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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卷·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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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还没完全照亮东边的塔楼,账房已经点起了蜡烛。
十二本皮质账册在长桌上一字排开,每一本都有三指厚。纸页边缘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最早的一本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伊薇特出生那年。
勒内抱来最后一摞时,手臂都在抖。
“小姐,这些……都要看?”她看着堆成小山的账本,眼睛瞪得滚圆,“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啊?”
“看到看出问题为止。”伊薇特已经坐下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常服,袖子挽到手肘,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脂粉。
阿弥尔站在她身后半步,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勒内进门时,她的视线跟着移动了半寸——从肩膀到手腕,再迅速收回。
这个小动作没逃过伊薇特的眼睛。
“勒内留下帮忙。”伊薇特翻开第一本账册,“阿弥尔,你去把近五年所有庄园修缮、马匹采购、宴会支出的明细单找出来。记住,是原始单据,不是账房誊抄的版本。”
“是。”
阿弥尔转身时,伊薇特又补了一句:“顺便告诉厨房,今天三餐都送来这里。要简单,能单手吃的那种。”
账房的门重新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音。羊皮纸很脆,翻页时需要格外小心——原主母亲前期的账目都记在这种纸上,后期才换成更便宜的麻纸。
伊薇特看得很慢。
她不是在看数字,是在看规律。
前十年,账目干净得近乎刻板。每笔支出都有明细,每个项目都有注释,连“修补花园东侧栅栏,耗用木料三根,铁钉一磅”这种小事都记录在案。注释的笔迹清秀工整,偶尔会在边角画个小符号——一朵简笔蔷薇,或者一个月亮。
那是原主母亲的笔迹。
第十一年开始,笔迹变了。变得更潦草,注释变少,但数字依然准确。那是母亲病重后,管家开始接手账目。
第十五年的秋天,第一处异常出现了。
“采购冬季木炭,五百车。”旁边的市场价标注是每车两银币,但支出总额却是一千五百金币——按照记录的数量,应该是千金币。
多出来的五百金币,备注栏写着“运输损耗及仓储费”。
伊薇特用羽毛笔在这一行做了标记。
接着是第二年春天,“修缮南境庄园屋顶”的项目,材料费和人工费比市场价高出三成。备注是“雨季施工,加急费用”。
第三年,第四年……
异常越来越多,但手法很隐蔽。从不直接虚报数字,总是在合理项目里掺水分,或者在备注里藏猫腻。像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一年一年。
直到两年前——原主正式成年,开始频繁参加社交季那年。
账目突然变得混乱。
大量支出归类模糊,“社交应酬”“礼物往来”“服饰购置”成了三个吞噬金币的无底洞。数字跳动剧烈,同一个项目前后报价能差五倍。备注栏里开始出现大段解释性文字,仿佛记账的人自己也觉得需要编个像样的理由。
而奶妈玛丽的名字,从这时起频繁出现在“经手人”一栏。
“小姐……”勒内凑过来,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定制礼服十二套,总计八千金币’——我记得那年您只做了三套礼服。夫人留下的那些,您嫌款式旧不肯穿,但也没做新的啊。”
伊薇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日期是去年春天。那时原主正忙着跟踪卡洛斯,连续三个月没参加过一场需要定制礼服的宴会。
“你确定?”
“确定。”勒内点头,“那年您的衣服都是我打理的。三套礼服,一套是生日宴穿的,一套是皇家剧院开幕,还有一套是……是卡洛斯公爵举办的那场狩猎会,您非要做一套红色的,说像火焰,能让他一眼看见。”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小了下去。
伊薇特没接话,只是在这一页折了个角。
中午阿弥尔抱着一大箱单据回来时,伊薇特已经标记出十七处可疑支出。
“厨房送了炖菜和面包。”阿弥尔把箱子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还有这个——蜂蜜烤苹果,勒内喜欢的。”
勒内眼睛一亮,伸手去接,指尖碰到阿弥尔的手背。
这次阿弥尔没躲。
她甚至轻轻托了一下勒内的手腕,帮她把油纸包拿稳。
“谢、谢谢……”勒内耳朵又红了,低头咬了一大口苹果。
伊薇特装作没看见,接过阿弥尔递来的炖菜碗。汤还烫着,里面是简单的蔬菜和鸡肉,但火候刚好,咸淡也合适。
“单据对上了吗?”她问。
阿弥尔摇头:“只有三成能对上。大部分原始单据要么丢失,要么和账本记录不符。南境庄园去年报修了三次马棚,但我找到的工匠收据只有一张。”
“时间呢?”
“账本记录的三次修缮,分别是二月、五月、九月。但收据上的日期是四月,而且工匠备注写的是‘全面翻修,半年内无需维护’。”
伊薇特放下勺子。
她拿起那本最新的账册,翻到记录南境庄园的章节。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最后停在“九月马棚紧急修缮,支出一千金币”那一行。
备注写的是:“暴雨损毁屋顶,马匹受惊撞坏栏杆,需紧急处理。”
“南境庄园九月下雨了吗?”她问。
勒内正小口小口吃着烤苹果,闻言抬头:“没有。九月南境是旱季,去年特别干,夫人还在时说过,那年葡萄园差点旱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伊薇特合上账册,靠进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所以,”她慢慢说,“过去三年,玛丽至少贪了五万金币。父亲那边的人至少贪了三万。加上卡洛斯通过债权吃的份额——”
她停顿,在脑子里做加法。
“格雷森家实际可动用的资产,不到账面上的一半。”
勒内手里的苹果掉在桌上。
阿弥尔握紧了剑柄。
“那……那怎么办?”勒内的声音有点抖,“小姐,这么多钱,我们去哪儿找回来?”
伊薇特没回答。
她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庭院里,蔷薇花开得正盛,一片一片红得像血。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
“阿弥尔,去准备马车。勒内,把我那套黑色骑装拿出来。”
“您要去哪儿?”两人同时问。
伊薇特走到窗边,手指拂过冰凉的窗棂。
“卡洛斯吃了多少,就让他吐多少。”她顿了顿,“至于吐不出来的部分……”
她转过身,晨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就用别的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