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拥抱了失去》木程淮桉

4、夕阳破碎

　　黎明破晓，江海陵慵懒地从床上爬起。然而，江天已悄然离去，只留下床头柜上的一张便利贴。
　　江海陵：
　　我已前往队伍新的任务地点。早饭已放在桌上，热一热就可以吃了，必需好好吃饭，等我回来！
　　江海陵默默地将便利贴贴好，心中充满了对江天的思念与期待。
　　但他却殊不知，这一场分别，竟是永别。
　　次日一早，天还微亮。江海陵就早早的背上书包、拖上行李，准备打车去学校。
　　“诶！江海陵？”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这栋房子前，车窗降了下来，萧衍就在车窗里面。
　　“萧衍？”江海陵一脸疑惑的看着面前这个人，“你也住这一条街吗？”
　　“对呀。”
　　萧衍又看了看江海陵，拖着行李的手，一脸惊讶的说，“张江海陵，你的手……怎么了？”
　　原来萧衍看见了江海陵手上绑着的绷带。
　　“额……没事儿的，被刀划伤了而已。”虽然真实情况不是这样的，但江海陵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好吧，看你拖着那么多行李，怪重的嘞。上车吧，载你一程，”萧衍说。
　　“好！”
　　没过多久，两人来到了学校。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江海陵向那对中年夫妇道了谢。
　　“好，快去吧，”中年妇女笑着护送他们。
　　花朵正肆意舞动着，梧桐树叶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阿然，你不是说……”江海陵刚想说出你的爸妈不是已经死了吗，但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阿然，是萧衍偷偷告诉江海陵自己的小名。
　　“哦，你是不是想说那对中年夫妇是谁？那个是我爷爷的朋友啦！”
　　“哦……”江海陵说。
　　等到他们两个人晃晃悠悠来到教室时，大门来了两三个穿着军装的人，像是跟保安交谈了什么，随后放他们进来了。
　　叮铃铃，上课铃响了。
　　林清秀快步从办公室出来，有快步的往高二2班走去，这还没进教室呢，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林清秀转过身，比他高一个头的军人站在身后。
　　“你好，你是那个名叫江海陵的班主任吗？”那个军人问道。
　　“……啊？”林清秀还没反应过来。
　　“你好，我们是国防部大学的第三中队的队员之一，于尘方！”
　　“哦哦，我是江海陵的班主任，请问你有什么事吗？不如我们到办公室说吧？”林清秀询问于尘方的意见。
　　“没问题！”于尘方身上一股军人拥有的风气，说话干脆利落，后背挺的邦邦直。
　　“班长，你们自习，老师有事。”
　　“没问题，知道了。”秦婉回答。
　　老师叮嘱完，就与于尘方前往办公室。
　　“你们这是来找我们做什么？”林清秀率先发问。
　　“……江海陵他的哥哥……”于尘方欲言又止。
　　“他的哥哥牺牲了……”
　　一刹那，办公室里静得出奇，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被人用力压低的灰幕。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却驱不散那股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气。走廊上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却都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墨味，此刻却让人觉得发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你说什么？”林清秀一脸不可置信。
　　“在昨天晚上，殉职了……”于尘方说。
　　“怎么会这样？”林清秀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我……怎么跟他解释？”林清秀又急的满头大汗。
　　“所以我们想请你，以参观烈士陵园的名义，让他知道这件事情，记住，不要告诉正面的跟他说。”
　　“好……”林清秀的声音颤抖着。
　　她整理好了面部情绪她，又重新走到高二班的讲台。“同学们，拿好纸和笔，我们即将去参观烈士陵园。”
　　“去参观烈士陵园？我们吗？”有一个同学询问道。
　　“没错，大家赶紧收拾一下东西，大巴在外面等待。”
　　同学们听后，陆陆续续的准备好东西。静悄悄的下楼。
　　但江海陵却不知道，他会以另一种方式与他哥哥再次见面。
　　大巴行驶了几个小时后，终于来到了烈士陵园。
　　天气阴沉沉的，仿佛是在场所有人心里的心情。
　　“同学们，你们遇到了哪个烈士，请为他们写一封信，并好好地放在他们的墓碑上，”林清秀说。
　　江海陵东张西望，啪嗒！笔掉在了地上。
　　眼睛望去，他看见了……江天的墓碑。
　　“？哥……”
　　一瞬间，空气凝住了。江海陵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不相信……”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强忍着泪水，手指颤抖，他颤颤巍巍的在江天的墓碑面前写下了一封信。
　　致江天哥哥的一封信：
　　蒙蒙细雨，从天空轻轻扬扬的飘落在氤氲的云雾中，我仿佛看见哥哥你的身影。
　　余晖洒满玫之绽，玫园你我成双影。
　　小时候哥哥你怎么撑着夕阳的余晖牵着我的手走向那片玫瑰园，你明明对花过敏，却依旧带我去。每当我看见你偷偷吃过敏药时，我瞬间红了眼眶。
　　彼时，玫瑰花星星滴滴的散步在园里，像洒落的人间星辰，我总爱在你的身旁，问一些明知故问的问题，“哥，花能开多少？”你每次都笑着同我细讲，那眼神满是宠溺，夕阳的余晖一大一小在玫瑰园留下阵阵欢声笑语。暖橙色的光映出你眼神中无尽的温柔，而是只属于我的。
　　余晖染香花糕甜，屋里笑声乐满堂。
