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苏白酥

7、第 7 章 清晨的雾气

　　清晨的雾气裹着春寒，飘进申城大学的教学楼。林声雨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低头看着掌心一片殷红的消毒棉絮，指尖微微发颤。

　　昨晚的画面像电影倒带，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薄凉初抱着他冲进医院，衬衫下摆被血浸透，脚步踉跄却稳得惊人。医生处理伤口时，他就站在旁边，背对着林声雨，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怒火。包扎完，他没说一句话，只是把林声雨打横抱起，走出急诊室时，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灭不定的阴影，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桃花眼，红得吓人。

　　回到出租屋，男人没让他动一下，亲自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擦了身体，连指甲缝里的血渍都细细擦干净。全程沉默，只有指尖的温度烫得林声雨浑身发僵。

　　最后，薄凉初坐在床边，看着他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声音哑得不成调：“我会处理。”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多余的关心，只有这句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话。

　　林声雨知道他会处理。
　　以薄凉初的势力，那些欺负他的人，根本逃不掉。

　　可他不想。

　　他不想再和薄凉初有任何牵扯，不想再成为对方掌控的猎物，不想再因为这份“保护”，被人贴上更不堪的标签。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毕业，安安静静地离开这座城市。

　　所以，当薄凉初早上离开时，他没有送，没有问，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现在，他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喧闹声、翻书声、聊天声交织在一起。林声雨垂着眼，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刚把书包放下，身后就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

　　“林声雨。”

　　他的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昨天领头欺负他的男生，张昊。

　　此刻的张昊，和昨天那个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头发乱糟糟的，额角贴着块创可贴，左边脸颊肿着一块，下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抓痕，一看就是被人打过。他穿着校服，手局促地攥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林声雨的眼睛。

　　他身后还站着另外两个昨天一起动手的男生，一个个都鼻青脸肿，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写满了畏惧和讨好。

　　林声雨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没说话，只是重新转回身，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平静得仿佛没看见他们。

　　张昊见状，咬了咬牙，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低了：“林声雨，对不起，昨天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欺负你。”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完，还深深鞠了一躬。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原本喧闹的声音也停了下来。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这边，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毕竟，昨天张昊他们在学校里欺负人的事，不少人都看在眼里。现在他们主动来道歉，还带着一身伤，任谁都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林声雨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裤腿。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不想解释，也不想接受道歉。

　　可张昊却以为他不原谅，急得眼圈都红了，又鞠了一躬：“林声雨，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就原谅我们吧。”

　　他身后的两个男生也连忙附和：“是啊林声雨，我们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们吧。”

　　林声雨缓缓抬起头，看向张昊。

　　少年的眼睛很干净，此刻却蒙着一层水汽，脸上的伤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可林声雨记得，昨天他们按他在地上摩擦时，他们的眼神有多凶狠，嘴里的话有多伤人。

　　那些话，像冰锥一样，至今还扎在他心上。

　　“不用。”

　　林声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教室。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疏离的漠然。

　　张昊愣住了，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林声雨，你……”

　　“我不需要你们的道歉。”林声雨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们做错了事，该受的惩罚，自然会有人来执行。我不接受，也不想知道。”

　　他的话直白又冰冷，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张昊脸上的讨好，也让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林声雨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毕竟是被欺负过，肯定记仇啊。”
　　“不过你看张昊他们，伤得这么重，应该是真的知道错了。”

　　各种声音传入林声雨的耳朵，他却充耳不闻。

　　他只是看着张昊，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别再找我麻烦。我们，互不相干。”

　　说完，他不再看张昊，低头拿出课本，翻开的瞬间，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不是记仇。
　　他只是不想再和这些人有任何牵扯。

　　张昊看着林声雨冷漠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带着身后的两个男生，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再次恢复了喧闹，可气氛却明显变了。同学们看林声雨的眼神，多了一丝敬畏，还有一丝复杂的同情。

　　林声雨假装认真看书，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他知道，张昊他们会来道歉，肯定是薄凉初的手笔。

　　那个男人，永远都能用他的方式，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靠自己的力量，摆脱这些麻烦，而不是永远躲在薄凉初的羽翼下，成为别人口中“靠薄教授撑腰”的软蛋。

　　上课铃声响起，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薄凉初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终落在林声雨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走上讲台，放下教案。

　　“上课。”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依旧低沉磁性，可林声雨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声雨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的手腕上。
　　昨天他抱着自己时，西装袖口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掐灭。

　　他告诉自己，别再在意他，别再想他，他和薄凉初，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看向讲台。

　　薄凉初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了些，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少了几分强势，多了一丝隐忍。

　　林声雨的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

　　他知道，薄凉初为了处理张昊他们的事，肯定费了不少心力。以那个男人的性格，绝对不会让欺负他的人，轻易好过。

　　可他不需要。

　　林声雨低下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课上到一半，薄凉初突然点名：“林声雨，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林声雨猛地站起身，心脏骤然收紧。

