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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可他盯了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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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破晓,江陵城还浸在朦胧的晨雾里,谢府西跨院的空地上已响起了沉稳的拳脚声。卫荆身着短打,腰间束着宽布带,每一拳挥出都带着破空的锐响,脚下的青石板被震得微微发麻。他常年走南闯北,早已养成天不亮便练拳的习惯,哪怕暂住谢府,也未曾懈怠。
晨雾渐散,廊下的雕花栏杆隐约浮现出一道清瘦的身影。卫荆收势时眼角余光瞥见那人站在晨光里,月白色的长衫,长发用玉簪松松束起,晨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正是谢弘微。
“谢先生倒是起得早。”卫荆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拱手打招呼。
谢弘微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润如泉:“卫兄才是勤勉,这般早便练拳。”
两人站在廊下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些食宿是否妥当的客套话。聊着聊着,谢弘微的目光微微一动,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听闻卫兄一路护送檀岫,路途遥远,想来颇为辛苦,途中可还顺遂?”
卫荆想起那一路的凶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坦然道:“不算顺遂。半路遇上了不明身份的刺客,侥幸脱身之后,又不知何时中了毒,若不是得了巧机,怕是撑不到皇帝赦令了。”
“中毒?”谢弘微捏着书卷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这毒,是谁下的?”
卫荆不愿明说,只摇了摇头:“刺客行事隐秘,下毒手法也颇为诡异,至今未能查明身份。”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卫荆转身想去后厨寻点热水洗漱,刚走到庭院中央,却见谢弘微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件素色外袍,缓步走了出来,发梢缱绻,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正是檀岫。
卫荆的脚步骤然顿住,心头像是被重锤猛地砸了一下,瞬间想起了途中的情景。檀岫昏迷之际,时常陷入呓语,那些模糊不清的音节里,他总隐约听到一个名字,有时轻唤,有时呢喃,此刻想来,分明就是“弘微”二字。
谢弘微素来以避世自守闻名,性情沉稳内敛,竟会与檀岫有这般私情?
他心下的震惊不亚于刚接到皇帝赦令那一刻。他怎么也没想到,檀岫与谢弘微竟是这般亲近的关系。卫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在桂花树后,避过檀岫可能发现他的视线。
朝食时分,卫荆坐在桌旁,更是亲眼见识了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近。桌上的菜式不多,谢弘微拿起筷子,自然地夹了一筷子笋羹放到檀岫碗里,又对一旁侍立的仆从吩咐道:“去把厨房温着的老鸭汤端上来,小火慢炖了一夜,正好给岚生补补身子。”——便是连称呼,也与旁人不同。卫荆咬了一口手里的肉馅蒸饼,眼神在二人间来回巡视。
仆从应声退下,谢弘微转头看向檀岫,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之前你说要入宫述职,我便吩咐下这锅老鸭汤,结果你一去两月杳无音讯,连封信都没有。好不容易回来了,又……又匆匆忙忙离去,连声招呼都没打,这汤你也终究是没喝上。”
这话一出,谢弘微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可檀岫的耳根却“唰”地红了,脸颊也染上一层薄霞,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谢弘微,显然是想起了两人上次“不告而别”前的那夜春宵帐暖。他慌忙端起面前的白粥,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想要掩饰那份羞涩与慌乱。
谁知那粥刚盛上来,温度尚高,一口下去烫得他直蹙眉,忍不住咳嗽起来,眼角都呛出了泪花。
“慢点喝,急什么。”谢弘微见状,立刻放下筷子,伸手拿过一旁的凉茶,倒了小半碗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又熟练。见他唇角沾了点粥粒,又抽出随身带的锦帕,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眼神里的疼惜毫不掩饰。
这一连串的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两人之间的亲昵流转在眉眼之间,旁若无人。卫荆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筷子,只觉得嘴里的饭菜都变得索然无味,心里暗自腹诽:这两人,也太不把旁人当回事了。
正出神间,卫荆的心头忽然一凛,一根弦猛地绷紧。先前他便一直在猜测那位神秘兵主的身份,此刻诸多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渐渐清晰起来。这般思忖着,卫荆不自觉的上下打量起谢弘微——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问询一番。
又过了数日,檀岫想回檀府探望母亲,谢弘微硬是让两个家仆随同前往,似是怕了檀岫又一去不回,弄得檀岫哭笑不得,只能允了。
檀岫一早便带着仆从离开了谢府。卫荆寻了个空隙,独自找到谢弘微。彼时谢弘微正在书房整理书卷,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弘微一抬头看见卫荆神色凝重地走进来,他便放下手中的书,温声道:“卫兄找我?”
卫荆没有直接落座,而是站在书桌前,目光直直看向谢弘微,开门见山:“谢先生,晚辈今日前来,是想弄清一件事——关于谢家兵兵主的身份。实不相瞒,我密奉兵主之令护卫檀岫,却无从得知兵主究竟是何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地梳理着自己的推断:“这位兵主,蛰伏十二载未曾露面,可见行事极为谨慎,不愿轻易牵涉朝堂纷争。其次,他必然极其在乎檀岫的安危,否则不至于动用谢家兵去护卫一个外人。其三,他手握谢家兵的调动信符,又知晓潜伏各营的谢家兵分布,可见是得到了上一任兵主的亲传。我知晓先生是由混公亲自接回府中教导长大,合该对谢家兵的渊源、规制了如指掌,不知先生可认同晚辈的说法。”
不待谢弘微回答,卫荆又继续补充道:“先生与檀岫情谊深厚,几日来我已亲眼所见。先生行事沉稳内敛,从不结党营私,这也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了酝酿已久的质问:“谢先生,晚辈斗胆一问,您,便是那位兵主,我说的可对?”
