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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卷·16章 伤口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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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的债权文件在次日正午送达格雷森庄园。
整整三十二份,每一份都盖着公爵府的印章。勒内一张张核对时,手都在抖——这些纸加在一起,相当于格雷森家三年的税收。
“小姐,他真的全送来了。”勒内把文件摞好,声音压得很低,“一点价都没还。”
伊薇特正在窗边修剪一支蔷薇。剪刀刃口很薄,切进茎秆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会的。”她把剪下来的枝叶扔进废纸篓,“老橡树被他父亲那一代用作私兵营,银秤是他母亲娘家的洗钱渠道。这两处的管事现在都在我手里,账本也在。”
“他可以去告您。”阿弥尔说。
“告什么?告我绑架了他家的私兵?还是告我偷了他母亲的账本?”伊薇特把蔷薇插进桌上的白瓷瓶,退后半步看了看角度,“这些事每一件都能让他父辈积累四十年的政治资本毁于一旦。他是蠢,但不是傻。”
勒内抱着文件去档案室归档,阿弥尔留在原地。
伊薇特没抬头,但感觉到了那道欲言又止的目光。
“想问什么?”
阿弥尔沉默了几秒。
“老橡树和银秤的账本……您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父亲手里。”伊薇特语气平淡,“他年轻时和卡洛斯父亲有过生意往来。后来合作破裂,他没舍得销毁这些证据,想着哪天能派上用场。只是他没想到,有朝一日用来对付的会是卡洛斯家的儿子。”
阿弥尔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像以往每一次接受命令那样。
但她没有离开。
伊薇特终于抬起头。
阿弥尔站在窗边,逆光看不清表情。但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比平时更白。
“小姐。”阿弥尔说,“昨晚在磨坊,您对艾莉丝说‘时间到了’。那些火把——您早就安排好了,对吗?”
“对。”
“就算她不来,您也会把信送进去。”
“对。”
“所以……”阿弥尔停顿了一下,“她来或不来,不影响您的计划。”
伊薇特没有否认。
阿弥尔沉默了很久。
“她来,不是为了卡洛斯。”阿弥尔说,“我带她上楼时,她捏着空袋子,手指快要把皮面掐破。那不是一个完成任务的间谍,是一个……”
她没说下去。
伊薇特替她说完:“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阿弥尔看着她。
“您知道。”
“我知道。”伊薇特重新拿起剪刀,修剪第二支蔷薇,“但知道不等于要回应。”
剪刀刃口切进茎秆,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她没有恶意。”阿弥尔说。
“我知道。”
“她甚至……帮过您。塞德里克的毒箭,是她提前给的警告。”
“我知道。”
“那您……”
“阿弥尔。”伊薇特放下剪刀,转过身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勒内喜欢你?”
阿弥尔愣住了。耳根又开始泛红。
“我……”
“因为你可靠。你忠诚。你会在危险时挡在她前面,在寻常日子里记得她喜欢吃蜂蜜烤苹果。”伊薇特的声音很平静,“但最重要的是,你从未要求她回报。”
阿弥尔沉默。
“艾莉丝帮过我,这是事实。但这不代表我必须和她建立某种关系。”伊薇特说,“我欠她一次人情,不是欠她一个位置。”
她顿了顿。
“而且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应。”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伊薇特转过头,继续修剪那支蔷薇,“她以为她想靠近我,其实她只是想靠近一个她不熟悉的状态——独立,清醒,不被他人情绪左右。那不是我的东西,是她自己缺失的部分。”
剪刀刃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等她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再来谈别的。”
阿弥尔没再说话。
她看着伊薇特的背影,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亮空中浮动的尘埃。那支被修剪过的蔷薇立在白瓷瓶里,花苞还没开,但叶片整齐干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小姐。”阿弥尔最后说,“您有时候……不像二十岁的人。”
伊薇特没有回头。
“你也不像二十八岁的人。”她说,“下次想夸勒内的时候,别光憋着。”
阿弥尔红着耳朵走了。
艾莉丝在贫民区的房子里住了三天。
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一个厨房,家具全是二手的。床垫塌陷了一角,桌腿用木片垫着才能放平。厨房的炉灶需要先烧半捆柴才能点燃,她第一次尝试时被烟呛得直流泪。
她自从跟了卡洛斯就没在这种环境里住过。
被卡洛斯“庇护”的两年,她住的是公爵府的客房。虽然没有正式名分,但锦衣玉食,仆人伺候,比贫民窟的生活好上千百倍。
可那栋房子里,没有一寸空气是干净的。
每个人的情绪都像湿漉漉的手掌,随时准备搭在她肩上。
卡洛斯的占有欲带着焦躁。仆人的讨好藏着算计。访客们嘴上夸她“纯真善良”,心里的欲望却黏稠得令人窒息。就连那些她精心培育的、用来维持形象的温柔和体贴——久而久之,也变成了压在胸口的一堵墙。
而现在,那堵墙塌了。
卡洛斯把她推开的瞬间,她应该感到恐惧。贫民窟是她拼命逃离的地方,失去庇护意味着失去一切。
可她没有。
她只觉得轻。
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第一天,她用了一天时间学会生火。手上被木刺扎了三处,但晚上喝到了自己煮的热汤。
第二天,她去市场买食物。小贩欺她生面孔,土豆卖贵了两成。她没还价,因为她不确定正常的土豆应该多少钱一斤。但她记住了那个小贩的脸。
第三天,她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很久。
太阳很好,晒得后背暖洋洋的。巷口有小孩追着跑,尖叫欢笑。隔壁老太太在晒被子,一边拍打一边骂她那不争气的女婿。
这些声音很吵。
但没有一种是冲她来的。
没有人需要她扮演任何角色。
她是艾莉丝。只是一个叫艾莉丝的人。
傍晚时分,一个男人出现在巷口。
他走得很慢,左腿似乎有些不方便。穿的是平民粗布衣,帽檐压得很低。但他经过老太太身边时,老人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那是平民遇见职业军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艾莉丝站起来,退进门槛里。
男人在她门前停下。
摘下帽子。
露出一张缠满绷带的脸。
绷带从额头一直包到下颌,只在眼睛和嘴巴的位置留了开口。右脸颊的纱布上还洇着淡黄色的药渍,边缘泛出陈旧的血痕。
塞德里克。
艾莉丝的手指掐进掌心。
“别怕。”塞德里克说。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那您是来找谁的?”
