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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受辱 他没有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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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
秦岭的冬,来得肃杀且蛮横。静尘苑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像是给这座死气沉沉的别苑披上了孝服。
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
铜盆里最后一颗木炭燃尽,腾起一股呛人的黑烟,随即化作死灰。那自然不是宫里用的红罗炭,甚至不是寻常百姓用的黑炭,而是受潮的生柴混着煤渣。这种东西,烧起来烟大火小,熏得人眼泪直流,还带不来几分暖意。
按照大周《宗人府例律》,被贬皇子虽无爵位,但衣食度用当按“庶人减半”供给。即便减半,这皇陵监造处的账面上,每个月也该拨给静尘苑三百斤银霜炭、两石精米。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在皇陵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守陵太监孙得福就是这里的土皇帝。
孙得福是个没了根的人。没了根的人,对钱财便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在他眼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落魄如狗的七皇子,不过是个已经被榨干了油水的废人。至于那些拨下来的炭火钱粮,自然都变成了他床底下的私房钱,或者是他在赌桌上的筹码。
“咳咳……”
书房里,李承锋被那股黑烟呛得咳嗽了两声。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有些单薄的大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从那晚“蓝袖添香”之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此刻,沈玉阶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尔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试图辨认上面的字迹。
太冷了。
沈玉阶的手指被冻得僵硬,翻书的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他的嘴唇青紫,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副单薄的病骨仿佛随时会被这严寒冻裂。
李承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炭盆,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沈玉阶,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心头。
“那个死太监。”
李承锋一脚踹翻了铜盆,炭灰飞扬,“真当老子死了不成?连这点炭都要扣!”
沈玉阶放下书,抬起头。
他看着李承锋那副又要暴起杀人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他走到桌案前,提笔写道:“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承锋看着那行字,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硬生生压下了那口气。他现在是“修身养性”的废皇子,若是为了几斤炭火杀了守陵太监,之前的韬光养晦就全白费了。
“我去领这个月的例份。”
李承锋烦躁地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算了,你去。那老阉狗不敢对我怎么样,但我怕我忍不住捏死他。你去领,若是他不给,就……就说是我的意思。”
沈玉阶点了点头。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旧棉袄,那是李承锋前两日扔给他的,虽然有些大,但好歹能挡点风。
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沈玉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内务处的雪地里。天地茫茫,他瘦削的身影在雪地里显得那么渺小,像是一个随时会被历史吞没的墨点。
内务处暖意融融。
孙得福正歪在炕上,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手炉,在那儿剥花生吃。屋子正中间烧着两个极大的炭盆,里面全是上好的银霜炭,火苗蓝幽幽的,不仅没烟,还透着股松木香。
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孙得福打了个哆嗦,三角眼一瞪,正要骂人,却看见了满身落雪的沈玉阶。
“哟,这不是静尘苑那个哑巴么?”
孙得福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把花生壳随手吐在地上,“怎么着?七殿下又有什么吩咐啊?”
沈玉阶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走到柜台前,拿出那个领物资的牌子,放在桌上。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空箩筐,又指了指那炭盆,双手抱拳作了个揖。
意思很明确:来领炭。
孙得福瞥了一眼那牌子,慢条斯理地从炕上蹭下来,趿拉着鞋走到沈玉阶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曾经的状元郎。
沈玉阶虽然落魄,衣衫褴褛,但那身风骨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哪怕是站在那里求人,脊背也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清冷如水,看不出一丝卑微。
这让孙得福很不爽。
他最恨这种读书人的清高。明明都跌进泥里了,凭什么还是一副干净样?
“炭?”孙得福嗤笑一声,那张涂了厚粉的老脸笑得像朵枯萎的菊花,“哎呀,真不巧。这两日大雪封路,山下的炭没运上来。库里没货了。”
这是睁眼说瞎话。角落里明明堆着几百斤的红罗炭。
沈玉阶当然知道他在刁难。
他没有争辩,也无法争辩,只是再次指了指那堆炭,然后从怀里掏出李承锋的一块腰牌。那是皇子的信物,即便被贬,规制还在。
看到那腰牌,孙得福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确实不敢明着不给皇子面子。但他不敢惹李承锋,难道还不敢惹一条不会说话的狗吗?
