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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溪边骨 ...

  •   南山有雾,千年不散。

      祝余喜欢这雾。迷谷哥哥总说,雾气是山的呼吸,沉甸甸湿漉漉的,把千百年的秘密都捂在怀里酿着。她不懂什么叫酿酒,但她喜欢在破晓前,赤足踏过微凉的草叶,去招摇峰西侧那处断崖接“头道露”。

      那里的露水不一样。迷谷说,断崖正对东方第一缕破开云海的光,夜尽天明交睫的那一霎,凝在祝余草叶尖上的水珠,藏着昼夜交替时最精纯的一点灵气。

      “对你这种小精怪有好处。”迷谷总用扇子轻敲她的头,语气是老气横秋的宠溺。

      今日祝余起得格外早。天际还是一片沉郁的蟹壳青,她拎着那只青玉琢成、内壁光滑如镜的小瓶,哼着不成调的曲儿,粉色的裙裾拂过沾湿的灌木。作为一株化形不过百年的祝余草,她对这人形身躯的每一处都充满新奇与喜爱,尤其是奔跑时风掠过耳畔的呼啸,还有足底感受到的、泥土透过草叶传递上来的微微凉意。

      断崖到了。她轻盈地跃上那块突出的巨石,脚下是翻涌无边的云海。她屏息,等待。

      天光就在那一瞬刺破——金红色的光刃劈开混沌,万物轮廓骤然清晰。祝余草墨绿的叶片上,无数细小的露珠同时折射出七彩光华,又在她指尖引导下,汇成一道晶莹细流,涓涓流入玉瓶。

      接了七分满,她满足地塞好瓶塞,准备回去缠着迷谷哥哥讨夸奖。转身时,目光随意扫过崖下蜿蜒如白练的溪涧。

      然后,她定住了。

      溪边乱石滩上,有两团与青灰岩石截然不同的暗色。像是……衣物?还有更深的、近乎褐红的颜色,渗进石缝里。

      祝余眨眨眼。山间偶尔有樵夫或采药人误入,但从未深入至此。迷谷哥哥说过,南山有天然迷阵,凡人进得来,出不去。

      好奇压倒了对未知的些微恐惧。她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浅粉流光,几个起落便飘至溪涧上方,轻巧落在一块巨石上。

      这下看得真切了。

      是两个人。一个伏在地上,玄色劲装破损多处,背上一道伤口狰狞,皮肉翻卷,虽被溪水冲刷得发白,仍能看出原本极深。另一个侧卧在一旁,着青衫,面朝下,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弯折。

      血腥气很淡,被湿润的水汽和草木清气掩盖大半,但逃不过祝余的嗅觉。还有……死气。那个青衣的,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散了。

      祝余蹙起眉。她蹲下身,先小心地将伏着的玄衣人翻过来。

      入目是一张极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剑眉,高鼻,紧抿的嘴唇线条锋利,即便昏迷中也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冷硬。只是此刻这冷硬被剧痛和虚弱侵蚀,眉心拧成川字。他脸上有几道细小的划伤,沾着泥污。祝余的指尖拂过他颈侧,触到微弱但尚算平稳的跳动。

      她又去看那青衣人。这人伤得更重,脸色灰败,呼吸浅促。祝余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个磨损的布囊,露出半截银针和几个小瓷瓶。医者?

      “喂,”祝余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玄衣人的脸颊,“醒醒呀。”

      毫无反应。只有溪水潺潺流过他们身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色,蜿蜒向下游。

      祝余咬住下唇。迷谷哥哥叮嘱过无数次:莫管闲事,尤其是凡人的闲事。南山不是他们的地界,闯进来是他们的命数。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玄衣人紧握的拳头上。指节用力到泛白,即便失去意识也不曾松开。顺着他手臂方向,祝余看到一块被压住的、半个巴掌大的玉牌,沾了血污,但能看出雕工极精,刻着某种兽纹,中间一个铁画银钩的“林”字。

      罢了罢了。祝余跺了跺脚。迷谷哥哥总说她心软,不像个妖。

      她伸出双手,悬在玄衣人胸膛上方。闭目,凝神。属于草木精怪的、温润平和的灵力自她掌心缓缓溢出,泛着淡青色的微光,如同初春最先萌发的那抹新绿。光点飘落,渗入那可怕的伤口。

