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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我就是倾心 ...

  •   正月十五的前夕,建康城张灯结彩,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刘义隆在宫中大摆筵席,宴请徐羡之、傅亮等一众重臣。殿内歌舞升平,丝竹悦耳,御膳一道道流水般送上,琼浆玉液斟满了金杯。

      刘义隆今日兴致极高,拉着徐羡之的手,问他治国安邦之策,又拉着傅亮,与他探讨经史子集,末了还特意将檀道济唤到身边,笑着对徐、傅二人道:“檀将军久镇边疆,深谙军务,朕欲筹划北伐,还需三位卿家同心协力,共襄盛举啊。”

      徐羡之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得满面红光:“陛下雄心壮志,臣等敢不效死力?”傅亮也跟着附和,言语间满是对皇帝的推崇。

      宴席散后,刘义隆又命人抬出两车赏赐——一车是西域进贡的佳酿,一车是江南织造的上等丝绸,分别送入徐、傅二人的府邸。

      徐羡之回府时,已是深夜。他踏着月色走进庭院,看着满院的赏赐,转头对迎上来的儿子叹道:“主上年少却有明君之姿,如今政务渐熟,倚重老臣。照此下去,我等或许能终老于相位,安享天年了。”他的语气里满是欣慰,全然没察觉到,那赏赐的绸缎,竟像裹尸布一般,透着不祥的气息。

      而傅亮的府邸里,烛火彻夜未熄。他伏案疾书,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落下一个个遒劲的字,正是他修订了数月的《策文》。文中细数他辅佐刘义隆登基的功绩,字里行间,皆是对“首辅之名”的憧憬。他想着,待北伐功成,自己便能名垂青史,与伊尹、周公比肩,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看似君臣和乐的盛宴,不过是刘义隆布下的迷魂阵。就在他们沉醉于恩宠与幻想时,禁军早已奉旨,悄无声息地封锁了建康通往荆州的所有要道——驿站的驿卒被替换,渡口的船只被管控,哪怕是一只信鸽,也飞不出这张天罗地网。远在江陵的谢晦,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起兵之事,对京中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此时的禁军大营,到彦之一身甲胄,立在演武场的高台上。他已是堂堂中领军,禁军的最高统帅。这些日子,他借着“整肃军纪”的名义,将禁军中所有与谢晦有牵连的人,或贬斥,或调离,或下狱,手段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如今的禁军,从上到下,皆是他的心腹,只听刘义隆一人的号令。

      高台之下,旌旗猎猎,士兵们的盔甲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整座建康城的武装力量,已然牢牢攥在了皇帝的手心。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雪停了,太阳露了脸,暖融融的光洒在谢府的庭院里。按照大宋的习俗,这一日要吃汤圆、赏花灯、猜灯谜,还要在门上挂桃木符,驱邪避凶。谢府的庭院里,早已挂满了各式花灯——兔子灯蹦蹦跳跳,莲花灯亭亭玉立,走马灯转着圈儿,映得满院流光溢彩。

      檀岫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捏着一个刚出锅的汤圆,白糯的皮子裹着甜腻的豆沙,烫得他指尖微微发红。谢弘微坐在他身旁,手里捧着一卷《隐语集》,正式收录机锋妙语与新制谜题的卷集。不远处,五岁的谢庄提着一盏兔子灯,短腿小碎步追着院子里的锦鲤跑,清脆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庭院。

      “岚叔!岚叔!”谢庄突然停下脚步,仰着圆乎乎的小脸朝他招手,灯笼的光晕映得他脸颊红扑扑的,“你快来看!这盏走马灯上画的是《洛神赋》,好看得紧!”

      岚生,是谢弘微给他取的字。谢庄年纪小,咬字软糯,岚生叔叔便成了“岚叔”。檀岫心头一暖,放下汤圆起身走过去,弯腰揉了揉谢庄的头顶,指尖触到孩子柔软的发顶:“可不是?这画工精细,怕是宫里御作监出来的。”

      谢庄踮着脚尖,把灯笼往他面前凑了凑,小手指着灯上的宓妃剪影:“岚叔你看,她还会动呢!”

      “好啊。”檀岫牵着他软乎乎的小手,转头看向谢弘微,“弘微,一起?”

