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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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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霆工作室位于市中心一栋闹中取静的高层。
如漂浮的绿岛,在都市的半空之中,神奇地种满了绿色植被。
纪宁刷了临时通行码,电梯无声上升,镜面门映出他一丝不苟的装扮:黑西装,白衬衫,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露出冷淡的眉眼。一副标准且无可挑剔的经纪人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肌肉微微发紧。
他很紧张。
“叮咚——”
电梯门滑开,迎面是开阔的休息区,装修是极简的灰白调,但细节处透着不菲的质感。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纪宁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味道,和当年的顾明霆很像。
前台的女秘书显然被提前打过招呼,见到他立刻起身,笑容得体:“纪先生,顾老师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说罢,主动起身为纪宁领路。
走廊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两人走过空旷的长廊,走到尽头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秘书轻敲两下,小心推开一丝缝隙。
“顾老师,纪先生到了。”
纪宁深吸口气,迈步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天际线,冬日的阳光奢侈地铺进来。顾明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一份剧本。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时光似乎格外优待他。二十八岁的年纪,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飞扬,轮廓更深,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利落优越。
他穿着简单的烟灰色羊绒衫,没做造型,黑发自然垂落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淀下来的、温和的沉稳。
看见纪宁,他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了弯,放下手中的剧本。
秘书冲他们微微躬身,随即悄然退去。
当门咔哒一声轻轻落锁时,顾明霆开口道:
“好久不见,纪宁。”
声音比记忆中更低了一些,质感像打磨过的玉石,温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纪宁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摁住。他走到办公桌前,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顾先生。”他公事公办地开口,略过了寒暄,“感谢您提供的机会。我们可以直接看合同吗?”
顾明霆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视线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柔和,却让纪宁有种被缓慢巡梭的感觉。
然后,顾明霆笑了笑,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过来。
“当然。这是草案,条款你可以在这慢慢看。有什么问题,我们当场沟通。”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给纪送上刚沏好的茶。
然后是一瓶矿泉水。
然后是一罐还带着温度的咖啡。
纪宁嘴角微微抽搐,然而对方似乎并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奇怪。
算了。
不想纠结这种问题。
纪宁接过合同,慢慢翻开。
纸页散发出淡淡的油墨味。他看得很快,却并不马虎,专业的目光迅速捕捉关键信息。年薪数字确实诱人,奖金比例优厚,福利条款堪称顶级。但翻到后半部分,他的视线在某一行停住了。
“第三十七条,附加条款,”他抬起眼,看向顾明霆,“乙方(纪宁)在合约期内,未经甲方(顾明霆)书面同意,不得单方面终止合约,或因任何非不可抗力原因造成实际工作停滞。否则,违约金为……合约期内甲方预计总收入的百分之五十。”
念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双方消化这个数字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顾先生,这行里没有这样的规矩。‘预计总收入’?这是一个无法精确估算、且基于您目前和未来地位可能极其庞大的变量。将违约金与之挂钩,这份合约,”他抬眼,直视顾明霆,“无异于卖身契。”
虽然可以理解顾明霆,但是从实践的角度来说,要整他也没必要这么做吧?
顾明霆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纪宁说完,他才慢慢地将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双手交握,随意地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放松了一些,但无形中,那种属于上位者的、从容的压迫感反而隐隐透了出来。
“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语气依然平和,“如果你能顺利完成合约,这些附加条款对你没有任何影响。它们存在的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锁住纪宁。
“是防止你再次中途跑掉。”
“你有不良前科,纪先生。”
空气骤然凝固。
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
窗外的城市噪音被隔绝,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纪宁交叠的手指收紧,指甲抵住掌心。他迎上顾明霆的视线,没有躲闪,眼底是一片冰封的湖面。
“顾先生雇我,是为了追究当年不告而别的责任?”他问,嘴角甚至勾起一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清算。按市价,我赔你青春损失费?”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过分了。尖锐,刻薄,是他习惯的武装。
果然,顾明霆脸上那层温和的平静淡去了一些。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纪宁,那目光深处翻涌起一些复杂难辨的东西,沉甸甸的,像化不开的浓墨,又像压抑着某种即将冲破堤坝的情绪。
他的嘴唇抿紧了一瞬,下颌线也变得有些僵硬。
半晌,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移开视线,摇了摇头。
“业界都说你脾气大。”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纪宁说,“幸好我早就习惯了。”
他重新拿起笔,在指尖转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合同:“这条款你可以不接受。我们可以改。改成……”他思索片刻,“违约金固定为一个亿。如何?”
