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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添人    春意 ...

  •   春意渐深,御花园中的桃花已谢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团团如雪的绣球与娇艳欲滴的海棠。宫中各处的花事轮番登场,正如这深宫里从不间断的暗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霁月轩的春日却格外宁静。自春日宴后,崔漪愈发深居简出,除了例行的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户。外人都道这位崔贵人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住在偏僻处也不争不抢,当真是宫中的透明人。唯有芳苓知道,自家主子每日在窗下临帖时,那双眼睛落在纸上,想的却绝不是那些墨迹勾勒的字形。
      那日芳苓从内务府回来,身后跟着三名十四五岁的少女,皆是今年新选入宫、尚未分配各宫的宫女。这是崔漪前些日子吩咐的——霁月轩要添人。
      “贵人,内务府送了三个来,让贵人先过目,若合意便留下,不合意再换。”芳苓恭谨禀报。
      崔漪坐在窗边,目光淡淡扫过那三名垂首而立的少女。
      第一个生得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怯懦,一看便知是寻常农家出身,胆小怕事,不堪大用。第二个模样周正,眼神却过于活泛,四处乱瞟,透着几分不安分,留不得。第三个……
      崔漪的目光停在那第三个少女身上。
      十四五岁年纪,身量尚未长足,却已能看出日后必是个美人胚子。眉眼清丽,肌肤莹白,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既不怯懦地低头,也不过分张扬地乱看,只是静静垂着眼,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你叫什么?”崔漪开口。
      “回贵人,奴婢名唤青棠。”少女声音清清脆脆,带着一丝软糯的吴侬口音,却不卑怯。
      “哪里人氏?”
      “苏州府人,去岁家乡遭了水患,父母双亡,被叔父卖入宫中的。”青棠答得坦然,并无凄苦之色,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崔漪看着这个少女,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苏州府,水患,父母双亡……这套说辞太过标准,标准得像是刻意编排过的。而这份异于常人的沉静,更是让她想起了什么。
      “就她吧。”崔漪指了指青棠,又看向芳苓,“芳苓,你带她去安置,教教她霁月轩的规矩。”
      芳苓应了,带着另两名未被选中的宫女出去交还内务府的人,又领着青棠去后罩房安置。
      崔漪依旧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敲着窗棂,一下,一下。
      青棠。棠者,海棠也,艳丽而带刺。这个名字,取得倒是有趣。
      是巧合,还是……他的手笔?
      入夜,崔漪没有等来后窗的叩击声,却在子时前后,等来了另一道身影。
      那是芳苓。
      芳苓轻手轻脚地推开崔漪的房门,进来后便反手将门掩上,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与忐忑,走到崔漪床前,低低唤了一声:“贵人……”
      崔漪并未入睡,只是靠在床头,闻言抬眼看向她。烛火未燃,只有窗外月光,将芳苓的神情映得模糊不清。
      “何事?”
      芳苓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片刻后,她忽然双膝跪地,磕下头去:“贵人,奴婢有件事,压在心头许久,今日……今日想求贵人一个明白。”
      崔漪看着她跪伏在地的身影,眸光微动,并未叫她起来,只是淡淡道:“说。”
      芳苓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光,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贵人待奴婢的好,奴婢心里都记着。从贵人入宫那日起,奴婢就在跟前伺候,贵人的性子、贵人的习惯、贵人的……那些夜里的事,奴婢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崔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芳苓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奴婢不知贵人与那位……到底是什么关系,奴婢也不敢问,更不敢说出去。奴婢只想求贵人一句明白,让奴婢知道,奴婢该怎么做,才能……才能护住贵人,也护住自己。”
      她说完,又深深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肩背微微颤抖。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春虫的鸣叫声隐约传来。
      崔漪静静看着跪伏在地的芳苓,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看着她紧攥着裙摆的手。这个丫头,从她入掖庭起便跟着,一路到了霁月轩。胆小却不懦弱,机灵却不油滑,嘴巴也严,从不多问多嘴。那些夜里的事,她未必不知,只是装作不知。
      今日这是……被新来的青棠刺激了?还是觉得再装下去,反而危险?
