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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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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暖阳还没有彻底化开关中平原的冻土,长安城那高达五丈的青砖城墙,犹如一头蛰伏在苍茫大地上的远古巨兽,终于缓缓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十万百战之师,兵临城下。
没有凯旋的喧哗,只有铁甲摩擦的铿锵声和战马沉闷的鼻息声。那股在北境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冲天杀气,甚至让长安城上空盘旋的寒鸦都不敢啼叫。
队伍正中央的辒辌车内,沈玉阶靠在隐囊上,透过被李承锋挑起的一角车帘,静静地注视着那座宏伟的明德门。
那只露在银色面具外的左眼,在此刻,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犹如隔世般的涟漪。
三年前的大雪之夜,他就是在这座城里的听雪阁,喝下了那杯断肠的毒酒。
三年前的正月,他的“尸体”像一袋发臭的垃圾,被皇城司的马车从这扇门拖出去,扔向了城西野狗出没的乱葬岗。
他曾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吃人的地方。
可命运的轮盘转了一圈,他又回来了。只是当年的白衣卿相,如今成了一个戴着狰狞面具、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残废鬼怪。
一阵初春的风吹过,夹杂着护城河水解冻的寒意,让沈玉阶残破的胸腔一阵发痒。
“咳……咳咳……”
他极力压抑着,喉咙里发出两声破碎的嘶气声,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极其自然地覆上了他的后背。
李承锋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贴在沈玉阶那突出的蝴蝶骨上,缓缓地、极有耐心地顺着他的脊椎向下抚摸,将一股极其醇厚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千疮百孔的经脉之中,替他压下那阵恼人的咳喘。
车厢外,是长安;车厢内,是他们用三年生死跨越的鸿沟。
明德门外,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大周朝的文武百官,按着品阶,乌压压地跪伏在城门两侧冰冷的石板上。为首的,是几位三朝元老,以及当年极力主张诛杀沈玉阶的几位清流领袖和枢密院重臣。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凯旋!贺我大周,万世太平!”
山呼海啸的朝拜声响起,但在场每一个官员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们在怕。
不仅怕那位杀伐决断、暴戾无常的摄政太子,更怕那个传闻中坐在轮椅上、戴着鬼面具、把二十万北狄人算计得死无全尸的“鬼面军师”。
这半个月来,北境的战报如雪片般飞回长安。
关于那位军师的传言,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些令人毛骨悚然。有人说他是太祖皇帝显灵,也有人说他是李承锋从地府里招来的恶鬼。
但那些真正核心的、当年参与过构陷沈玉阶的朝臣们,却在这诡异的战术风格和那辆刻意描述的“铁轮椅”中,嗅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令人肝胆俱裂的死亡气息。
“李阁老……”
一名当年代笔写过构陷奏折的御史,跪在雪水里,牙齿直打战,压低声音对着前面的老臣哆嗦道,“您听说了吗……殿下在庆功宴上说,那位军师是他的‘恩师’,更是他的……‘命’。”
被唤作李阁老的老臣脸色惨白,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抖动。
当年,正是他们这群人,打着“为了江山社稷”的旗号,逼着老皇帝下旨,逼着李承锋亲手毒死那个惊才绝艳的谋士。
他们以为拔掉了一根刺。
可现在,李承锋不仅带着那把最锋利的刀回来了,而且这把刀,已经完全不受大周律法和道德文章的约束,变成了一把只会复仇的鬼头刀!
辒辌车的车轮,碾过明德门外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骨碌碌”声。
车厢经过百官面前时,没有停顿。李承锋甚至连一句“平身”都没有赐下,就这么任由这群大周的权力中枢,像一群待宰的猪羊一样,跪在冰冷的泥水里瑟瑟发抖。
一场腥风血雨的清算,从车轮碾过长安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倒计时了。
车厢内。
沈玉阶感受着李承锋那只宽厚的手掌,在自己背上极其轻柔的抚摸。
那力度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珍视。
他不再像半个月前那样浑身僵硬地抗拒,他只是安静地靠在隐囊上,任由李承锋将那件玄色的狐裘大氅,将他整个人裹得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玉阶,我们到家了。”
李承锋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碎了这车厢里的一场幻梦。
他的目光越过沈玉阶的肩膀,透过车窗缝隙,冷冷地扫过城外那群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百官。
那一瞬间,李承锋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犹如九幽极寒般的暴戾与杀意。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官服,那些曾经在太极殿上义正言辞、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他想起了孙神医描述的这三年,想起了沈玉阶咬碎的那七块木枕,想起了他被毒药融化的喉咙和半张脸。
李承锋的手掌停留在沈玉阶的后心处,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脉搏。
“别怕。”
李承锋低下头,将嘴唇贴在沈玉阶耳畔那银色面具的冰冷边缘,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在灵魂深处听到的声音,在心里一字一顿地默念下了一个血淋淋的毒誓:
“他们欠你的一百三十一条人命,欠你的一身病骨,欠你这三年的生不如死。”
“孤发誓。”
“孤会让他们,在这座长安城里,千倍、百倍地,用九族的血来偿还。”
随着辒辌车缓缓驶入朱雀大街,这一场跨越了三年生死、横跨了万里疆场的浩大长歌,终于落下了沉重的一笔。
开篇是在听雪阁大雪纷飞的绝境中,两人用最惨烈的“貌合神离”做局。沈玉阶以死做局,李承锋以泪和血,将自己生生逼成了一个孤家寡人的暴君。他们曾试图用空间的放逐和时间的遗忘,来成全彼此的皇权与自由。
当北境的狼烟升起,当那面鬼面黑旗在绝境中招展。
他们悲哀却又极其庆幸地发现——
这世上的任何人都可以为了江山社稷舍弃他们,唯独他们自己,无法从彼此的骨血中抽离。
如今,沈玉阶的身体残破了,那张曾令无数人倾倒的容颜被毁,那曾指点江山的嗓子彻底失声。
他成了一个只能困在轮椅和面具里的残魂。
但李承锋不在乎了。
在这辆驶向大明宫的马车里,在这场漫天风雪的归途尽头,他们无需再用任何言语去试探,也无需再用任何伪装去推拒。
他们曾跨过生与死的界限,曾见识过彼此最丑陋、最疯狂、最不堪一击的模样。
而现在,当李承锋的手抚上那道单薄的脊背,当沈玉阶在面具下默然闭上眼睛。
两人的灵魂,终于在这千疮百孔的皮囊之下,再次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比三年前更深,比黄泉更沉。
正如古老诗经里那句被无数人唱烂、却只有经历过凌迟之痛才能懂的谶语: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手已是奢望。但只要你在这轮椅上,哪怕只剩下一口气。
这大周的万里江山,我就为你一直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