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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琼宴启谋 ...

  •   玉殿琼楼巍峨,笙歌沸扬震彻檐宇,鼓声喧天撞碎长夜静谧,舞姬们翻飞的红袖,映着殿内流光溢彩的琉璃灯火,将苍辰大殿的金碧辉煌衬得愈发奢靡。
      殿内丝竹正盛,忽有一阵急促的小碎步由远及近,打破了宴饮的闲适,紧接着,一声尖锐的“报——”划破长空。扑通一声,传信小太监膝行跪地,额角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启禀圣上,平青城一战,我朝大捷!”
      金座之上,沧元帝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戒,玉质莹润映着他眼底的淡漠,他甚至未曾抬一下眼皮,只懒懒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退下,周身的慵懒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阶下,柳思阳悄然抬眼,望向那端坐于九龙金座的年轻君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俊朗却覆着一层无形的威压,仿佛与生俱来便带着杀伐决断的冷意。忽的,苍元帝缓缓抬眸,目光扫过阶下使臣,那些方才还故作镇定的使臣们,竟纷纷避目垂首,无人敢与他对视。苍元帝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轻笑,缓缓坐直身子,目光如寒刃,缓缓扫视殿内众人。
      “侯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丝竹声,“你觉得,宁大将军送给朕的这份大礼,如何?”
      那侯爷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却带着几分怯意:“臣……臣不敢揣测君王心思。”
      苍元帝并未再追问,目光转而投向殿右,恰好与抬眼偷瞄的柳思阳撞个正着。柳思阳心头一跳,连忙敛眸垂首,指尖微微攥紧了裙摆,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丞相。”苍元帝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平淡,却让殿内的气息又冷了几分。
      柳敬缓缓抬首,须发皆白的脸上神色不变,躬身应道:“老臣在。”
      “你说,宁将军这招‘通敌’,打得如何?”苍元帝似笑非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字字都藏着试探。
      柳敬俯身更深,语气愈发恭谨:“老臣只知,圣上英明,运筹帷幄,方能令宁将军旗开得胜。”
      “哦?”苍元帝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倒也是柳相你教得好,教出的臣子,个个都懂朕的心思。”
      “臣不敢当,”柳敬连忙叩首,“此皆圣上圣明,与老臣无关。”
      立于柳敬身后的柳思阳,指尖攥得更紧了些,心头不禁泛起一丝紧张。谁人不知,当今这位刚登基不久的四皇子,如今的苍元帝,是个杀人不眨眼、心思难测的主儿,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的下场。
      又是一声冷笑,苍元帝缓缓靠回椅背,周身的威压愈发浓重,他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好戏开场了。”
      众人尚在惊愕之中,还未回过神来,又一声“报——”划破了殿内的寂静,传信太监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启禀圣上,西吴国使臣求见,称有要事进谏!”
      “宣。”苍元帝淡淡开口。
      西吴国使臣身着朝服,稳步走入大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西吴使臣,见过苍元君主。”说罢,他展开手中的锦册,缓缓念道,“两国相争日久,战火绵延不绝,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老弱无依无靠,壮丁战死沙场。此非君主之愿,更非天下苍生计。今为天下苍生计,我国愿罢兵休战,与贵国重修盟好,定约如下:即刻下令停火,两国各守边境,互不侵扰;释放所有被俘士兵,令其归乡与亲人团聚;我国愿遣亲族子弟入质贵国,以示求和诚意,永守和平之约;另献上黄金千镒、财帛万匹,作为和谈之礼,一则弥补战事给贵国带来的损失,二则救济两国受难百姓。愿此后两国和睦相处,互通有无,令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永无战乱之苦。”
      锦册念毕,苍元帝缓缓开口,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应该知道,朕要的,从来不止这些吧?”