　　盛夏的午后，阳光依旧炽热。我和你在屋子里忙上忙下，只为亲手做的玫瑰糕。
　　你轻轻的采摘那些绽放的艳丽的玫瑰花，洗净，晾干，再与糯米，粉糖等材料混合。厨房里弥漫着玫瑰的花香和糯米的甜香，当热气腾腾的花糕出锅。
　　我便迫不及待的向伸手去拿，结果被烫得直叫疼，你无奈的从抽屉里拿出药，均匀的涂抹在我的手上。我们的笑声在屋里回荡，飘向远方。
　　余辉黯淡人己去，从此无人再回首。
　　我捧着一束你爱的海棠花，站在你的墓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曾经与你走过的玫瑰园走，仍依旧重复着花开花落。可惜，再也没有你了。我望着墓碑上你的照片，回忆如海水般涌来。
　　你说过你会回来，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可是你却食言的离开我了……
　　这成了我今生唯一的遗憾。
　　今天，我来到了这里。望着天边那轮渐渐落下的夕阳，余晖洒在身上，我仿佛又看到了你熟悉的身影。我知道的，你其实从未真正的离开，就像那抹余晖，一直伴在我左右，我等着你，等着你再次醒过来，带我漫步在玫瑰园里。
　　可我真的好想再次拥抱你，让风为我带花，告诉你，我真的好想念你。
　　思天清风杨柳过，我等风雨亦等你。
　　江海陵 写
　　江海陵写完这封信后，随手将烈士陵园旁的种植的海棠花摘了过来，放在了江天的墓上。
　　他转过身，眼泪涌了出来。
　　他像一根被抽掉筋骨的木桩，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得生疼。他双手撑地，指节发白，双手也不停的在发抖，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面，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和自责。“哥……”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食言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子？”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导致的这样子吗？”
　　江海陵不停的责怪自己，将所有的不好的事情的源头，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远处的楚驿辞望了过来，看见江海陵的手一直捶在地面上，手已经捶出血了，可他依然在使劲地捶。
　　楚驿辞摇了摇头，快步走上前。一把将江海陵的手抓了起来。
　　“别再捶了，左边一只手受伤了，你还在用右边的手去追捶？你疯了！”
　　“滚……走开！”愤怒使他失去了理智，不停的推搡着楚驿辞。
　　“江海陵！”楚驿辞喊道。
　　被楚驿辞这么一喊，不仅在场的所有人都疑惑的望了过来，江海陵也停住了。
　　“死去的人，不可能在重现，除非是……轮回，”楚驿辞望向了江天墓碑，他清楚的知道，江海陵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但是用武力来解决自己的心情，能有效果吗？”楚驿辞说。
　　“那能怎么办？他已经走了，我的希望已经碎了，他已经死了！”江海陵说。
　　林清秀也在不远处，她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也低声的哭泣着。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呢？”林清秀哽咽着。
　　“楚驿辞……我是不是个克星，把我爱的人都克死了……我就是个…克星，”他的脸很苍白，面无血色眼神空洞，充满着自责。
　　楚驿辞松开了抓住江海陵的手，江海陵推开了楚驿辞。他手指颤抖，低头沉默，突然攥紧衣角，回避别人的目光，他无意识地抓挠头发。
　　阴沉灰暗的天空，压抑的寂静和低沉的风声，周围的颜色像灰白画一般。
　　江海陵刚站起身，双腿一软，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的想扶住什么东西，他目光瞬间呆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能机械地看着周围。
　　萧衍和谢阑看到想过来，但被楚驿辞制止了。
　　“江海陵，节哀吧。你哥哥他就是以现在的形式在你面前！”
　　“不要再自责了，死，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只是要看时间罢了。”
　　楚驿辞一遍遍的开导江海陵。可江海陵就像是听不到一般，一直沉默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说过他会回来的……”正说着，他的泪水又划过脸颊滴在了地上。
　　“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楚驿辞说。
　　“又不是你亲手打碎了夕阳，能不能不要这样了？你以为你这样，他就还会再出现你面前吗？请接受事实。”
　　楚驿辞不会安慰人，安慰人时好像在责怪他人。
　　林清秀走了过来，拍了拍江海陵的肩膀。
　　“江海陵，”林清秀喊道。
　　江海林陵转过身，林清秀给了他一个拥抱。
　　江海陵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师的怀抱，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温暖而踏实。
　　江海陵的脸贴在她胸前，能清晰地听见她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两下，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她的衣襟。江海陵将手伸了出去，也同样抱住了林清秀，他把脸埋得更深，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藏起来。