卫荆的质问落在耳畔,谢弘微眼底波澜不惊,心中却已转过数念。卫荆一路护着岚生数次涉险,这份不顾安危的悉心护卫,他与岚生都感念在心,此刻坦诚相告,既是对这份情谊的回应,也是理所应当。再者,此次调用谢家兵本就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岚生如今已平安归返,陛下也顺利登基,他打定主意日后绝不再妄动谢家兵力,倒不如借此机会彻底说开。否则卫荆等人对兵主身份心存揣测,怕是引发不必要的动荡,这是他不愿见到的。
这般思忖片刻,谢弘微才缓缓道:“卫兄一路护送的恩情我与檀岫都感念于心,便也不愿再做隐瞒。此次调用谢家兵,的确是我所为。”
卫荆眼中刚燃起一丝光亮,以为自己猜对了,却听谢弘微继续说道:“但我并非兵主。谢家兵的兵主之位,混公当年并未传给我,甚至未曾对我言明。我只是……实在担心檀岫的安危,情急之下才擅自动用了信符。此次事了,我便不会再妄动谢家兵一兵一卒,也许这也是混公的意思。”
卫荆脸上的期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失望。他沉默了片刻,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先生坦诚相告,是在下唐突了。”说罢他转身退走,但心头的疑云却并没有消散,甚至更重了。
檀岫在谢府一住便是月余,建康的暮春总带着些湿黏的暖意,庭院里的蔷薇爬满了花架,将两人相伴的时光衬得愈发安稳。
这日谢弘微奉旨入宫,太极殿偏殿内烛火明晃,刘义隆身着玄色常服,正倚在御案边翻看北疆送来的急报。见他进来,便放下朱笔,语气随意:“弘微,檀岫既已在你府中安顿妥当,你看他日后,可有合适的去处?”
谢弘微心头微转,他早便暗自思忖过檀岫的安置——归入禁军,便是重归谢晦麾下,朝堂纷争诡谲,谢晦树敌颇多,檀岫本就因废帝之事留有污名,卷入其中只会更危险;遣去戍边,他身子刚痊愈,北疆风霜凛冽,怕是难以支撑。
可这些私念,他断不会在御前明说,只躬身拱手,语气平和:“陛下容禀。檀岫出身将门,早年在北疆护卫多年,亲历过边防守备、军情调度诸事,于北疆风土、敌寇习性颇为熟稔。如今北疆虽暂歇战火,却仍需绸缪,陛下若有相关事宜,不妨召他入宫咨询,或可备一份参考。”
刘义隆闻言,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目光落在谢弘微沉静的眉眼上,半晌才轻笑一声:“你说得有理。北疆之事,确实需多听些亲历者的见解。”他顿了顿,朱笔在御案上一点:“便封他为侍郎随从,随你在御前听用,日后北疆有何事宜,你便带他一同商议。”
旨意传下,檀岫隔日便随谢弘微入宫当值。这二人虽已处处克制,但毕竟刚确认彼此心意,又是生离死别后重过上安生日子,言行间难免露出几分端倪。
谢弘微虽未曾明着庇护,却处处暗中周全,入宫前细细叮嘱御前礼仪,议事时若涉及敏感话题,便不动声色地岔开,或是以目光示意他少言。两人同在御前,那份亲昵藏在细微之处,议事间隙,谢弘微会不着痕迹地递过一盏温茶,指尖不经意擦过檀岫的手背;散朝之后,便同乘一车回府,车帘低垂,里头的低语软哝,连车夫都识趣地放慢了车速。
这般旁若无人的光景,落在刘义隆眼里,竟生出几分涩意。他素来敬重谢弘微,敬重他的沉稳持重,敬重他的温润通透,那般一个近乎完人般的人,偏偏被檀岫绊住了。檀岫于他而言,便如同一方无瑕白璧上的墨痕,突兀,却又让谢弘微整个人都多了几分烟火气,这烟火气,竟让他有些嫉妒。
嫉妒之余,疑心也从未消散。刘义隆倚在龙榻上,翻着手中的密折,指尖泛着冷意。檀岫与废帝刘义符过从甚密,当年流言沸沸扬扬,说两人私交甚笃,甚至有干预军政之嫌,一度牵连北地战事,成了清君侧的直接导火索。后来刘义符死于谢晦之手,满朝文武皆以为檀岫会被株连,他却能在谢晦的好言劝说下全身而退,无罪赦免——这桩桩件件,怎么看都透着蹊跷,像极了谢晦与檀岫之间早有默契的里应外合。
他甚至忍不住揣测,檀岫这般讨好依附谢弘微,会不会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逢场作戏?利用谢弘微的私情潜伏入宫,暗中窥探,为谢晦拉拢势力,伺机搅动风云,觊觎皇权——这不无可能。
可他盯了檀岫许久,竟半点马脚都抓不到。那人在谢弘微身边时,眼底的依赖与温柔做不得假,连偶尔露出的羞涩与笨拙,都透着坦荡;在御前当值时,也谨守本分,谈及北疆之事条理清晰,所言所议皆切中要害,挑不出半分错处。
刘义隆指尖的力道渐渐收紧,终究是压下了那份疑心。谢弘微于他而言,是肱骨之臣,更是难得的知己,朝堂之上,能得这般一位品行高洁、心思纯粹之人辅佐,实属不易。他不愿因无端揣测,寒了谢弘微的心,更不愿因此,将谢弘微推向自己的对立面。
暂且不动吧。他想,且看着,看檀岫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