      使臣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回道:“君主明鉴,臣自然知晓。来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另一位使臣端着一个乌木匣子,缓步走入殿中,匣子古朴厚重,透着一股莫名的压抑。殿内众人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交头接耳,唯有柳敬与柳思阳神色未变,依旧沉稳自持。在这波谲云诡的朝权谋略之中,没有人比柳家人更清楚,这看似普通的木匣子里,装着的究竟是何等重要的东西。
      “你,去打开。”苍元帝抬了抬下巴,随意指了阶下一个小官。那小官吓得脸色惨白,进退两难,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最终在苍元帝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颤巍巍地走上前,伸手打开了乌木匣子。
      匣子开启的瞬间,那小官只觉眼前一刺,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惊呼出声;殿内随行的女眷们,见了匣中之物,更是吓得尖叫晕倒,有的甚至忍不住俯身呕吐。唯有柳思阳,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太清楚,苍元帝想要的,从来都是这样的“诚意”。
      苍元帝恰好捕捉到她这抹笑意,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竟与她遥遥相视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与试探。
      “质子,”苍元帝收回目光,看向殿外被带进来的少年,语气饶有兴致,“倒是有意思。哪位是玄南王?抬起头,让朕看看。”
      少年缓步上前,躬身行礼,身姿挺拔,纵然身处绝境,也难掩一身傲骨,只是语气依旧恭敬:“参见苍元帝。臣乃西吴王庶出之子谢言,奉君命入质贵邦,愿恪礼守规,敦睦两国盟好,伏惟尊上安纳。”
      “好,好一个‘伏惟尊上安纳’,”苍元帝抚掌轻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既然如此,那朕收你做干儿子,如何?”
      谢言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攥紧,眼底的恨意与屈辱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片刻后,他再度躬身,语气依旧恭谨,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臣惶恐不已,不敢辞圣恩。”
      “不敢辞圣恩?”苍元帝挑眉,目光忽然转向柳思阳,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柳卿之女,你怎么看?”
      闻言,柳思阳心头一凛,缓缓抬起头,提着裙摆,缓步走上殿中,屈膝行礼,姿态娴雅,语气从容不迫:“臣以为,质子既奉盟来质,便宜循礼安置即可。令其居京守规,不纵不苛,既全两国盟好,亦显我朝大国气度。”
      “听你的。”苍元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开口应道,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殿内众人闻言,无不震惊不已,纷纷交头接耳,神色各异。谁都知道,苍元帝心思难测,向来独断专行,今日竟会这般轻易地听从丞相之女的意见,难不成,陛下是看上柳家小姐了?
      “来人,传朕口谕,”苍元帝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声音清晰有力,“柳氏之女思阳,娴雅端方、慧质兰心,特封宁安县主,兼任长公主伴读,常住长公主府。”
      此言一出,殿内再度炸开了锅,议论声愈发激烈。众人心中都清楚,这宫里,哪有什么长公主?所谓的长公主伴读,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圣上此举,分明是另有深意。
      “至于这个质子,”苍元帝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谢言,语气随意,“就送给宁安县主,做个护卫吧。”说罢,他摆了摆手,示意夜宴继续,“都散了拘谨,继续饮宴。”
      阶下,柳敬眉头微蹙,神色凝重,指尖轻轻捻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忧虑。他倒不是心疼自己这个女儿,只是苍元帝这般举动,太过反常,难免让他心生猜忌——圣上这般抬举柳家,莫非是对他手中的权力有所忌惮,想要借此拉拢,或是牵制于他?
      “父亲,我出去走走,透透气。”柳思阳走到柳敬身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思。
      柳敬微微颔首,低声叮嘱:“早些回来,莫要惹出是非。”
      得到父亲的应允后,柳思阳便转身离席,缓步走出苍辰大殿。夜色微凉,晚风拂面,吹散了殿内的喧嚣与奢靡。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跟着的宫人侍卫,都识趣地保持着一段距离,默默随行,不敢有半分打扰。
      忽然,柳思阳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却带着几分锐利:“玄南王,跟着我干什么?”
      身后的少年缓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县主说笑了,臣已被圣上封为您的护卫,自然是要寸步不离,保护县主安危的。以后,县主叫臣谢言便好。”
      柳思阳缓缓转过身,微笑着看着他,目光清澈,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你知道,作为丞相府嫡女,什么最重要吗?有人说是察言观色,趋炎附势,但我觉得,更像是临事制断,洞察人心。你乃西吴玄南王,常年镇守南江一岸,手握兵权,威名远扬,如今却被派来当质子,唯一的可能,便是你功高震主,引起了西吴王的忌惮,或是卷入了西吴的储位之争,难以脱身。你觉得,像你这样的人,跟着我,会没有目的吗?”
