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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困兽犹斗 ...

  •   大周二十八年,二月十五。
      距离那场震惊朝野的“太极殿大清洗”已经过去了八天。

      甘露殿依然被三千玄甲铁卫围得水泄不通。殿门外,十二个时辰都有顶盔贯甲的死士交叉巡逻;殿内,连一只飞蛾的进出都要经过三道严格的搜查。

      在外人看来,这位大周的老皇帝已经彻底成了一具会喘气的政治僵尸。

      夜漏三下。
      寝殿内极其昏暗,为了防止老皇帝受风,殿内只点着两盏极其昏黄的八角宫灯。
      老皇帝形如枯槁地躺在龙榻上,床前跪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司礼监秉笔太监,也是伴驾了四十年的老狗,曹化淳。

      “咳咳……曹狗儿……”老皇帝的声音极其微弱,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外头的侍卫,换防了没有?”

      曹化淳伏在地上,压低了声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回万岁爷,玄甲卫的戍更刚过,此刻正在交接腰牌。殿内盯梢的两个暗桩,去偏殿出恭了。咱们只有半柱香的功夫。”

      老皇帝那双浑浊的死鱼眼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骇人的、犹如回光返照般的幽绿精光。

      他挣扎着从明黄色的锦被下,抽出了一段极其细窄的明黄色血帛。
      那是他这几天,用银针刺破指尖,一字一顿、咬着牙用鲜血写就的密诏!

      没有玉玺,没有印绶。但那上面每一个带着暗红血污的字迹,都透着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帝王最恶毒的杀意。

      “拿去……”
      老皇帝将血诏塞进曹化淳的手里,干瘪的手指死死扣住老太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按计划……封进去。”

      曹化淳双手颤抖地接过血帛。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那盏巨大的八角走马宫灯前。这灯是内务府每日按例更换的,用来给病重的皇帝“祈福延寿”。

      曹化淳极其熟练地拔下了宫灯顶部的一根镂空紫竹骨架。
      这种竹子内里中空,原本是为了减轻宫灯的重量。曹化淳将那条极薄的血帛卷成极细的丝卷,用一根长针极其隐秘地捅进了竹骨的空隙中。接着,他又用从蜡烛上刮下来的残蜡,混合着一点香灰,将竹骨的顶端完美地封死、抹平。

      做完这一切,曹化淳将竹骨重新插回宫灯上。从外表看,这盏宫灯没有丝毫破绽。

      “万岁爷,妥了。”曹化淳跪在床前,老泪纵横,“明日清晨,内务府的换灯太监就会把这盏废灯收走。那小太监是奴婢当年认下的干儿子,他知道该怎么做。”

      老皇帝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干瘪的嘴角,缓缓咧开了一个犹如厉鬼般的森冷弧度。

      “李承锋……朕的‘好’儿子……”
      老皇帝盯着承尘上雕刻的蟠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仿佛两块朽木在摩擦。

      “你以为缴了金吾卫的刀,围了甘露殿,这天下就是你的了?”
      “你懂打仗,懂杀人。可你不懂这座皇宫。这座宫里,哪一块地砖下没有藏着冤魂?哪一条下水道里没有流过毒水?”

      老皇帝闭上眼,在心里极其恶毒地咀嚼着那个残废的名字。
      “沈玉阶……你这只被朕踩碎了的臭虫……竟然敢坐在朕的太极殿上杀人……”
      “朕要让你们这对孽障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帝王心术!”

      长安城西,一处极其隐蔽的地下冰窖。

      冰窖里没有冰块,只有十几盆燃烧的无烟炭。但这里的温度,却比数九寒天还要冷。

      十几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正围在一方石桌前。
      桌上,赫然放着那根从甘露殿走马灯里抽出来的、藏着血诏的紫竹骨架!

      “陛下有旨。”
      为首的一个斗篷人掀开头罩,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那是被李承锋强行缴械、幽禁在府中的原御林军统领,赵铁山。

      赵铁山的眼中燃烧着狂热与屈辱的怒火,他猛地一拍石桌:
      “太子李承锋,受妖人沈玉阶蛊惑!擅杀大臣,软禁君父,图谋篡逆!陛下命吾等,诛杀国贼,清君侧!”

