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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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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晚风裹着潮热,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拂过书桌上摊开的习题册,也搅乱了少年后颈微微发烫的腺体。鹿烬蜷在单人床上,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呼吸急促,显然是陷在了反复出现的梦里。
还是那条爬满青藤的老巷,墙根下的葡萄架垂着青涩的果串,风一吹,淡淡的甜香漫在空气里。那时他才十五岁,还没完全分化,身形单薄,仰着一张白净稚嫩的脸,小手死死攥着身前少年的袖口,指节都攥得泛白,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慌,软乎乎地颤。
“雾哥哥,你要走吗?”
面前的雾终年刚完成分化,清隽的眉眼间已经有了Alpha独有的凌厉气场,可看向鹿烬时,眼底却软得一塌糊涂。他蹲下身,与少年平视,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鹿烬泛红的眼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珍宝,声音低沉温和,像夏夜拂过葡萄架的风。
“小鹿乖,哥哥过几年就回来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确切的归期,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可十五岁的鹿烬信了,信得毫无保留,信得满心欢喜,松开攥紧的手,看着雾终年站起身,转身走进巷口渐浓的暮色里,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还站在原地,小声应了一句。
“好……”
那个“好”字,成了他两年里唯一的执念。
梦到这里,骤然碎裂。
鹿烬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疯狂地撞着肋骨,钝痛密密麻麻漫开。后颈的腺体传来一阵灼热的痒意,一缕清甜柔和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是熟透的夏葡萄香,带着一点未脱的青涩,还藏着Omega独有的委屈与不安,在狭小的卧室里缓缓散开。
他今年十七岁,半年前彻底分化成Omega,信息素是罕见的清甜葡萄味,柔和干净,本该是极受Alpha青睐的味道,可鹿烬却从不敢轻易泄露半分。抽屉里常备着强效抑制剂,只要情绪稍有波动,就立刻吞服一片,把自己的信息素压得淡不可闻,仿佛要把骨子里属于Omega的柔软、依赖与脆弱,全都藏进层层叠叠的冷漠里。
距离雾终年离开,已经整整两年。
七百三十个日夜,不算漫长,却足够把一个黏在人身后、满眼期待的小少年,磨成如今这副沉默疏离的模样。
鹿烬抬手按在胸口,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才稍稍回过神。他坐起身,摸过床头的抑制剂,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就着半杯冷水吞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药味,勉强压下了失控的葡萄香信息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清冷又孤寂。书桌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一点十分,正是大多数人熟睡的时间,可鹿烬已经记不清,这是两年来第多少次被同一个梦惊醒。
起初的那一年,他还抱着满心的期待。
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趴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望着雾终年离开的方向,从日落等到天黑,从盛夏等到寒冬。葡萄架下的果子青了又紫,紫了又落,他总会摘下最甜的一串,放在窗台,等着雾终年回来品尝;手机从不关机,铃声调到最大,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陌生来电,哪怕是骚扰电话,都会抱着一丝期待接起,最后又在失望中挂断。
他守着那句“过几年就回来”,守着年少时的温柔,守着两人相伴十几年的回忆,固执地不肯挪动半步。
身边的朋友都劝他,别等了,雾终年走得悄无声息,两年里连一条消息、一个电话都没有,说不定早就忘了还有个小鹿在等他,说不定在外面有了新的生活,那句承诺,不过是年少时随口一说的戏言。
鹿烬不听,也不愿信。
他记得雾终年总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记得自己被其他Alpha欺负时,雾终年把他护在身后,用清冽的雪松信息素笼罩着他,轻声说“别怕,有我在”;记得他生病发烧时,雾终年守在床边一夜不睡,一遍遍用信息素安抚他失控的情绪;记得离别前,雾终年揉着他的头发,指尖轻轻碰过他尚未分化的腺体,语气认真地说“等我回来,再也不分开”。
那些温柔不是假的,那些陪伴不是假的,那句承诺,也不该是假的。
可期待一点点被时间消磨,从满心欢喜,到忐忑不安,再到后来的麻木与失望。第二年过半,鹿烬渐渐不再守在院门口,不再盯着手机发呆,不再提起雾终年的名字,甚至开始刻意避开那条老巷,避开葡萄架,避开所有与雾终年有关的东西。
他学会了用冷漠伪装自己,学会了对所有关心视而不见,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别人一提雾终年,他就会立刻冷下脸,转身离开,久而久之,身边的人都知道,鹿烬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名字。
只有鹿烬自己清楚,他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在乎到不敢触碰,不敢回忆,不敢面对“他可能不会回来”的现实。两年的等待,耗尽了他所有的热情,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
就在鹿烬重新躺下,试图闭眼入睡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划破深夜的寂静。
