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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这话一出,沈砚的眉头瞬间蹙紧,少年人藏不住情绪,脸上的关切立刻变成了急色,嗓门也下意识地拔高了些,带着几分冲动的较真:“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底满是对兄长的崇拜,语气也变得格外恳切,像是急于把自己最敬佩的人分享出来,给眼前人一点力量:“我大哥檀岫,你听过吧?他出身比你还不如,本是檀将军府里的贱籍,小时候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

      月郎端着茶的动作微滞,眸色微动,静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从来没自轻自贱过!凭着一身好武艺,在战场上豁出性命地拼杀,一刀一枪地挣军功!”沈砚越说越激动,双手不自觉地攥紧,眼底闪着亮堂堂的光,那是对兄长最炽热的崇拜,“从边关小卒到如今的朝堂重将,满朝文武谁不敬重他一声檀将军?他的体面,从来不是旁人赏的,是自己挣来的!”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一腔热血,既是在说檀岫,也是在急切地想点醒眼前这个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的人。他不信,这人眼底藏着的那点不甘是假的,怎么就能甘心做个任人摆布的玩物?

      月郎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将杯中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至心底。他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的粗糙纹路,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愤懑:“檀将军有勇武可恃,又能逢先帝知遇,自然能挣得一片天地。我却不同。沈公子见过哪个权贵,会对我这样的人言说才干?”

      他抬眼看向沈砚,眸色沉沉,带着几分自嘲的清明:“他们瞧着我的眼神,从来只想将我这副皮囊拆吃入腹。机会?不过是换种方式的折辱罢了。我没有檀将军那般好运气。”

      沈砚闻言,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郁气,少年人的心性藏不住担忧,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愤懑与焦急:“你以为我大哥就顺风顺水?”

      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几分冲动的急切,眼底也泛起了红:“今上没登基的时候,还是太子,就对我大哥存了龌龊心思,屡屡纠缠不休!我大哥性子刚直,躲了一次又一次,可那是储君,又能躲到哪里去?”

      想起兄长那些被唤入东宫却深夜未归的日子,沈砚的声音都带上了点哽咽,那份仗义的热血几乎要冲破胸膛:“如今先帝驾崩,那人登基掌权,再没人能约束他!往后……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我大哥!”

      他说起这事时,眼底满是担忧,显然是真心为檀岫忧心。

      月郎闻言先是一愣,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他望着沈砚,那清冷的神色里添了几分刻意的轻佻,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玩笑:“沈公子先前便说过,我与檀将军容貌有几分相似。”

      沈砚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眉头拧得更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月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沈砚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又裹着几分试探:“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宜都王将我进献给陛下。如今新帝初临天下,正是需要娱情之物的时候,若是陛下能得些乐趣,从此放过檀将军,倒也算我这无用之人,总算能有点用处了。”

      他说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他不在乎自己会落入何种境地,不在乎新帝是否会如那些权贵一般觊觎他的身体,他只在乎,这一步棋,能否打破眼下的僵局,能否让他从这无望的牢笼里,挣扎着探出头来。

      月郎那句半真半假的提议刚出口,沈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少年人的冲动让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抗拒:“不行!绝对不行!”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焦急与仗义交织在一起,声音都带上了点急颤:“我大哥的事,怎么能拉你一个无辜之人入局?陛下那性子……你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沈砚是真心为檀岫忧心,可让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主动跳进火坑,这份仗义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月郎望着他激动的模样,眼底的狡黠慢慢沉淀成一片笃定。他知道沈砚会拒绝,可这拒绝,反而更坚定了他的心思——还有什么高门能比皇帝更高?还有什么机会能比侍奉天子更接近权力的中心?宜都王这里已是死路,唯有赌上一把,才有逆风翻盘的可能。

      当晚,月郎便主动找上了宜都王刘义隆的书房。彼时刘义隆不过十五岁,尚未及冠,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清隽,可周身那股沉静的气度,却远非同龄人可比。帝王家的熏染,早已让他过早地见识了人心诡谲,看人的眼光,更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毒辣与锐利。

      见月郎深夜求见,他并未显出讶异,只淡淡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月郎身上时,带着几分了然的审视。这半年来,眼前这人的所作所为,他看得一清二楚。故作清高的疏离,回廊下恰到好处的“偶遇”,宴饮时偶尔流露的才思,甚至那双看似淡漠、实则藏着引诱的眼睛——无一不是冲着他这位宜都王来的。可惜,他刘义隆自小在行伍与藩邸间周旋,见多了趋炎附势的嘴脸,这般刻意的逢迎,只会让他觉得乏味。

      月郎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恳切,却掩不住眼底的急切:“王爷,小人蒙王府恩典,从赌坊中被救出,无以为报。近日见沈公子为檀岫将军忧心忡忡,小人心中不安。”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刘义隆,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小人愿献出自己,去服侍当今陛下。若能为檀将军解困,让沈公子安心,也算是小人报答王府恩典的一点心意。”