　　“海陵，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你要振作一点才是，你的哥哥，会化作一颗星星，永远陪伴在你的身边，好好跟着老师学习，好吗？”林清秀问。
　　“……好！”
　　两个人的举动，像师生重逢时的样子。
　　“好了，同学们。我们该启程回学校了。”林清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招呼着同学们出到烈士陵园门口。
　　就在这个时候，燕川突然出现了。
　　“各位，等一下。我有话想跟江海陵说，麻烦大家再等我几分钟吧。”他还是那样的玉树临风、透露出一股桀骜不驯的样子。
　　“那好吧，那我们再等几分钟吧，”林清秀同意了清。
　　燕川走过去，拉住江海陵的手，来到不远处的一个小角落。
　　“海陵，这个是你哥哥的手机，”盐城从口袋里面掏出一部手机，递给了江海陵。
　　手机的壁纸，还是一大一小坐在玫瑰园里的照片。
　　“哥哥居然还留着这张照片，”江海陵不由得感慨道。“还有什么用呢？回忆吗？”
　　“对了，你哥还有一段录音，这是他死前录下来的。”
　　随即，燕川点开了手机上的录音。
　　录音打开，里面发出了嘈杂的声音。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江海陵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海陵，我是哥哥。对不起，我没能履行我的承诺，回来见你。请你不要走开，哥哥。哥哥也不想这样，可是……”江天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一下，随即像是喷了什么东西，让江天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很抱歉啊，不能参加……参加你的18岁成人礼，也不能陪你过生日了。”
　　“我走之后，你遇到任何危险，可以找燕川……不要盲目的自己去抵抗，一定要寻求别人的帮助。”
　　“海陵，若有来生，我还做你哥哥……”
　　话音戛然而止。
　　手机内部的江天，他的手永远也抬不起来了，他的眼睛永远的闭上了，他就这样躺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听到了吗……是你哥哥的声音，”燕川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但乃还是装出一服无事发生的样子。
　　“哥哥……”江海陵再一次陷入了绝望，最爱他的哥哥，真的死了。
　　“燕川哥，这是假的，对不对？这是假的，对吗？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江海陵无法接受事实，他不相信，那样爱他的一个人，竟然真的死了。
　　滴答滴答，眼泪又顺着江海陵的脸颊掉在了地上，他的嘴唇发抖、发白。
　　“我也……不想知道他是真的，可我上去救他的时候……他已经……已经没了呼吸……”燕川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
　　“骗我的，骗我的，对不对？”江海陵又重复了一遍。
　　他顿时感到自己被世界彻底抛弃，所有的希望都如泡沫般破灭，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燕川的情绪也很明显，他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不想让一个小孩子看着大人的流泪，那得多尴尬。
　　可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命运却没有给他一个完美的结局。
　　江海陵强行笑了一下，转过头迈向林清秀他们所在的地方，“燕川哥……谢谢你……”
　　转头时，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样子，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好，后会有期。”
　　“好，再见！”
　　“再见。”
　　燕川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暗暗嘲讽了一下，“简直跟江天远去的背影一模一样，果然是亲兄弟，唉……”
　　“我回来啦，咱们走吧。”
　　林清秀点了点头，“再见！”林清秀说。
　　“哥哥们，再见，”每一个同学都向着军人们摇手再见。
　　“再见！”军人们说话干脆利落，语气中虽然透露出一股不舍，但还是充满坚定。
　　在大巴返回的过程中，车上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沉默的连一根钉子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因为他们深知，烈士陵园的墓碑中，有着他们班级同学一个家人的墓碑。
　　“江海陵，你也别太难过了，这里还有我们。”“嗯！你要坚强呀，”“加油，你一定会跨过这条坎的。”
　　不知是谁先说出的话，接着声音越来越多，他们都在鼓励着江海陵。
　　“谢谢大家了，我……会变坚强的！”江海陵破涕为笑，也回应着他们。
　　一路上他们都有说有笑，像是说不完的心事一样。
　　但楚驿辞却与他们格格不入，他变了脸色，他的手机，不知是谁发了一条短信。
　　让他的脸霎时间白了，他的大伯在刚刚，因为伤口较大，抢救不及时，失血过多"死了"。
　　“大伯？死了？”楚驿辞一脸不可置信的低声疑惑。
　　正在与别的同学聊正欢的江海陵看到楚驿辞的表情，不解的询问：“干嘛呢？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你就不能笑一笑吗？”
　　“少管我，”楚驿辞冷冷的说。
　　“少管你，喂，大哥，我只不过只是说了一说而已，你有必要像你那样子吗？我真的是服了，”江海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可他并不知道，楚驿辞究竟为何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