      伤口边缘的灰败死气,像是被灼烧般,丝丝缕缕地退却。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留下比周围皮肤稍浅的粉色新肉。祝余的额头沁出细汗,她小心控制着灵力流动,既要驱散侵入伤口的秽气与可能的妖毒(这深山老林的,谁知道他们碰过什么),又不能一次灌注太多——凡人的经脉承受不住妖力。

      待背上伤口处理得七七八八,她又转向那折断的手臂。正骨时,昏迷中的青衣人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哼。

      “忍一忍哦,很快就好。”祝余小声嘟囔,动作却更轻快。青光缠绕上扭曲的手臂,细微的“喀嚓”声后,断骨被轻柔地推回原位、固定。

      做完这些,她灵力耗去大半,有些脱力地坐在溪边石上,喘了口气。两个凡人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些许生气。

      该把他们弄到干燥些的地方。祝余正琢磨着是去叫迷谷哥哥来帮忙,还是自己试着用藤蔓拖拽,身后忽然传来清越而微凉的声音:

      “祝余。”

      她浑身一僵,慢吞吞转过头。

      白衣少年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三丈外一株古松的横枝上,衣袂与松针一同在晨风中轻拂。金冠束发,墨绿宝石在渐亮的天光下流转着幽邃的光泽。他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沉淀着山岚般的审视与不赞同。

      “迷、迷谷哥哥……”祝余心虚地站起来,下意识把沾了血污的手往身后藏,“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看你把两个来历不明的凡人捡回去,当宝贝养着?”迷谷从枝头飘然而下,落地无声。他踱步上前,目光扫过地上两人,尤其在看到那玄衣人腰侧露出一角的制式兵刃,以及玉牌上的“林”字时,眼神微微凝住。

      “他们快死了,”祝余扯住迷谷的袖角,轻轻摇晃,“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南山每日都有生灵死去,也有生灵新生。这是天道循环。”迷谷语气平淡,“凡人闯入,触了山中禁忌,自有其劫数。你强行干预,是逆天。”

      “可他们不是野兽,是人啊!那个穿青衣的,好像是大夫……”祝余争辩,声音却越来越小。她知道迷谷说的是对的。妖与人,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线。

      迷谷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不忍的眸子,心中轻叹。这丫头,化了形百年,心性却还像她本体一样,柔软得一掐就出水。

      “罢了。”他终是松了口风,却俯身,修长手指凌空拂过玄衣人的眉心。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被他指尖勾出,捻散。“此人身上煞气颇重,命宫带血光,且……”他顿了顿,“执念深重,已成心魔雏形。你救他,恐惹因果缠身。”

      “救都救了……”祝余小声嘀咕。

      迷谷无奈摇头,袖袍一挥,几根泛着荧光的藤蔓自地下钻出,轻柔地卷起两个昏迷的凡人。“带回我的洞府。让他们在引灵阵中休息,能更快驱散体内残余的瘴毒。待他们醒来,问明来意,立即送走。”

      “哥哥最好了!”祝余顿时笑开,眼睛弯成月牙。

      回程路上,迷谷在前引路,藤蔓托着两人悬浮跟随。祝余跟在最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被留在溪边的、那些渗入石缝的暗红血迹。山风渐起,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

      她没看见,藤蔓上,玄衣青年林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昏迷中,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两个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殿……下……”

      ---

      迷谷的洞府不在山体之中,而在招摇峰顶一株巨大的、已有数千年树龄的迷谷木主干之内。别有洞天,清幽雅致,以术法引来天光,温暖明亮。他将林枫和顾渊安置在偏室一张以柔软藤蔓织就的榻上,榻下地面刻有小小的聚灵阵,散发出令人安神的草木清气。

      祝余趴在榻边,双手托腮,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枫的脸。此刻他眉宇松开了些,少了那份锐利的冷硬,倒显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近乎脆弱的俊朗。

