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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檀岫望着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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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府的半个月,漫长得像过了半生。
晨光每日从窗棂渗入,落在廊下积着的残雪上,融成一滩滩冰冷的水渍,又在暮色中凝结成霜。瑟瑟几乎耗尽了心思调和名义上的父子二人,每日清晨便亲自下厨,做檀岫幼时爱吃的桂花糕,又拣着檀道济偏爱的酱肉备好,席间总找些无关痛痒的话头,说些府中琐事,或是提及当年檀岫在府中习乐的趣事,盼着能缓和几分气氛。
可往往话刚出口,便被两人之间的凝重堵了回去。
檀道济看不得檀岫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白日里枯坐书房,对着窗外发呆,要么便在庭院中踱步,时不时望向皇城方向,神色焦灼难安。这般为了一个外家人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的模样,在檀道济看来,便是自甘堕落,丢尽了脸面。
“别整日唉声叹气,如丧家之犬一般!”饭桌上,檀道济放下筷子,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谢弘微如今是死是活尚未可知,你倒先把自己作成了这副模样。我当年怎么没看出,你竟是这般没骨头的人,离了男人便活不成?”
檀岫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眸看向檀道济,丝毫不躲避:“我与弘微乃过命之交,他如今身陷宫闱,我怎能不担忧?”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语气尖锐如刀,“檀将军所识之物不过权、利二字,哪曾对人交付真心,故而不知我为何难安。”
“你放肆!”檀道济猛地拍案,震得杯盘作响,脸色铁青,“我当年救你母子脱离奴籍,给你青云之路,你便是这般回报我的?放浪自弃,罔顾廉耻!”
“檀将军,当年是你将我当做礼物进献太子,可还记得?”檀岫自嘲一笑:“你拒我从军之请,让我善用生得俊的好处,这便是你给我的青云路!如今我与弘微患难与共,早已生死相依,我自是愿意侍奉他左右,为他分忧,为他赴死,我甘之如饴。”
“你——”檀道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檀岫,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从未想过,檀岫竟会如此直白地撕开那层遮羞布,将两人之间的龌龊都摆到明面上。
一旁的瑟瑟早已惊得脸色惨白,手中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碗里,滚烫的汤水溅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她怔怔地看着檀岫,嘴唇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惶恐。
儿子说什么?情投意合?侍奉左右?
她一直以为,檀岫与谢弘微不过是政见相合的好友,是彼此扶持的知己。哪怕檀岫连日住在谢府,她也只当是两人情谊深厚,从未想过,竟是这般不堪的关系——他竟在与一个男人厮混,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情投意合”“生死相依”!
“阿岫……你……你说什么胡话!”瑟瑟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去拉檀岫的衣袖,却被他避开,“那谢侍郎是男子,你怎能……怎能说出这般不知廉耻的话来?快别说了,传出去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檀岫看着母亲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可语气却依旧坚定:“母亲,我没有说胡话。我对弘微,是真心实意,绝非一时兴起。”
檀道济看着这母子二人,胸中的怒火与失望交织,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冷哼。他知道,檀岫如今浑身是刺,油盐不进,自己再多说无益,反而只会让他愈发逆反。
他猛地站起身,甩袖便往书房走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冥顽不灵!你迟早会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震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檀岫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的话伤了母亲的心,也彻底激怒了檀道济,可他不后悔。檀府非他归宿,无法让他心安。
庭院中的残雪还未化尽,寒风卷着雪沫子,吹得人脸颊生疼。檀岫望着皇城的方向,眼底满是担忧与坚定。他不知道谢弘微如今境况如何,也不知道这场风波何时才能平息。但他知道,只要谢弘微能平安归来,自己便是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而檀道济坐在书房中,看着案上的军报,心中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建康城的风波,还在继续。
正月末的风,仍带着彻骨的寒凉,卷着未化的残雪,在檀府的庭院中打着旋儿。
檀道济刚从城外军营归来,一身戎装未卸,盔甲上还沾着风尘与霜气,进门便直奔书房。檀岫正临窗枯坐,听见脚步声,回头便见檀道济脸上带着凝重,目光却锐利。
“到彦之已率水军往江陵去了,”檀道济将手中的军报拍在案上,纸张翻动发出哗哗声响,“此刻该在巴陵集结整顿,准备讨伐谢晦。”
檀岫心中一动,抬眸看向他,未及开口,便听檀道济继续说道:“你也收拾一下,做好准备。”他目光扫过檀岫,语气肃厉如下军令,“待到彦之战事失利的消息传回,你便随我率军驰援。”
失利?檀岫猛地愣住。到彦之身为禁军统帅,久经沙场,此次讨伐谢晦又手握圣旨,兵精粮足,怎么会未战先败?他下意识地反驳,“到将军麾下皆是禁军精锐,谢晦虽盘踞江陵,却已是众叛亲离,怎会轻易失利?”