　　他根本没听进去任何内容，看着屏幕上的课件，脑子一片空白。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张昊他们也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紧张。

　　薄凉初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声音放柔了些：“关于企业战略的核心要素，你来说说。”

　　林声雨的指尖攥得发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感觉到，薄凉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紧张？”薄凉初轻声问，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

　　林声雨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声音沙哑：“对不起，薄教授，我没听清。”

　　薄凉初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还有藏在袖口下、微微露出的纱布边缘，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再追问，只是说：“坐下吧，下次认真听讲。”

　　林声雨松了口气，缓缓坐下。

　　可刚坐下，他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是薄凉初。

　　他的目光像针一样，精准地扎在他手腕的纱布上。林声雨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纱布。

　　这个动作，被薄凉初尽收眼底。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再说什么，继续讲课。

　　可林声雨却再也静不下心来。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下课铃响起，薄凉初合上课本，对着全班同学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林声雨，你留一下。”

　　林声雨的身体瞬间僵住。

　　周围的同学陆续离开，路过他身边时，都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走出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薄凉初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

　　薄凉初走到他的座位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声音低沉：“伤口疼吗？”

　　林声雨别开脸，不肯看他：“不疼。”

　　“撒谎。”薄凉初直接拆穿他，伸手，轻轻掀起他的袖口，露出里面缠着的纱布。

　　纱布上，还有淡淡的血迹。

　　薄凉初的眼神暗了暗，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

　　“医生说，伤口不能碰水，不能剧烈运动，要按时换药。”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已经让助理把药送到你宿舍了，记得每天换。”

　　林声雨猛地抽回手，拉下袖口，语气带着几分抵触：“薄教授，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是在帮你。”薄凉初看着他，眼神认真，“我是在保护我自己的东西。”

　　林声雨愣住了。

　　“你是我的学生。”薄凉初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受伤了，就是我的事。”

　　“我不是你的东西。”林声雨的声音带着几分愤怒，猛地站起身，“薄凉初，你能不能尊重我一点？我不想被你掌控，不想被你保护，我只想过我自己的生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了很久的委屈和愤怒。

　　薄凉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还有脸上倔强的表情，心里一紧。

　　他站起身，走到林声雨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放柔了：“声雨，我没有掌控你，也没有想逼你做任何事。我只是……不想看你受伤，不想看你难过。”

　　“你以为我想吗？”林声雨抬头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我不想被你保护，不想被你当成易碎的瓷器，不想因为你，被人指指点点，不想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下。我想靠自己，我想活得像个正常人。”

　　他的眼泪砸在薄凉初的手背上，滚烫。

　　薄凉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伸手，轻轻擦去林声雨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声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你很难，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可你不能一个人扛着，你还有我。”

　　“我不需要你。”林声雨别开脸，不肯让他碰，“薄凉初，我们到此为止吧。以后，你不要再管我的事，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说完，他绕过薄凉初，快步走出教室。

　　薄凉初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他想追上去，想把他抓回来，想告诉他，他不能没有他。

　　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他知道，林声雨说得对。

　　他确实用自己的方式，把林声雨困住了。

　　他以为，给林声雨最好的保护，最安稳的生活，就是对他好。

　　却忘了，林声雨是个有自尊的人，他想要的，是独立，是自由，是不被任何人掌控的生活。

　　薄凉初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碰过林声雨肩膀的地方，温热的触感还在，可心却凉透了。

　　他知道，他可能，真的做错了。

　　教室门口，林声雨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他不是真的想和薄凉初断绝关系，他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这份来得太突然的关心，害怕这份沉重的保护，害怕自己会越来越依赖他，害怕最后，还是会被抛弃。

　　他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稳定的爱，不敢奢望，也不敢拥有。

　　晚风从走廊吹过，带着春寒，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是昨天薄凉初给的。

　　糖已经化了，只剩下空荡的糖纸。

　　林声雨深深吸了口气，擦干眼泪，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不知道，身后的薄凉初，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心疼和无奈。

　　男人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查一下，昨天张昊他们欺负林声雨的时候，有没有其他目击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还有，给我安排一下，下周的商学院论坛，取消林声雨的学生代表资格。”

　　“薄总，可是……”

　　“没什么可是。”薄凉初打断助理，“我不想让他再承受任何压力。”

　　挂了电话，薄凉初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来。

　　他不知道这样做，林声雨会不会更讨厌他。

　　可他只想，让他的小朋友，轻松一点。

　　走廊的灯光，映着他孤单的身影，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楼梯口的林声雨，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知道，他和薄凉初之间的纠葛，远远没有结束。

　　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

　　酸涩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