      谢弘微站起身来,眉目温和得像春日的柳梢:“自然。今日元宵,正该热闹热闹。”他看着檀岫与谢庄相携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淌出水来。这些日子,檀岫总是眉头紧锁,难得有这般放松的时刻。他只愿,这元宵的暖,能驱散他心头的寒。

      三人刚走到庭院门口,管家便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檀大人,府外……府外有位檀将军,说是有要事找您。”

      檀岫的脚步顿住了。

      檀将军。

      眼下整个建康城,能被称为檀将军的,只有檀道济。

      他不愿回檀府,不仅是与檀道济无半句好话可说,便是母亲,也日渐生疏。当年母亲瑟瑟卷入慕容氏复辟的阴谋,他为了自保,也为了护住母亲,亲手设计清剿了那波乱民,踩着同族的血爬上高位,自此母子间便有了一道无形的墙。母亲看他的眼神,总是疼惜与畏惧交杂,而他对着母亲,也只剩疏离的关心。檀府的每一寸地方,都让他觉得窒息。

      他正思忖着,檀道济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一身戎装,身姿挺拔,满面风尘夹杂军人的刚毅与血气,与这庭院的温婉格格不入。他的目光扫过满院的花灯,扫过檀岫与谢弘微比肩而立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更甚,声音沉得像一块铁:“檀岫。”

      这一声直呼其名,来者不善。檀岫微微蹙眉,语气也淡了几分:“檀将军今日怎有空来谢府?”

      檀道济没答他的话,只道:“今日元宵,你母亲备了宴席,盼着你回去团圆。”他的目光在檀岫身上打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怎么,谢府的日子过得太舒坦,竟连自己的家都忘了?”

      檀岫的心沉了沉。他知道,定是母亲又在背后费心调和,怕他与檀道济的关系愈发僵冷,更怕他在朝堂上树敌,惹来杀身之祸。可檀道济这话里的刺,自己所择所愿何须他来置喙?

      他本想拒绝,可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谢弘微,想起当年谢弘微母亲去世时,谢弘微守在灵前,滴水未进,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谢弘微最看重孝道,他不愿让谢弘微觉得自己是个薄情寡义、不念母子情分的人。

      犹豫了片刻,檀岫终究还是松了口:“好,我随将军回府。”他转头对谢弘微道,“弘微,庄儿,我去去就回,明日再来陪你们。”

      谢弘微点了点头,嘱咐道:“代我向夫人问好。”谢庄也挥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岚叔早点回来!”

      檀岫应了一声,跟着檀道济走出了谢府。

      马车辘辘,行驶在元宵佳节的街道上。车窗外,行人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不断,可车厢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两人相对无言,只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一下下,敲得人心头发闷。檀道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檀岫身上,那眼神里的不屑与怒意,一刀刀扎在檀岫身上。

      一路无话,直到进了檀府的大门。

      檀府的庭院,比谢府冷清多了。宴席摆在正厅,桌上的菜肴丰盛,却没什么人气。瑟瑟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鬓边簪着一朵珠花,见了檀岫,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欣喜,对檀道济行礼后,转而对上自己儿子,却多了几分怯意:“阿岫,你回来了。快坐,汤婆子我都给你温着。”

      檀岫颔首,叫了一声:“母亲。”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瑟瑟连忙给檀岫盛了一碗汤圆,手却微微发颤:“快尝尝,是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馅儿。”

      檀岫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没什么暖意。檀道济坐在一旁,自斟自饮,目光偶尔落在檀岫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勉力压抑着。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瑟瑟几次想开口缓和气氛,都被两人之间的低气压逼了回去,只能默默给檀岫夹菜,眼神里满是担忧。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檀道济便起身,对檀岫道:“你随我来书房。”

      檀岫应了一声,跟着他起身。瑟瑟连忙拉住檀岫的衣袖,低声嘱咐:“阿岫,好好说话,别惹将军生气。”

      檀岫拍了拍母亲的手,语气放柔了几分:“知道了,母亲。”

      刚进书房,檀道济便反手关上了门,脸上的客套荡然无存。他盯着檀岫,眉宇间凝着沉沉的怒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刺:“檀府可曾亏待你们母子,你这些年有家不归,有母不奉,上赶着住在谢府,可真是出息!当年我待你几分青眼,想施些恩宠,你倒是清高得很,如今怎如此恬不知耻!”

      檀岫住进谢府,便早已做好面对这些明里暗里的讥讽的准备,檀道济若以为几句难听话便能刺伤他,那可就打错算盘了。他站直了身子,目光直直撞进檀道济的眼底,语气平静坚定:“我就是倾心于谢侍郎,心甘情愿留在谢府,将军你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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