檀道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却并未直接驳斥,只是指着案上的舆图,指尖落在长江上游的位置:“你来看,江陵地处上游,谢晦经营多年,水军战船皆是为上游水文量身打造,坚固迅捷。而到彦之所率中央水军,常年驻守下游,对上游的江湾、暗礁、水流缓急一无所知,此为一弊;谢晦以逸待劳,早将舰船列阵江口,以逸待劳,而我军长途奔袭,将士疲敝,此为二弊;再者,谢晦虽为逆贼,却也是沙场老将,水军调度、临阵指挥皆有章法,绝非寻常将领可比。”
他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滑动,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要害,条理清晰,字字珠玑。檀岫俯身看着舆图,听着檀道济冷静剖析战局利弊,心中震撼不已。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檀道济的军事眼光,那份对战场形势的精准预判,对将领能力、敌我优劣的清晰认知,绝非纸上谈兵,而是历经无数沙场厮杀沉淀下来的真本事。
过往他只知檀道济是开国名将,战功赫赫,却从未这般近距离感受过他的强悍——仅凭一封军报,便能预判战事走向,甚至看透将领的短板与敌军的优势,这份洞察力,着实令人心惊。檀岫望着檀道济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向来针锋相对的旧主,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安心等着便是,”檀道济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不出三日,失利的消息自会传来。”
檀岫默然颔首,心中却依旧半信半疑。
第三日午后,城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信使浑身汗湿,策马直奔檀府,手中举着染血的军报,声音嘶哑地喊道:“急报——到将军在江口遇敌,战事失利!”
檀道济接到军报时,正在院中练功,听闻消息,只是淡淡颔首,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他收势而立,靴尖扫过地面的残雪,溅起细碎的雪沫。
到彦之在江口遭遇谢晦前锋水军,两军刚一交锋,中央水军便陷入被动。上游江水湍急,暗礁密布,禁军战船屡屡触礁,队形大乱;而谢晦军早已列阵以待,舰船精良,将士们以逸待劳,箭矢如雨,攻势凌厉。一番激战下来,禁军死伤惨重,战船被焚毁数十艘,到彦之被迫向东后撤二百里,退至隐圻固守待援。
檀岫拿着军报,指尖微微发颤。军报上的字字句句,都与檀道济三日前的预判分毫不差,甚至连失利的地点、原因都一一吻合。他终于明白,檀道济的威名,绝非浪得虚名,那份对战场的掌控力,对人心、战局的精准拿捏,早已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正怔忡间,檀道济已换了一身轻便的铠甲,腰间佩刀,大步走了过来。他拍了拍檀岫的肩膀,力道沉稳:“随我走。”
檀岫抬眸,对上他锐利的目光,只见檀道济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去会会你的昔日主帅。”
檀岫心中一凛。谢晦曾是他的长官,当年他能在军中崭露头角,多得谢晦提拔。虽二人近年交恶,但也从未想过会如此形势逆转,如今他是奉旨讨逆的将领,而谢晦成了谋逆的乱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