一个亿,依然是纪宁无法负担的数字,但比那不确定的“百分之五十”稍好一点,至少明确了底线。
“为什么?”纪宁追问,他需要弄清楚顾明霆的真实目的,“以你现在的地位,需要一个让你‘不放心’到必须用天价违约金锁住的经纪人?顾明霆,我不信你缺人,也不信你念旧情。”
他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这个久违的称呼让空气似乎又凝滞了一瞬。
顾明霆放下了笔。
他双手交握,手肘支撑在桌面上,整个上半身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纪宁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情绪——那里面确实有复杂的、翻涌的东西,有关切,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绝不仅仅是怀旧或者报复那么简单。
“我只是正好缺人。”顾明霆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如同说台词,“我查过你的底细,纪宁。你尖锐,不择手段,风评很差。但你对自己的艺人尽职尽责。你会为了艺人而拼命,甚至伤及自身。你要价高,但给出的结果往往超出预期。”
“我需要这样的人在我身边。而我认识的人里,你是能力最强,也是我最……”他停顿了一下,选了一个词,“熟悉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纪宁的反应。
纪宁面无表情,只有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至于旧情,”他靠回椅背,语气和姿态都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显得有些疏离,“那是私事。我们现在谈的是公事,纪宁。一份工作邀请,一份雇佣合同。”
他不再看纪宁,目光转向了窗外那片高耸的城市天际线,侧脸线条在逆光之下显得有些冷硬。
“接,还是不接?”他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将选择的球踢了回来,也仿佛在说,过往种种,在此刻的交易天平上,无足轻重。
纪宁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合同上。
密密麻麻的条款,冰冷而具体。
七年劳动所得。
哪怕清空父亲遗留的那笔足以压垮他们全家的债务,还能有不少富余。
妹妹下一阶段更有效的、但价格高昂的治疗方案,也有了着落。
顾明霆说得对。这是公事。一笔交易。各取所需。
他需要钱,需要这份高薪工作带来的稳定和资源。顾明霆需要什么他不在乎,反正各取所需。
很公平。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支显然是为他准备好的钢笔。
金属笔身触手微凉。他拔开笔帽,笔尖悬在乙方签名处的横线上方,停顿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落笔。
“纪宁”两个字,被他写得瘦硬、锋利,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斩断退路般的决绝。
写完后,他放下笔,将合同推了回去。纸张滑过桌面,停在顾明霆面前。
“合作愉快,顾先生。”他说。
顾明霆转回头,目光首先落在那个新鲜的签名上。他看了几秒,眼神深邃,看不出具体情绪。
然后,他也拿起笔,在甲方签名处,流畅地签下“顾明霆”三个字。他的字迹沉稳、舒展,带着一种从容的气度,和旁边纪宁那略显孤峭的签名紧挨在一起,对比鲜明。
“合作愉快。”他说,抬起眼。
顾明霆之前眼底那点沉郁似乎散去了些,又恢复了最初的、温和而平静的模样。
“明天开始上班。首先需要你熟悉我所有的商务合约、在谈项目、以及未来一年的档期规划。相关资料已经让助理整理好,稍后会发给你。”
“明白。”纪宁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那我先告辞,去准备一下交接事宜。”
“嗯。”顾明霆也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
纪宁转身朝门口走去。顾明霆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送他到门口。
纪宁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向下压,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拉开门,准备迈出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顾明霆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恰好落在纪宁耳边:
“生日快乐,纪宁。”
纪宁的脚步顿住了。只有一瞬。
他没有回头,握着门把的手也没有松开。只是脊背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硬了一些。
停顿之后,他用同样平静、甚至更显疏离的语气回应:
“圣诞快乐,顾先生。”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最终隔绝内外的声响。
纪宁站在空旷、安静、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面对着那幅巨大的顾明霆电影海报。海报上的男人眼神深邃,遥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他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一点点地、彻底地将胸腔里的浊气吐出来。
仿佛要将刚才办公室里所有的紧绷、试探、尖锐交锋以及那最后一句猝不及防的问候所带来的所有波动,都随着这口气宣泄而出。
指尖还残留着签字时因为过度用力而带来的轻微麻木感。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又抬眼看了看海报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交易开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只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