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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玻璃塔中的第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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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西西在蒋书宁的顶层公寓里度过了第三个夜晚。
与前两日纯粹的恐慌和陌生不同,一种更深层的、细密的焦虑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这焦虑源于“扮演”本身消耗的心力,更源于她即将面对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蒋书宁式挑战”。
周雅茹在早餐时,用银质餐刀缓缓抹开黄油,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地告知:“书宁,张院长晚上有个私人酒会,就在悦榕庄。他特意问了你的情况,我说你恢复得很好。晚上李叔七点来接你。”
酒会。私人酒会。经济学院院长。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对林西西而言不亚于一场即将登陆的台风。她握着温牛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
“我……还需要静养。”她试图挣扎,声音尽量维持着蒋书宁式的平淡,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周雅茹抬起眼,目光扫过她:“只是露个面,问候一下,半小时就够了。张院长是你爸爸的老同学,一直很关照你。这次你出事,他也帮了不少忙。”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却更具压迫感,“书宁,你知道的,有些场合,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需不需要。”
林西西哑口无言。她想起备忘录里关于这位张院长的记载:学术权威,与蒋志成私交甚笃,对蒋书宁期望很高,是未来推荐信和资源的关键人物。拒绝,不仅失礼,更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疑。
“好。”她垂下眼,低声应道。牛奶在喉咙里留下腻人的甜味。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下午,她抱着近乎绝望的心情,再次试图啃读蒋书宁电脑里的经济学文献和商业案例分析。那些复杂的模型、拗口的术语、纵横交错的逻辑链,像天书一样嘲笑着她这个设计生的理解能力。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她和她面前的沉重书本笼罩在一片明亮却冰冷的寂静里。
手机震动,是韩厉。
“晚上酒会,跟着周雅茹,少说话,多听。张院长喜欢问对最新财经新闻的看法,你可以准备一句话概括,加一个谨慎的质疑或引申。话题资料发你邮箱。”
他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根具体的、可抓握的稻草。林西西连忙登录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个整理好的文档,里面是近期几则重要财经新闻的极简版摘要和几个可供参考的、安全又不失见解的评论角度。
她如饥似渴地背起来,像在背诵救命符咒。
傍晚,王姨拿来一套准备好的礼服。烟灰色的及膝小礼服裙,设计简约,剪裁精良,料子触手生凉。搭配同色系的手拿包和低调的珍珠耳钉。林西西换上衣服,站在衣帽间巨大的镜子前。镜中人身材高挑,礼服合身,妆容精致(周雅茹安排的化妆师下午来过),看上去无懈可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完美的外壳下,是一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和一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
她捏了捏指尖,想起奶奶的话。奶奶说做绒花要心静,手才稳。她现在的心乱成一团麻,手恐怕是稳不了了。她只能尽力,让这层名为“蒋书宁”的壳,不要在她手里碎裂。
酒会地点在悦榕庄顶层的云顶餐厅。环境私密高雅,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南城夜景,室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衣着光鲜的男女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与某种无形压力的混合气息。
林西西挽着周雅茹的手臂走进去,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走在聚光灯下。周雅茹仪态万方,微笑着与熟人点头致意,从容地带着她走向被几位中年男女围着的张院长。
“张叔叔,书宁来了,特意来谢谢您关心。” 周雅茹语气亲昵又不失分寸。
张院长转过头,是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学者。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林西西脸上:“书宁啊,身体都好了?看着气色还不错。”
“谢谢张叔叔关心,好多了。” 林西西按照韩厉的提醒,微微躬身,语气恭谨。
“那就好。年轻人恢复快。” 张院长点点头,随即自然地引入话题,“对了,昨天央行那个关于小微企业的定向降准消息,你怎么看?你们课堂上讨论了吗?”
