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钢筋 ...
-
西城区地下人才交易市场的入口，位于一间名为“极速”的网咖后巷。
这里没有正规的招聘展板，全是贴满了水泥墙的牛皮癣广告：“高薪诚聘”、“重金求子”、“试药”……
盛夏至收起伞，伞尖在地面轻磕出一串水珠，顺着楼梯往下走。
地下室没有窗，排气扇轰隆隆地搅动着浓稠的二手烟。墙边或蹲或站聚集了许多男人，打量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地下人才交易市场，俗称“人才黑市”。
被体育联盟除名的拳手、体质不行被淘汰的烂苗、背着案底的力工、走投无路的赌徒，都在这里像牲口一样等待买主。
“果然啊……对我来说，碰运气这种事，跟屎里淘金的难度系数差不多。”盛夏至越走越躁郁，“操，全是歪瓜裂枣。”
他用卫衣帽檐压住了大半张脸，走到了一个三色布搭成的帐篷前头。
“有狮尾吗？”盛夏至开口问道。
几个原本在打扑克的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过来。
“什么价？”一个纹着花臂的男人问，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
“底薪五千，比赛奖金另算，包吃住。”
花臂男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牌甩在地上：“五千？兄弟，送外卖都比这强，这可是卖力气的活。”
“要是能跟上我的节奏，月薪两万。”
这声“两万”一出，周围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几个蹲在角落里的男人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两万？”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沙金链的男人吐掉嘴里的瓜子皮，上下打量着盛夏至，“哪家馆子？这么大方？”
盛夏至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夏至狮馆。”
大金链愣了下，紧接着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操。”打牌的花臂男骂了一句，捡起地上的牌，转身坐回马扎，“散了散了，都散了。”
周围的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转身走开，有的甚至还啐了一口吐沫。
盛夏至站在原地，盛夏至手中的香烟还悬在空中。
他挑了挑眉：“怎么？”
没人理他。
盛夏至走到花臂男身后，用脚尖踢了踢他的马扎腿：“可以现结，不赊账。”
花臂男又点了根烟，不耐烦地回头，夹着烟的手指像赶苍蝇般抖了几下：“盛老板，两万块就想买命啊？行内谁不知道你是个疯子？三个月废了四个狮尾，我听说你上一个找的龙九？丫被你整到腰椎间盘突出，现在还在理疗院躺着呢。”
“是他核心力量不够。”盛夏至把烟塞进自己嘴里，声音听不出起伏。
“对对对，我们命贱，接不住您的神技。”花臂男回过头去，嫌弃地摆摆手，“您去别处祸害吧，这儿没人嫌命长。”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盛夏至盯着花臂男的后脑勺看了几秒，转身大步向出口走去。
身后传来模糊的议论声：“疯子还想翻身呢，傻子才会做他的底盘吧！”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
“一群废物，连试都不敢试……嘶！”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弯下腰撑住右腿，“该死的下雨天！”
不远处的积水坑里，倒映着远处CBD大楼上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
一个银色的虚拟醒狮正在高楼之间穿梭，狮身上流淌着彩色的炫酷灯效，伴随着动感的电子音乐。
“用科技，重新定义醒狮美学——天玺俱乐部。”
广告语传进盛夏至的耳中，他翻了个白眼。
“盛夏至，你个废物，”他用力揉了几下右腿膝盖，“医生都说了，只要养一养就能好，上赛场完全没问题。怎么，离了他就舞不了狮了？”
路人侧目，但他毫不在意。
“怪谁？怪你自己挑食！”盛夏至看着自己的膝盖痛骂道，“没有稳固的底座，除了让你代偿平衡，我还能怎么样？你抗议个屁啊，我也不想新伤叠旧伤啊！谁会想要一副下雨天就报废的德行啊！”
盛夏至边骂边往前走。
他穿过两条街，前方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尘土味。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迎面扑来，是一处正在建设的工地。塔吊在高空缓慢旋转，金属绞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盛夏至停下了脚步，眉头微蹙。
前头的人行道被一道黄色的施工围挡截断了。
黑市一带偷车贼猖獗，他不得不把车停在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来的时候这里还能通路，现在却封死了。
于是他不得不贴着工地的铁丝网墙，踩着碎石路绕行。
有辆混凝土搅拌车正在轰隆隆地卸料，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眼看前头扬尘太大，一时半会儿过不去，盛夏至索性停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背过风抖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被吐出，稍微冲淡了鼻腔里的泥灰味。