塞德里克没回答。
他的眼睛从绷带缝里露出来,盯着艾莉丝身后的房门,又慢慢移回她脸上。那双曾经被贵妇们称赞为“圣洁之蓝”的眸子,现在蒙着一层浑浊的灰色。
“伊薇特。”他说,“你应该有办法接近她。”
艾莉丝没有立刻否认。
她在想一个问题:塞德里克是怎么知道她住在这里的?
卡洛斯把她当成弃子,不会刻意宣扬。公爵府的人只当她暂离几日,过阵子就会被接回去。贫民区这处房产的地址,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而塞德里克是第一个找上门的。
“我不会帮您。”艾莉丝说。
塞德里克没有动怒。
他甚至笑了笑——绷带下的肌肉牵动,牵扯出几道痛苦的褶皱。
“不用现在回答。”他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不是光,是焚烧过度的余烬。
“伊薇特毁了我的一切——脸,名誉,骑士长的职位,还有我母亲在宫里的地位。”塞德里克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
“所以,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他看着艾莉丝,“这很有趣。当一个人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他会发现很多以前不敢做的事,突然都敢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放在艾莉丝门边的石台上。
“用不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
然后他重新压低帽檐,拖着那条不便的腿,慢慢走进了暮色里。
艾莉丝站在原地,直到巷口老太太收完被子回屋,直到追逐的小孩被母亲喊回去吃饭。
夜色完全降临时,她才弯腰拿起那个木盒。
打开。
里面并排放着两支细小的针剂。液体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蓝光。
和塞德里克那天在猎场准备的毒箭,是同样的颜色。
木盒底部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潦草得像在痉挛:
“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艾莉丝合上木盒。
夜风穿过巷子,把她单薄的裙摆吹起一角。
她想起三天前的夜晚,自己站在格雷森庄园外,看着那扇拉上紫色窗帘的窗户。想起更早的晚宴上,那片从汹涌情绪中裂开的、安静的真空。
想起伊薇特说“时间到了”时的语气。
想起她跃下窗台的背影。
手指慢慢收紧。
木盒边缘硌进掌心,疼得清醒。
艾莉丝转身回屋,把木盒放进床底最深处。
不是拒绝。
不是接受。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与此同时,王都另一端。
塞德里克走进一间地下室。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月光。
里面没有蜡烛,只有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火炭,把整个房间映成暗红色。
一个裹着黑袍的人影坐在角落里,脸隐在兜帽深处。
“见到了?”声音沙哑,雌雄难辨。
“见到了。”塞德里克说,“她会用的。”
“你怎么确定?”
塞德里克没有回答。
他想起艾莉丝站在门内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厌恶,甚至不是他预想中的惊慌。
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安静。
就像第一次在马场看见伊薇特时,那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像。
太像了。
“她和她是一类人。”塞德里克说,“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黑袍人沉默了几秒。
“那就再等。”他说,“狩猎大会还有二十三天。卡洛斯会出席,伊薇特也会。”
火炭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火星。
“那会是你的舞台。”黑袍人说,“也是她的。”
艾莉丝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她终于从床底拿出那个木盒。
放在桌上,借着晨曦的光看了很久。
针剂里的液体依然清澈,没有一丝杂质。玻璃瓶身冰凉,像那天在磨坊三楼,伊薇特靠近她时带起的风。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这东西留着。
不是因为想用它。
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主动选择保留的东西。
卡洛斯给她的珠宝衣服,是庇护的代价。伊薇特给她的那片真空,是无心的施舍。
只有这个。
塞德里克给的毒药。
用它,是杀人。
不用的决定权,在她手里。
艾莉丝把木盒重新放回床底,这次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
然后她起身,洗漱,梳头。
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她用凉水拍了拍脸颊,直到泛起正常的血色。
今天要去市场买菜。
顺便……
她要去格雷森庄园附近走走。
不是见谁。
只是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