      谢言心头一震,抬眼看向柳思阳,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压下所有情绪,抬眸直视着她,语气褪去几分刻意的恭谨,多了几分试探:“县主多虑了,臣只为保护县主安危,别无他心。只是臣尚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县主——县主您对圣上今天这一举有何想法啊?”
      柳思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抬眸望向远处漫天星光,语气清淡却藏着通透,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圣上的心思,从来都不是我们能轻易揣度的。他封我为县主,令你做我护卫,看似随性,实则步步皆算。要么是借我牵制柳家,要么是借你稳住西吴,或许,两者皆有。”
      她说着,缓缓转头看向谢言,眼底的锐利淡了些,却依旧洞若观火:“你我如今皆是圣上棋盘上的子,你不必试探我,我也不会为难你。安分守己,做好表面功夫,才是眼下最稳妥的事——毕竟,谁也不想成为这宫墙之内,第一个被舍弃的棋子,不是吗?”
      柳思阳被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逗笑,眼底的锐利散去几分,语气随意了些:“随你吧。”说罢,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晚风拂动她的裙摆,映着漫天星光,身姿愈发清冷而挺拔。谢言望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谢言沉默着跟上,脚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逾矩,又贴合“护卫”的身份。走至一处月洞门旁,柳思阳忽然驻足,望着墙根下丛生的兰草,轻声开口,语气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身后人听:“长公主府虽是幌子,却也是个避世之所,只是这宫墙之内,从来没有真正的清净地。你既做了我的护卫,往后在府中,谨言慎行,莫要给我,也给你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谢言垂眸躬身,声音低沉而恭敬:“臣谨记县主教诲。”只是那垂着的眼眸里,恨意并未消散,反倒多了几分隐忍的算计——他怎会甘心做阶下囚、做一个女子的护卫?今日苍元帝的羞辱,柳思阳的通透,柳家的权势,还有西吴宫中的暗流涌动,都在他心头刻下了印记,只待一个时机,便能破土而出。
      柳思阳似是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真切,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不必与我装模作样,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你要记住,在苍元帝面前,任何不甘与算计,都只能藏在心底。他要的,从来都是‘掌控’二字,你若表现出半分异心,别说重返西吴,就连全尸都未必能留下。”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的低低交谈。柳思阳眼底寒光一闪,迅速侧身躲进月洞门后的阴影里,同时抬手示意谢言噤声。谢言心头一紧,连忙收敛气息,紧随其后躲好,目光警惕地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两个身着暗卫服饰的人,匆匆走过月洞门,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急促而隐秘:“陛下有令,密切监视宁安县主与西吴质子的一举一动,但凡有异常,即刻回报,不得有误。”“放心,属下已经安排好人,无论是长公主府,还是御花园,他们的一言一行,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待暗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柳思阳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淡然,眼底多了几分凝重。她转头看向谢言,语气严肃了几分:“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我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在圣上的监视之下。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有‘护卫’与‘县主’的名分,再无其他,哪怕是试探,也需小心翼翼。”
      谢言此刻也收起了心底的算计,神色多了几分真切的凝重。他抬眼看向柳思阳,第一次露出了几分坦诚:“县主所言极是,是臣鲁莽了。往后,臣定当安分守己,绝不连累县主。”
      柳思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夜色更浓,御花园的灯火稀疏,映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沉默而疏离,却又在这波谲云诡的宫斗权谋之中,悄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而他们都清楚,这只是开始,苍元帝布下的棋局,才刚刚铺开,往后的路,只会更加凶险,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与此同时,苍辰大殿内,夜宴依旧喧嚣,苍元帝却已悄然离席,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御花园的方向,指尖依旧把玩着那枚羊脂玉戒。身旁的贴身太监躬身而立,低声问道:“陛下,要不要属下再去打探打探,县主与质子那边,可有异常?”
      苍元帝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不必,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柳思阳通透,谢言隐忍,这两颗棋子,倒是有趣。”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传令下去,继续监视,另外,查查柳相近日的动向,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安分。”
      “是,属下遵旨。”太监躬身应道,悄然退下。
      苍元帝独自站在廊下,晚风掀起他的龙袍衣角,周身的威压愈发浓重。他望着漫天星光,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算计——西吴的质子,柳家的女儿,丞相的权势,宁大将军的兵权,还有天下的安稳,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他的掌控之中,无人能逆,无人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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