“行行行,拿皇子的名头压咱家是吧?”
孙得福冷哼一声,转身走到角落里。但他没有拿那些好炭,而是拿起一把铁铲,从最底层的炭灰堆里,铲了一簸箕碎得不能再碎的煤渣,甚至还混着几块石头。
“拿去吧。”
孙得福走回来,并没有把簸箕递给沈玉阶,而是手腕一翻。
“哗啦——”
那一簸箕黑乎乎的煤渣,直接倒在了沈玉阶脚边的雪地里。黑色的粉尘瞬间染脏了洁白的雪。
“哎哟,手滑了。”孙得福故作惊讶地叫了一声,眼底却全是恶毒的快意,“这可是上好的‘地龙灰’,咱们内务处也不多了。哑巴,你自己捡吧。”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沈玉阶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他曾经是金殿传胪,是一口才气压得满朝文官抬不起头的沈玉阶。如今,却要为了几斤煤渣,受一个阉人的折辱。
但他不能发作。
为了那个人,为了那个还在蛰伏的疯子,他必须忍。
沈玉阶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波澜慢慢平息。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冻得通红的手,开始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地捡拾那些碎炭。
雪很冷,炭很脏。
他的手指被煤渣染得漆黑,指甲缝里全是污垢。
孙得福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扭曲的快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走上前一步,看着蹲在地上的沈玉阶,就像看着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听说你以前还是个状元?”
孙得福抬起脚,那只厚底官靴,毫不客气地踩在了沈玉阶正要去捡一块炭的手背上。
“唔!”
沈玉阶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那靴底不仅硬,还带着防滑的铁钉。那铁钉狠狠碾过他手背上脆弱的皮肤,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孙得福还在用力碾压,嘴里骂骂咧咧:“状元怎么了?读书人怎么了?到了这皇陵,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七皇子咱家惹不起,你个哑巴奴才,也敢拿眼睛瞪咱家?”
沈玉阶没有反抗。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没有抽回手,任由那只脚践踏着自己的尊严。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反抗,这老太监就会借机大闹,到时候引来京城的关注,李承锋的处境会更难。
“滚开!”
孙得福似乎觉得踩得不够过瘾,猛地抬脚,朝着沈玉阶的肩膀狠狠踹了一脚。
沈玉阶本就蹲得不稳,这一脚正中他肩膀的旧伤。
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哗啦。”
他重重地摔进了旁边的雪堆里。手掌本能地在地上撑了一下,却正好按在一块埋在雪下的碎瓦片上。
锋利的断茬瞬间划破了他的手掌。
鲜血涌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像是一朵凄艳的梅花。
“哈哈哈!真像条落水狗!”
孙得福指着倒在雪地里、满身煤灰和血迹的沈玉阶,笑得前仰后合。周围几个小太监也跟着起哄嘲笑。
沈玉阶趴在雪地里,掌心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没有哭,也没有怒。他只是默默地撑起身子,甚至没有去擦手上的血,而是继续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煤渣。
一块,两块……
动作卑微,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麻木。
就在孙得福准备再去踢他一脚的时候。
“咻——”
一道凌厉的破风声骤然响起。
没有任何征兆,一把带鞘的长刀如同一条黑色的闪电,从十几丈外呼啸而至。
“砰!”
刀鞘重重地砸在孙得福那只刚刚抬起的腿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啊——!!”