来了。林西西的心猛地一提。她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韩厉资料里的内容,以及自己死记硬背的那些句子。
“我认为,”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一些,“定向降准在当下流动性结构性紧张的背景下,是精准滴灌的有益尝试。不过,”她顿了顿,观察到张院长眼神里鼓励她说下去的意思,才继续道,“传导机制是否能完全畅通,避免资金在银行体系内空转,可能是后续需要观察的关键。”
这段话,几乎原样照搬了韩厉资料里的一个标准回答模板,只是加上了她自己的语气停顿。说完,她手心已是一片湿冷。
张院长听了,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对周雅茹说:“雅茹啊,书宁看问题越来越有深度了,不仅知其然,还开始思考其所以然了。不错,真不错。”
周雅茹脸上露出矜持而得意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林西西的手背。
林西西暗自松了口气,背后却惊出一层细汗。这只是第一关。
接下来,周雅茹又带着她见了几个叔叔阿姨,都是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林西西遵循着“少说话,多微笑,必要时重复对方观点表示认同”的原则,竟然也勉强应付了过去。只是整个过程,她感觉自己像个被精心操控的木偶,说着不属于自己的话,挂着不属于自己的笑容,灵魂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这具名为“蒋书宁”的躯壳在名利场中周旋。
间隙,她躲到相对安静的露台角落,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试图缓解胸腔的窒闷。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陈开一片虚假的星河,耀眼,却无法温暖她分毫。
“不适应?”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林西西惊得差点跳起来,回头看见韩厉不知何时站在旁边。他今晚也穿着正式的衬衫西裤,身姿挺拔,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压低声音,难掩惊讶。
“受邀。” 韩厉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仍有些苍白的脸,“刚才表现合格。张院长那个问题,标准答案能背出来就行,他不在意是否有独创性,只在意‘蒋书宁’是否保持了一贯的‘优秀’。”
林西西苦笑:“我觉得我快要窒息了。每一分钟都在害怕说错话,做错事。”
“习惯就好。” 韩厉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奇异地让林西西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记住,在这里,你不需要成为真正的蒋书宁,只需要扮演‘别人眼中的蒋书宁’。这有本质区别。”
扮演别人眼中的蒋书宁……林西西咀嚼着这句话。是啊,或许她永远无法理解蒋书宁对经济数据的敏锐,也无法拥有她那种浸在骨子里的优越感,但她可以模仿那些被外界认可的行为模式。
“谢谢你,韩厉。” 她轻声说,这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韩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水杯递给她:“喝点水。你嘴唇有点干。”
林西西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微凉。她小口抿着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安抚了躁动不安的情绪。
“对了,” 韩厉像是忽然想起,“蒋书宁父亲后天中午的午餐,地点在江畔公馆·兰亭。那是会员制私房菜,主厨姓陈,擅长淮扬菜。蒋志成偏好清淡,但讨厌菜品过度雕琢。谈话时,避免主动提及公司具体事务,除非他问。他更倾向于听你对宏观趋势或行业发展的‘看法’,而非具体操作。资料晚点发你。”
又是一场硬仗。林西西刚放松一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但这次,多了些麻木的接受。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酒会并未持续太久。半小时后,周雅茹便以女儿需要休息为由,带着林西西告辞。回去的车上,周雅茹显得心情不错。
“书宁,今晚表现得很好。张叔叔对你印象一直不错,以后申请学校或实习,他一句话很有分量。”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更私密的叮嘱,“后天见你爸爸,精神要再打起来些。虽然这次是意外,但毕竟让你爸爸担心了。他喜欢看到你积极、有规划的样子。”
“嗯。” 林西西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低声应着。积极,有规划。蒋书宁的人生词典里,似乎从来没有“疲惫”、“迷茫”和“我想”这些词汇的位置。
回到那座玻璃塔般的公寓,脱下礼服,卸去妆容,林西西瘫在客厅柔软却冰冷的地毯上,久久没有动弹。扮演另一个人,是如此耗神的一件事。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了的容器,里面装满了不属于她的空气。
手机亮了一下,是蒋书宁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只属于林西西的手,捏着一根缠绕着浅粉色蚕丝的铜丝。丝线依旧不够均匀,但已经能看出清晰的螺旋走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粗糙却完整的花瓣底座。背景是林家堂屋昏黄温暖的灯光,和一本摊开的泛黄图谱。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第三个花瓣底座。奶奶说,有点样子了。”
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进展。
林西西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笨拙却努力成型的花瓣底座,看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灯光,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在这个冰冷陌生的夜晚,在另一个时空,有一个人,正在用她的身体,笨拙却认真地学习着她的热爱,感受着她的温暖。
她们像两株被强行移植的植物,在彼此陌生的土壤里,挣扎着、试探着,想要扎下一点点根,生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新芽。
尽管艰难,尽管疼痛,但那努力本身,就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林西西吸了吸鼻子,回复:“很棒。花瓣的弧度可以再舒缓一点,像在呼吸。”
发送后,她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窗外那一片璀璨却冰冷的都市星河。
后天要见“父亲”了。
她坐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韩厉新发来的资料。
灯光下,她的侧影落在玻璃窗上,与窗外遥远的灯火重叠。孤独,但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