      刘义隆放下手中的竹简,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月郎这番话,让他忽然想起了些来自建康的传闻。那些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说皇兄刘义符对檀府伶人出身的檀岫极为宠爱,正是凭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恩宠,檀岫才能从一介贱籍,步步高升,手握兵权。

      刘义隆先前是不信的。他曾与檀岫有过共事接触,那人一身戎装,眉宇间尽是沙场磨砺出的刚毅锐气,言行举止磊落坦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风骨,怎么看都不像是以色媚上的小人。因此,那些流言传入耳中时,他只当是朝堂上有人嫉妒檀岫的战功,刻意编排的无稽之谈,从未放在心上。

      可眼下,从月郎口中转述的,沈砚却如此担忧皇兄会对檀岫纠缠不休,甚至到了登基后无人可制的地步,刘义隆的心猛地沉了沉。原来那些传闻,或许并非空穴来风。皇兄对檀岫的心思,恐怕真的不止君臣之谊那么简单。

      他看着月郎那张故作恭顺的脸,心底冷笑一声。攀附自己无望,便立刻寻了新的跳板。借着檀岫与沈砚的由头,既遮了攀龙附凤的野心,又能顺理成章地搭上皇帝这条线,这算盘打得倒是精妙。

      但刘义隆并未点破,只淡淡颔首,吩咐下人去请沈砚过来。

      沈砚赶到书房时,见月郎也在,心里便有了几分预感。待刘义隆将月郎的提议复述一遍,沈砚立刻急声道:“王爷,这不是他的真心!是我没管好自己的嘴,不该在他面前说那些话,您别听他的!”

      “沈公子此言差矣。”月郎立刻开口,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毕生所求,不过是不劳而获的锦衣玉食,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饮粗茶淡饭。能去陛下身边,于我而言是求之不得的福分,既能换檀将军自由,又能遂我心愿,何乐而不为?”

      他说得坦荡又直白,仿佛真的只是个贪图富贵、毫无底线之人。沈砚愣住了,他盯着月郎的脸,想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找出一丝勉强或不甘,可看到的只有一片决绝的笃定。他心里疑窦丛生,实在不敢相信有人会主动往那火坑里跳,可月郎的眼神,又让他有些动摇。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月郎的愿望,如果皇帝真的得了月郎而放过大哥,是不是大家都能得偿所愿?不不不,沈砚无端的摇了摇头,要把这些念想甩出脑海。月郎并不知晓帝王家的可怖,他只是想过上好日子。

      刘义隆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月郎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为了攀附权贵,连自贬身价的戏码都演得这般逼真。他抬手挥退了月郎,书房里只剩他与沈砚二人,烛火跳动,映得气氛愈发沉静。

      “沈砚,你当真觉得,这月郎与檀岫很是相像?”刘义隆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沈砚毫不犹豫地点头,语速急切地细数起来:“是啊王爷!您是没见过我大哥年轻时的模样,这月郎的眉眼、鼻梁,甚至连说话时微微抿唇的样子,都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刘义隆闻言,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又问道:“那你再说说,你觉得当今圣上,为何对檀岫纠缠不休?真的只是因为他容貌俊美,想亵玩于他?”

      “那是自然!”沈砚想也不想便答道,语气里满是对皇帝的愤懑,“我大哥何等英勇,战场上力可拔山,行事磊落刚直,半分女儿姿态都无!若不是生了一副俊美面容,陛下怎会对他存那些龌龊心思?”

      刘义隆看着他一脸笃定的傻气,终是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提点:“你这傻小子,心思倒是单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你总说月郎与檀岫极为相像。你对檀岫,是敬重至极、百般维护,见不得他受半点屈辱。可月郎,你刚才应是动了心思,确有考虑让他去陛下身边,以换回檀岫的自由,对否?——可见在你心中,这二人本就是不同的。”

      沈砚的眉头慢慢蹙起,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连你自己都能分清二人的不同,又怎么敢肯定,陛下得了月郎,就会放过檀岫?”刘义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在我看来,他二人从头到脚,无半分真正相像之处。檀岫的风骨、气魄,是在沙场血海里淬出来的,绝非单凭一张相似的脸便能替代。”

      沈砚僵在原地,刘义隆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从未想过这一层,只凭着一张相似的脸,便觉得能替兄长解围,此刻想来,确实是太过天真了。

      书房里的烛火燃了一夜,窗外泛起鱼肚白时,刘义隆终于做出了决定:“也罢,既然月郎心意已决,你便先将他带上船队,一同返回建康。至于后续之事,到了建康再做计较。”

      他自有他的考量,这月郎既有野心,又有手段,养在宜都王府怕是也不能安分。不如让他去建康搅一搅浑水,倒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沈砚虽仍有顾虑,却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他找到月郎时,少年人正安静地候在客房外,一身素衣依旧清冷,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你当真愿意跟我走?”沈砚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希望他能反悔。

      月郎抬眼望他,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志在必得的光亮:“求之不得。”

      沈砚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终究是拦不住这个人了。

      几日后,护送谢夫人灵柩的船队驶离江陵,顺着江水往建康而去。甲板上,月郎凭栏而立,望着滔滔江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终究,离那些能够摆弄他人命运的权力,又近了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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