他眉头瞬间拧紧,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不耐。这个时间,除了那群没分寸的朋友,不会有别人。鹿烬烦躁地抓过手机,屏幕亮起,备注是【原舟】。
原舟是他的发小,Beta,性格大大咧咧,嘴快心热,知道他和雾终年的所有过往,平日里还算有分寸,可一旦跟朋友聚在一起喝了酒,就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从来不懂察言观色。
鹿烬指尖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不耐烦地划开,声音沙哑冰冷,带着刚被惊醒的戾气,连一丝伪装的耐心都没有。
“喂……谁?”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原舟咋咋呼呼的声音,背景里混杂着酒吧嘈杂的音乐、碰杯声和笑闹声,显然是在跟人聚会喝酒,语气兴奋得发飘,带着几分浓重的醉意。
“鹿哥!是我原舟!你没睡吧?跟你说个大消息——刚才我听圈子里的人说,雾哥……雾终年今年要回来了!真的假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直瞒着我们?”
“雾终年”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猛地扎进鹿烬的心脏,瞬间戳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后颈的腺体骤然发烫,比刚才梦到离别时还要灼热,被抑制剂勉强压制下去的葡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疯狂溢出,清甜的香气裹着压抑了两年的委屈、不安、愤怒与期待,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浓得几乎化不开。
鹿烬攥紧手机,指节泛白,指腹用力到几乎要捏碎机身,指腹传来的痛感都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压下喉咙口快要溢出来的哽咽,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抗拒。
“不知道,别来烦我。”
不等电话那头的原舟再说什么,鹿烬指尖用力,直接掐断了通话,随手把手机扔在床头,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整个房间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他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他靠在床头,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原本被强行压下去的回忆、梦境、期待与失望,此刻全都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两年前离别时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夏夜,葡萄架下飘着淡淡的甜香,雾终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身形挺拔,站在他面前,一遍遍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好好学习,分化后要记得随身携带抑制剂,遇到不怀好意的Alpha就躲远一点,不要轻易泄露信息素。
鹿烬低着头,抠着手指,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他只是小声应着,每一声都带着哭腔,却还是强忍着,不想让雾终年担心,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会乖乖等你回来的,雾哥哥。”
雾终年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那是Alpha对依赖自己的Omega独有的安抚动作,带着淡淡的雪松信息素,干净清冽,让人安心。
“好,等我回来。”
没有说归期,没有说原因,只留下这四个字,转身就离开了。
鹿烬站在葡萄架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直到天黑,都不肯离开。那时他以为,最多一年,雾终年就会回来,可一年过去,杳无音信;他又等了一年,整整两年,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身边的人都说,雾终年抛弃他了,忘了他了,那句承诺只是随口说说。鹿烬嘴上不说,心里却一遍遍地反驳,可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重要,是不是那些温柔,都只是雾终年年少时的一时兴起。
他今年才十七岁,还是个没成年的少年,分化成Omega后,天生就带着对依赖之人的眷恋,两年的等待,对他来说,像是熬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他会在看到相似的背影时,下意识停下脚步,满心期待地回头,最后却只能失望地低下头;会在闻到雪松味信息素时,瞬间红了眼眶,想起雾终年的气息;会在葡萄成熟的季节,看着满架的果子,突然就红了眼,无声地落泪。
原舟的电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压抑了两年的情绪闸门。
鹿烬缓缓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抽动,压抑了两年的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打破了膝盖上的布料,晕开一小片湿痕。
清甜的葡萄信息素越来越浓,裹着浓重的委屈、不安、脆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与窗外的夏夜晚风缠在一起,挥之不去。
他其实一点都不像表面上那么无所谓。
他比谁都在意雾终年,比谁都想知道他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比谁都盼着他兑现承诺,比谁都想再次扑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听他说一句“小鹿,我回来了”。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不敢让别人看见他的软弱,不敢承认自己等得有多辛苦,更不敢面对“他回来后,早已物是人非”的可能。所以他只能用冷漠伪装自己,用厌烦掩盖期待,用拒绝触碰,保护自己不再受伤害。