      崔漪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起来吧。”
      芳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地上凉,起来说话。”崔漪语气依旧淡淡,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柔软。
      芳苓这才起身,依旧垂首立着,不敢看她。
      崔漪看着她这副忐忑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既问了,我也不瞒你。但你要想清楚,有些事,知道了,便再也不能当做不知道。从今往后,你的命,便不只是你自己的了。”
      芳苓猛地抬头,眼中泪光犹在,却透出一股决绝的坚定:“奴婢不怕!奴婢只想……只想贵人平安。那些夜里的事,奴婢每次听见动静,都心惊胆战,生怕……生怕贵人出事。若是知道了实情,奴婢至少知道该怎么遮掩,该怎么应对,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只能干着急。”
      崔漪看着她眼中那份真诚的担忧,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软。
      这个丫头,是真的忠心。
      “过来。”她拍了拍身侧的床沿。
      芳苓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了半边身子。
      崔漪侧过脸,月光下她的眼眸幽深如潭,声音压得极低:“那夜你听见的那些动静,看见的那个人……是国师。”
      芳苓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害怕了?”崔漪看着她。
      芳苓愣了片刻,随即狠狠摇头:“奴婢……奴婢不怕!只是……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国师那样的人……”芳苓斟酌着词句,“那样冷冰冰的人,会对贵人……”
      她没说完,但崔漪听懂了。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愫。
      “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般简单。但有些事,又比你想的更简单。”崔漪淡淡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与他的关系,见不得光,却也割不断。从今往后,这霁月轩里,你便是除我之外,唯一知道此事的人。夜里若有什么动静,你知道该如何应对。”
      芳苓重重点头,眼中泪痕未干,却已透出一股沉稳的坚定:“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守好霁月轩的门,绝不让任何人起疑!”
      崔漪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极轻,却让芳苓瞬间红了眼眶。
      “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芳苓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望了崔漪一眼,眼中满是感激与忠诚。然后轻轻拉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室内重归寂静。崔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始终未散。
      芳苓这丫头,倒是意外之喜。从此以后,这霁月轩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守夜的人。
      而那个新来的青棠……
      她想起白日里那个沉静的少女,想起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若真是他派来的,倒省了她许多事。若不是,也无妨,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在这深宫里,能翻出什么浪?
      且看着吧。
      翌日,崔漪将青棠唤到跟前,考校了她一些宫规礼仪,又让她帮着芳苓做些杂事,暗中观察。
      这丫头做事利落,手脚麻利,话却极少,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问。看人时眼珠不乱转,做事时专心致志,着实是个可造之材。
      更让崔漪在意的是,她偶尔会不经意地望向霁月轩后窗的方向,那目光极快,转瞬即逝,若非有心,根本察觉不到。
      第三日夜深,崔漪并未入睡,而是坐在黑暗中等候。
      子时刚过,后窗传来叩击声。三长两短。
      她打开窗,玄色身影滑入。
      攻云谏今夜神色比前些日子松弛些许,左脸的纹印在月光下依旧清晰,但颜色似乎淡了些,不再那么触目惊心。他走到崔漪面前,垂眸看着她,片刻后,忽然道:“新来的那个宫女,如何?”
      崔漪挑眉,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果然是你的人。”
      攻云谏没有否认:“她叫青棠,是我让内务府安排的。身家清白,无牵无挂,且……受过些训练。日后你身边有事,可放心交给她。”
      “训练?什么训练?”崔漪追问。
      “耳目,爪牙。”攻云谏言简意赅,“她识得几个字,懂些医理,更重要的是,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
      崔漪看着他,心中那团疑云终于散去。她早该想到的,以他的性子,怎会放心她独自在这深宫闯荡,身边只有一个什么都不知的芳苓?
      “芳苓那边,”她缓缓道,“昨夜,她自己来问了。”
      攻云谏眸光微动:“她知道了?”
      “知道了。我告诉她的。”崔漪坦然道,“她跟了我这么久,忠心可鉴。与其让她日夜猜测提心吊胆,不如让她知道实情,日后也好配合遮掩。”
      攻云谏沉默片刻,微微点头:“你看着办便是。若她不稳,青棠会知道如何处置。”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崔漪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若芳苓有半分不稳,青棠便会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让这世上再无此人。
      “不会有那一日。”她道,语气笃定,“芳苓那丫头,我信得过。”
      攻云谏看着她,眼中那抹深沉的黑暗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软。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道:
      “你身边的人,总要可靠才行。我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有她们在,我才能放心。”
      崔漪靠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药苦气息,轻轻闭上了眼。
      “青棠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知道我们的关系?”她问。
      “不急。”攻云谏道,“先让她在你身边待着,做些寻常事。待时机成熟,我会告诉她该知道的。现在,让她知道得越少,她演得越真,对你也越安全。”
      崔漪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窗外,春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片。
      霁月轩里,从此多了两颗钉子。一颗是明面上的芳苓,忠心耿耿,知晓一切。一颗是暗处的青棠,来历神秘,身负使命。
      她们都是崔漪的爪牙,也都是攻云谏布下的棋子。
      而这盘棋,才刚刚走到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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