报告。老练的进山者,在登上野道之前就会警惕,时刻准备转身出山。
可惜一心抓贼的春染既不是老捕快也没进过深山,顺着大汉草鞋上的破洞闯进山后,在层层密林中,很快把人追丢了。
那毛贼不知道是钻进土里还是攀着树藤上了天,反正没了踪影。
跟着进来的春染,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林深寂寂,深藏山中的树木野蛮生长,树干有粗有细,树距有大有小,有的空档恰好容人通过,过路者被诱骗,以为寻到出山路,殊不知路尽头只有横栏的巨木。被断头路扰乱方向的人,只能回头重新走,如此反复多次,只会精力耗尽,最后被拖死。
就算侥幸避开死路,但密林老树枝桠纷杂,枝条错落垂下,蛛网一样把路堵住,想走只能先开路,此间行走,犹如顶着暴雨赶路,又慢又累。
大山是庞然巨物,悍然不可靠近,闯入其中的春染像是被戏弄的虫子,与其说自己走,不如说是被无声而险恶的密林推来推去,深一脚浅一脚,和午后日头一起,慢慢滑进大山腹里。
体力耗费大半,路没找到,连身在何处都不清楚,春染不敢贸然再走。
他打算找个安全地方过夜,没准明天衙门知道他失踪了,能找到他也说不定。
更何况,从刚才开始,这深山老林,就变得不安静了。
窸窸窣窣声忽近忽远,总是跟着他,每当凝神去听,又什么都听不到。
春染深吸口气,转念间决定脚步加快,离开此地。
可终究晚了一步,一只通体黑鬃獠牙外露的大山猪窜了出来。
春染曾见过猎人捕获野猪的情景,体型肥大,四个壮汉抬着下山。
那时觉得体格不算小的野猪,被眼前这山猪衬得只有田鼠大小。
大山猪体长逼近两米,宽似门板,膘肥体壮,脏黑色刚毛,乍一看形似裹着泥浆的厚石板。獠牙外露,泛着森森寒光,说能把人大腿扎个对穿也不为过。
甫一看到山猪,春染当机立断,抱准最近的树就往上爬。
但他爬树能力不算好,勉强会个“一环二蹬三用力”,蹬踏上窜几下,还没抱稳,山猪已经呲牙冲撞过来。
树干猛烈一摇,被冲力波及的身体往下出溜,那畜生倒是鬼祟迅猛,大嘴一张,冲着滑到面门的脚踝吭哧一口,这要是咬实,能把半个身子撕扯下去。
春染将将躲过,双膝重新紧贴树干,手搂腿顶,一齐发力,紧赶慢赶又向上挪了几寸。
随后解下棍棒绑带,将自己和树干兜住捆好,才勉强镖在树上。
此刻他心跳如鼓,耳中轰鸣,后知后觉开始害怕,边调整呼吸边往下看。
常言道,一猪二熊三老虎。
山猪又楞又凶,任何人和野兽踏过其领地都会被视为威胁,进而受到攻击。此刻,它显然认定春染是入侵者,蠢蠢欲动要杀死他。
凶性大发的猛兽不停撞击着树干,獠牙如厉斧一下下凿砍,更糟的是,春染情急之下选择依傍的树并不粗壮,如果山猪不停,树干断裂人掉下去是迟早的事。
夕阳带着暗淡的光,隔着无边无际的黑色密林,遥遥看了春染一眼,终于弃他而去。
黑毛山猪越发和暗淡天光融为一体,能看见的只剩獠牙,更添诡谲。
春染为求生系住的绑带此时看来像是作茧自缚,脑子转得飞快却什么都想不到,更加心乱如麻。
那边,红着眼的山猪又发起猛冲,这一次用了十足力道,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喀拉”声,大树被撞断了。
断树顺山倒,树冠砸在远处,一大片隐遁的鸟儿扑簌簌飞逃。
性急又目力不好的山猪调转方向,甩动头颈,想要找到树上的人一口咬死。
奋力嗅闻之时,斜刺里,一根一人高的梢棒全力劈下,正中其枕角。
这一棍携风而来,余力令棍头震颤不止,山猪被敲得摆头甩尾,痛苦不已。
春染觉得不对劲,打痛可远远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他不知道的是,山猪头颈由于经年累月蹭树打滚,早就形成了又厚又硬的肩盾,这层铠甲不仅是杀人利器,还是天然的保护壳。
生死之间,所有念头不过转瞬即逝。
吃痛之下,山猪恨红了眼,又迅速冲来。
春染躲闪不及,立棍柱地,借力上攀上窜,险险擦过正面冲撞。
电光火石间,趁山猪未转身,从后面翻身骑上猪背,脚背绷紧,两条腿牢牢夹住猪肚。
猪背刚毛毛根粗壮,覆着干透的树脂泥块,春染一骑上去,不仅扎屁股,还被烘骚气熏得头晕。
山猪被骑,气疯了,不住翻滚扑腾,如巨浪颠簸,险之又险。
此时春染全靠双腿发力缠住山猪,上半身晃荡不止,咬牙沉住气,干脆一手把住獠牙,整个身体如打湿的落叶斜贴在巨兽身上。
就着这个姿势,他脸和山猪贴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山猪眼中的杀意和怨毒。
对视的一瞬,他一手挽棍,奋力捅进猪耳,这一下又深又狠,山猪前踢后蹬,痛得不住打滚。
春染被甩了出去。
狂乱的山猪乱冲乱撞,无法看路,跌下斜坡。
春染瞅准时机,再次以棍梢做枪头,直扎猪脸,棍梢细,但也不是真正的尖枪,他用了十成力气,将齐眉棍深深推进山猪嘴里,直至再也推不动为止。
山猪哀叫着,血和热气淙淙外冒,浑身挣动,无论如何也起不来了。
等到巨兽没了动静,春染这才拔出棒梢,后知后觉双手虎口开裂,腰腹小腿多处被獠牙划开的伤口。
春染直着眼,脱力的双手发着抖在身上蹭了蹭血迹,又草草处理了伤口,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山猪,冲天血气会引来更多野兽,此地不宜久留。
于是,血战中的胜者气都没喘匀,寻了个方向撒丫子便跑。
天黑跑山路很危险,春染只想离山猪远一些,因而差点被秃树桩绊倒后,顺势坐下来休息。
又累又渴又饿,身上几处伤隐隐作痛。
接下来怎么办呢?
夜幕降临,草木可怖,黑色深山是另一种惊魂。
四周静静矗立的树,在夜色中完成诡谲转换,白天,它们看起来像小狗、像花束、像舞女,现在越看越像人头、像匕首、像吊在树上脑袋低垂的人……
春染缩在树桩后,眼皮有些沉,他揉了揉脸,冷风吹过,打了个冷颤。
难道真要被困在这里了吗?
唉……
好饿,刚才割块猪后腿肉多好。
可是没刀没火。
唉……
嗯?
什么声音?!
黑暗中,有什么在游走接近。
有曲声,有兽吠,有人声。
忽近忽远,似真似幻,让风一路驮着,擦过春染后颈竖起的绒毛,又传出老远。
声音之后,又出现了光。
光亮挤挤挨挨排布,前后一长溜,如游弋的小龙,山路坑洼,游龙像喝醉了,缩短抻长,东倒西歪。
莫非是县衙派人来找自己?
春染拄着树墩起身,欲出口的呼救,在看清队伍模样后,被生生扼住。
徐徐而来的,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