他夹着烟，百无聊赖地透过铁丝网的六角孔洞朝工地里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视线顿住了。
一辆满载水泥的卡车停在泥泞的便道上，车斗旁立着个男人。即便隔着灰蒙蒙的尘土，也能看出对方极具压迫感的身形。
他赤裸上身背对着盛夏至，皮肤呈现出暴晒后的古铜色，沾满了水泥粉尘与机油污渍。发白的迷彩工装裤扎在黑色筒靴里，靴身裹满了泥浆，是劳保店最便宜的款式。
车上开始往下扔水泥包，五十公斤一包。
男人右手探出，像接了包棉花般稳稳接住，顺势往肩膀上一扛。
盛夏至夹烟的手指一顿。
紧接着是第二包，男人还是很轻松地用左手接住，然后垒上右肩。
第三包。他绷紧了大腿肌肉，重心下沉，用胸口硬生生接住水泥包，然后左臂一勾，放上了左肩。
一百五十公斤。
盛夏至眯起了眼睛：“下盘很稳啊……”
这个重量，普通壮汉也能扛，但做不到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嘿！接好了！”
第四包砸了下来。
盛夏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男人不躲不闪，微微侧头，颈侧的斜方肌猛地隆了起来。
砰！
第四包水泥重重砸在他左肩的水泥包上，激起了一蓬灰白色的烟尘。
男人纹丝不动，甚至还有余力跟工友开玩笑。
“承重能力绝对超过两百公斤！”盛夏至心中一喜，“全套重型狮被，加上两个人跳桩的冲击力……如果是这副骨架，完全吃得消！”
盛夏至看着男人走向脚手架的背影，眼睛更亮了：对方步伐重心极低，上半身很稳定，核心力量非常强。
是个好苗子！
就在这时，上空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吱——嘎——崩！”
盛夏至下意识抬头望去，瞳孔猛地收缩。
不远处大约六楼的高度，一台正在吊运钢筋的塔吊，吊臂顶端的滑轮似乎卡住了，钢缆在绞盘里打结，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紧接着，半空中重达数吨的钢筋开始剧烈晃动。
“躲开！快躲开！”
“缆绳要断了！”
底下的工人们喊叫着往安全区冲，推车和铲子丢了一地。
钢筋像一个失控的巨大钟摆，只要滑轮里的缆绳崩断，整捆钢筋就会直接砸向地面的工棚。
工棚里是休息区，里面还有不知情的工友。
扛水泥的男人卸下重物，却没有跑，而是冲向了旁边的旧脚手架。
盛夏至的双手死死抓住了铁丝网：“他要干什么？爬上去？疯了吗？”
男人冲到脚手架下，单脚在竖直的钢管上一蹬，身体腾空而起，双手抓住了两米高的横杆，紧接着是一个引体向上。
一层。两层。
没有任何的安全措施，手脚并用，上下翻飞，每一步都踩在钢管的连接点上。
不到二十秒，男人已经爬到了三十米的高空，接近了卡住的滑轮。
高空的风很大，失控的钢筋正在剧烈回荡，带着呼啸的风声，一次次擦过男人所站的立足点。
底下一片惊呼。
男人站在脚掌宽的槽钢上，单手抓着旁边的立柱，另一只手伸向被绞住的滑轮组。
“崩！”
又是一声巨响，钢缆断了一股。
钢筋荡回来的弧度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倍，像一颗巨大的流星锤，直直地朝着男人的后背砸去。
“操！”盛夏至心下一惊，紧张地大喊道，“小心背后！”
空中的男人靠着恐怖的核心爆发力强行改变了惯性轨迹，以左手抓握点为圆心，腰腹发力，整个人横着荡了出去。
钢筋擦着他的腰侧掠过，撞在另一侧的架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趁着回势松开左手，腾空跃起，牢牢抓住了卡死的滑轮销。
此时钢筋正好处于最高点静止。
男人用力一拔，生锈变形的销子，竟被他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滑轮松脱。
甩在半空的钢筋失去了牵引，顺着摇摆的抛物线，重重地砸向了无人的废料区，避开了正下方的工棚。
轰——！！！
地面震动，泥浆飞溅。
男人单膝跪在狭窄的槽钢上，一手抓着立柱，一手垂在身侧，大口地喘息着。
危机解除了。
隔着三十米的垂直距离，盛夏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对方慢慢站起，顺着立柱滑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地面的工人们围了上去，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递水，有人惊魂未定地指着上面。
男人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口。
盛夏至站在铁丝网外，后背被冷汗浸湿了。
天空此时又开始下起蒙蒙细雨。
他的手还抓着铁丝网，雨水顺着额前的头发滴进眼睛里，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周围的车流声、喇叭声、工地的嘈杂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盛夏至慢慢松开手，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喜悦。
“哈……”他神经质地笑出声来，“核心力量绝对满分，平衡感满分，胆量……更是满分。”
盛夏至盯着对方壮硕的背影，眼神灼热得几乎要烧穿铁丝网。
“……找到你了，我的底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