十七岁的少年,心思敏感又脆弱,明明还没长大,却要逼着自己成熟,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面对现实。
鹿烬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红肿酸涩,才慢慢抬起头。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起来格外可怜。
他抬手,轻轻摸向后颈的腺体,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温度,仿佛还能感受到雾终年当年指尖的触碰。雾终年的信息素是清冽的雪松味,干净又沉稳,是他从小到大,最安心的依靠,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
小时候,他怕黑,怕打雷,每次雷雨夜,都会偷偷跑到雾终年的房间,钻进他的被窝,抱着他的胳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才能安然入睡。雾终年总会无奈又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把他护在怀里,用信息素安抚他,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时的时光,温柔得像葡萄架下的阳光,细碎而美好,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回忆。
鹿烬缓缓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老旧的铁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小物件:一颗磨损的玻璃弹珠,是雾终年小时候送他的;一张泛黄的合照,两人站在葡萄架下,笑得一脸灿烂;还有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是雾终年的校服徽章,离别时落在他这里的。
他拿起那张合照,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少年的眉眼,心脏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照片上的雾终年,眉眼清隽,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低头看着身边的小少年,眼神温柔得能溺出水;而他自己,仰着头,一脸依赖地看着雾终年,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满是信任与期待。
那时的他们,亲密无间,从没想过会分开这么久,从没想过,一句“过几年就回来”,会让他等上整整两年,从十五岁,等到十七岁,从尚未分化,等到成了一个会因思念而失控的Omega。
鹿烬把合照贴在胸口,缓缓蹲下身,后背抵着书桌,无声地哽咽。
原舟说,雾终年今年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他灰暗了两年的世界,却又让他无比惶恐。
他盼着他回来,盼了整整两年,日日夜夜,朝思暮想。可他又怕他回来,怕他回来后,看着自己变得冷漠疏离,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黏着他的小少年;怕他这两年,早已忘了两人的约定;怕他身边,已经有了别的Omega;怕自己两年的等待,到头来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十七岁的鹿烬,还不懂如何处理这样复杂的情绪,只能任由自己被困在回忆与期待、恐惧与不安的漩涡里,无法挣脱。
他把抑制剂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却没有再服用,任由清甜的葡萄信息素弥漫在房间里,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两年的等待与思念。
窗外的天渐渐泛起鱼肚白,夏末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的铁盒子上,落在那张泛黄的合照上,也落在少年红肿的眼角。
鹿烬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带走了一丝燥热与不安。
巷口的葡萄架依旧枝繁叶茂,青涩的果子渐渐染上淡紫,像极了两年前雾终年离开时的模样。
他站在窗前,望着巷口的方向,眼底的冷漠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如果……如果雾终年真的回来了,他该怎么办?
是继续装作冷漠无所谓,还是扑进他怀里,哭着问他这两年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联系自己?
是质问他为何食言,还是原谅他的不告而别,重新回到从前的模样?
鹿烬不知道,也想不通。
他只知道,那句“雾哥哥,我等你”,他说了两年,守了两年,念了两年。
哪怕满心委屈,哪怕满心不安,哪怕害怕失望,他依旧在等。
等那个清隽挺拔的Alpha,穿过晨雾与暮色,走过漫长的时光,再次站在葡萄架下,揉着他的头发,轻声说一句:
“小鹿,我回来了。”
而他藏在冷漠外壳下的,十七岁的柔软与思念,葡萄味的委屈与期待,也只想给那一个人。
两年为期,时光漫长,葡萄香依旧,他还在原地,等雾归。
手机屏幕暗着,再也没有响起,可鹿烬知道,从原舟打来那个电话开始,他平静了两年的生活,注定要被打破。
那些压抑的情绪,那些尘封的回忆,那些未说出口的思念,都将在雾终年归来的那一刻,彻底爆发。
而他,这个等了两年、年仅十七的Omega,只能攥着那句年少的承诺,站在葡萄架下,等着那个名为雾终年的Alpha,赴这一场迟了两年的约。
风拂过葡萄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少年无声的等待,也像是在预告一场跨越时光的重逢。
鹿烬望着巷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轻声呢喃,声音细若蚊蚋,只有自己能听见。
“雾哥哥……你真的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