孙得福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带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门框上,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太监都惊恐地转过头,看向风雪深处。
那里的风雪似乎比别处更猛烈些。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从漫天风雪中走来。
李承锋并没有穿那件代表皇子身份的大氅,只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手里提着一张还在震颤的猎弓。他的头发上沾满了雪花,眉眼间却凝结着比冰雪还要寒冷的杀气。
他本来是去后山打猎的,想弄几只兔子给那个病秧子补补身子。
可当他回来时,看到的是什么?
他看到那个在灯下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沈玉阶,那个一身傲骨宁折不弯的状元郎,此刻正像一条狗一样被人踹在雪地里,满手是血地捡着煤渣。
那一瞬间,李承锋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他没有看在地上哀嚎的孙得福,而是径直走向沈玉阶。
沈玉阶听到动静,抬起头。
他的脸上沾着煤灰,嘴角还带着刚才摔倒时磕破的血迹。那双眼睛在看到李承锋时,闪过一丝慌乱。他怕李承锋冲动,怕他为了自己坏了大局。
沈玉阶急切地伸出手,想要去拉李承锋的衣角,示意他不要惹事。
但他的手刚伸出一半,就被李承锋一把抓住了。
李承锋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此刻却满是污泥和煤黑。掌心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冒,顺着指尖滴落在李承锋的靴面上。
李承锋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替他写策论的手。这是握着他的手教他“初哉首基”的手。
如今,却被人像垃圾一样踩在脚底。
“殿下……这是误会……这……”孙得福疼得冷汗直流,但看到李承锋那要吃人的眼神,还是强忍着剧痛想要解释。
“误会?”
李承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问候老友,却让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
“砰!”
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孙得福的胸口。
这一脚,李承锋用了十成的力道。孙得福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撞翻了那个烧着银霜炭的火盆,滚烫的炭火洒了他一身,烫得皮肉滋滋作响。
“啊——救命!杀人啦!”孙得福在火堆里翻滚,发出凄厉的嚎叫。
李承锋大步上前,一脚踩住孙得福完好的那只手,用力碾压。
就像刚才孙得福踩沈玉阶那样。
“啊啊啊!手!我的手!”
李承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扭曲的老脸,眼底是一片尸山血海般的冷漠。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刀尖抵在孙得福的眼珠上。
“你也配动他?”
李承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野兽护食般的疯狂与偏执,“他是本王的人。”
“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
李承锋手中的匕首微微下压,刺破了孙得福的眼皮,血流了下来,流进那只浑浊的眼睛里。
“我的狗,你也敢动?”
这句话,他不是对着孙得福说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一刻,在这个风雪交加的皇陵别苑里,李承锋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哑巴不仅仅是一个谋士,一个工具。
他是他的。
只能由他欺负,只能由他使唤。旁人若是碰掉了一根毫毛,他就要剁了那人的手。
“滚。”
李承锋收回匕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周围的小太监们早就吓破了胆,七手八脚地抬起半死不活的孙得福,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煞星。
雪地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承锋转身,大步走回沈玉阶身边。
沈玉阶还坐在雪地里,有些发怔地看着他。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太暴烈,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李承锋没有说话。他沉着脸,一把将沈玉阶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动作依然粗鲁,但在触碰到沈玉阶受伤的那只手时,却极其小心地避开了伤口。
“蠢货。”
李承锋骂了一句,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劈头盖脸地罩在沈玉阶身上,将那一身单薄和寒冷裹了个严严实实。
“被人欺负了不知道还手?你那满肚子的坏水呢?怎么不用在这些人身上?”
他在骂,语气恶狠狠的,可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抓着沈玉阶那只流血的手,看着那道伤口,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沈玉阶感受着大氅上残留的体温,那是属于李承锋的、像火一样滚烫的温度。
他看着李承锋那双因为愤怒而通红的眼睛,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突然塌陷了一角。
“我的狗。”
这是句极难听的话。对于曾经的状元郎来说,这是奇耻大辱。
可是在这个大雪纷飞、举世皆敌的下午,这句话听在耳朵里,却比那从未得到的红罗炭,还要暖上几分。
沈玉阶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