      “他长得真好看。”祝余无意识地感叹。

      正在一旁查看顾渊药囊的迷谷动作一顿,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药囊里的东西一一取出细看:几瓶寻常伤药,一套银针,一些晒干的草药,以及……一块非金非木的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一个“御”字。

      迷谷眼神微沉。御医院的人?看来这两人身份,比预想的还要麻烦些。

      “别看了,”迷谷出声,“去打些灵泉水来,化开这枚‘清瘴丹’,喂他们服下。”

      “哦!”祝余应得欢快,接过那枚碧莹莹的丹药就跑开了。

      洞府内安静下来,只有聚灵阵微光流转的轻响,以及两人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迷谷立在窗边,望向洞府外云雾缭绕的群山,神色莫测。

      凡间动荡,他隐约有所感应。新皇登基,血清洗牌……这两个带着御医令牌和将军玉牌的凡人,重伤逃入这被世人视为绝地的南山,所求为何?

      他目光落回榻上两人,麻烦,而且是可能与人间皇权、兵戈牵连的大麻烦。

      祝余端着化好的药汁回来时,看到迷谷凝重的侧脸,脚步不由放轻。“哥哥?”

      迷谷回神,接过药碗。“我来。”

      他亲自将药汁喂两人服下。丹药见效极快,不过一盏茶功夫,顾渊的睫毛颤动几下,率先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只看到上方木质纹路的天顶,鼻端是清冽的草木香。随即,剧痛从手臂和周身传来,他闷哼一声,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悬崖、追杀、坠落、冰冷的溪水……

      “别动。”一个平静的少年声音传来。

      顾渊吃力地偏过头,看见一位白衣金冠、姿容绝世的小公子站在榻边,神色淡然。旁边还有个粉衣少女,正好奇地瞅着他。

      这是……得救了?可这地方……

      “是这位祝余姑娘救了你们。”迷谷仿佛看出他的疑惑,言简意赅,“你们已昏迷一日。此处是南山深处。”

      顾渊心头一震,立刻挣扎着想坐起:“多、多谢……救命之恩……林将军他……”

      “他无碍,伤比你重,但底子好,很快会醒。”迷谷按住他,“倒是你们,为何闯入南山禁地?又为何身受重伤,遭人追杀?”

      顾渊喉头滚动,脸上掠过挣扎与恐惧,最终化为一片苦涩。他看向身旁仍昏迷不醒、但面色已好转许多的林枫,声音沙哑:“此事……说来话长。我们……是为寻药。”

      “寻药?”祝余好奇地凑近,“什么药要到南山来找?这里很危险的!”

      顾渊看着少女纯净不染尘埃的眼眸,那句“能解百毒、起死回生的神药”在舌尖滚了滚,却没说出口。传说终究是传说,他们此行,本就是九死一生的赌博。

      就在此时,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呻吟响起。

      林枫醒了。

      他睁眼的瞬间,眸光锐利如出鞘的剑,尽管虚弱,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凛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挺身欲起,手本能地摸向腰间——

      剑已不在。

      “林将军!”顾渊急唤。

      林枫动作僵住,彻底清醒过来。他看清了所处的陌生环境,看清了顾渊,也看清了榻边的迷谷与祝余。记忆回笼,他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但那眼神深处的警惕,如同蛰伏的兽。

      “是二位……救了在下与顾太医?”他开口,声音因干渴而嘶哑,却依旧沉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克制与礼数。

      “是祝余心软。”迷谷淡淡道,将一杯灵泉水递过去。

      林枫接过,道了谢,慢慢饮下。清凉甘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感。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祝余脸上,郑重抱拳——尽管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在下林枫,谢姑娘救命大恩。此恩必报。”

      祝余被他认真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没什么啦,举手之劳……”她顿了顿,想起顾渊的话,“你们是来找药的?找什么药呀?南山我熟,说不定能帮你们!”

      林枫与顾渊对视一眼。顾渊轻轻点头。

      林枫深吸一口气,看向迷谷与祝余,那双向来坚毅的眼中,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绝。

      “实不相瞒,”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在下冒死入山,是为寻传说中的‘祝余草’。”

      洞府内,忽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迷谷的眼神骤然变得深不见底。

      而祝余,眨了眨眼,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茫然:

      “啊?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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