      “赵统领,弟兄们早就憋不住了!”
      下首,一名被裁撤的金吾卫校尉咬牙切齿地低吼:“那三千玄甲铁卫,天天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咱们堂堂天子亲军,竟被一群边关来的丘八当贼一样防着!更可恨的是,这大周的朝政,如今竟然被一个戴着面具的残废哑巴把持着!这若是传出去,我大周的脸面何在?!”

      “不错。”
      阴暗的角落里,缓缓走出一个穿着锦缎常服的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当年在夺嫡之争中落败、被流放出京的皇族旁支——广陵郡王的心腹谋士。

      “我家郡王已接到陛下的血诏。”谋士摇着折扇,嘴角挂着阴冷的笑意,“郡王的八千死士,此刻已经化整为零,潜入了长安城外的各个庄园。只等城内火起,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拿下皇城!”

      赵铁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石桌上的那份长安城防图。
      那上面,李承锋的玄甲铁卫防守极其严密,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玄甲卫战力极强,且对李承锋死忠。硬拼,我们绝不是对手。”赵铁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日子上。

      二月廿八。万寿节。
      老皇帝的六十大寿。

      “太子虽然把持了朝政,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名正言顺’。他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背上一个‘忤逆不孝’的弑君骂名。”

      赵铁山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万寿节当日,按照祖制,太子必须携文武百官,在太极宫的麟德殿为陛下贺寿。那是他唯一必须解除重甲、且不能携带大批铁卫入殿的时刻!”

      谋士眼睛一亮:“赵统领的意思是……在寿宴上动手?”

      “对。”
      赵铁山冷笑一声,极其残忍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陛下在血诏中说了,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做饵!寿宴当晚的教坊司舞姬、御膳房的传菜太监,都有我御林军潜伏的死士。”

      “宴会进行到一半,以陛下摔杯为号!”

      “三百御林军死士,直接在殿内发难!不求全歼玄甲卫,只要在乱军之中,砍下李承锋和那个残废军师的脑袋,大事便可定矣!”

      冰窖内,所有人都粗重地喘息着。
      这是一场豪赌。是旧时代的权力残渣们,在这个春天发起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惨烈的一次反扑。
      赢了,加官进爵,改天换地。
      输了,便是九族诛灭,死无葬身之地。

      “为了大周正统!”赵铁山举起酒碗。
      “诛杀国贼!清君侧!”

      十几只酒碗重重地碰在一起,酒水洒在冰窖的冻土上,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的血腥味。

      而此时的东宫丽正殿,地龙烧得正暖。

      李承锋坐在案台前,正在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自从杀了那三十四名官员后,朝堂上的风气为之一肃,再也没有人敢在奏折里打官腔、扯皮,效率出奇的高。

      旁边的软榻上,沈玉阶依然披着那件宽大的衣裳,戴着面具,靠在隐囊上浅眠。
      这几日,孙神医的温补汤药终于见了一点成效。沈玉阶的咳嗽少了一些,身上那股骇人的死气也渐渐褪去,甚至偶尔能在李承锋极其固执的投喂下,多喝下小半碗清粥。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李承锋最渴望的那个“太平盛世”发展。
      他有了绝对的权力,有了清明的朝堂,更重要的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终于被他强行圈养在了这触手可及的地方。

      李承锋放下朱笔。
      他极其轻手轻脚地走到软榻前,看着沈玉阶那安静的睡颜。
      那张狰狞的银色面具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冰冷。李承锋伸出手,想要替他拢一拢滑落的薄毯。

      然而,就在李承锋的手指刚刚触碰到薄毯的瞬间。

      沈玉阶那只放在身侧的手,突然极其不安地痉挛了一下。面具下,那只完好的左眼猛地睁开,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如同野生动物般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那是三年来在鬼谷的生死边缘、在落雁谷的修罗场上淬炼出来的、对杀机的绝对敏感。

      “怎么了?”李承锋立刻收回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不是压到伤口了?”

      沈玉阶没有回答。
      他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向了甘露殿的方向。

      今夜的长安城,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巨大的、正在倒计时的火药桶。

      沈玉阶那残破的胸腔里,那颗极其敏锐的谋士之心,正在极其缓慢地、沉重地跳动着。
      他闻到了。
      闻到了一股隐藏在歌舞升平之下的、阴沟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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