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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三年如梦 三年,一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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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二十六年,冬。
长安城的雪又落下来了。
这雪像是有了灵性,每逢冬日便不仅不休。东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远远望去,像是一座用白骨堆砌而成的坟墓。
丽正殿的偏殿,如今改名叫了“思渺阁”。
这里不许宫人随意进出,连打扫都要李承锋亲自动手。殿内的陈设依然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红泥小火炉、那把断了弦的古琴、还有书案上那方虽然已经干涸却依然散发着墨香的砚台。
唯一不同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巨大的卷轴,装裱精美,轴头是上好的紫檀木。
但画上……一片空白。
没有山水,没有花鸟,更没有人像。只有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留白,像是画师在下笔前突然心碎,或是觉得世间没有任何丹青能描绘出那人的神韵。
夜深了。
李承锋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披散着头发,赤脚走在冰凉的金砖上。
他手里提着一壶名为“醉生梦死”的烈酒。这是西域进贡的,据说喝了能让人忘记前尘往事,但这三年来,李承锋越喝越清醒。
“玉阶。”
他走到那幅空白的画前,伸出手指,隔空描绘着那个记忆中的轮廓。
“三年了。”
李承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常年失眠特有的疲惫与神经质,“你倒是狠心,连个梦都不肯托给我。”
“是不是还在怪我?”
“怪我喝了那杯酒?怪我把你扔在乱葬岗?”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生疼,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这三年来,他成了大周朝最有权势的摄政太子。老皇帝虽然还没咽气,但早已是个只会流口水的活死人。李承锋杀伐决断,将朝堂清洗了一遍又一遍。
哪怕是当年跟沈玉阶有过节的小吏,都被他找借口流放了。
可是,权势越大,这宫殿就越空。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觉得沈玉阶就坐在那把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写字。
可等他猛地回头,只有一室清冷。
“你不说话……”
李承锋靠着画轴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我就当你还在生气。”
“别气了……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就去陪你。”
“真的。”
……
次日,太极殿。
卯时的钟声敲响,打破了东宫的死寂。
李承锋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衮龙袍。当他戴上那顶沉重的九旒冕时,那个深夜里脆弱的酒鬼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百官闻风丧胆的摄政王。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手中的加急军报已经被汗水浸透。
“启禀殿下!北境急报!”
“北狄新任可汗耶律天狼,集结二十万铁骑,分三路南下!势如破竹!”
“云州失守!朔州告急!雁门关守将发来血书求援,称……称北狄人扬言要在一个月内,饮马黄河,直取长安!”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
“二十万?!怎么可能这么多?”
“完了……云州一丢,中原门户大开啊!”
“这可如何是好?国库空虚,哪来的钱粮打仗?”
李承锋坐在监国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慌乱的大臣。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一下,两下。
“慌什么。”
李承锋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压下了满殿的喧哗。
“二十万蛮夷而已。当年我大周太祖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户部。”李承锋的目光扫向户部尚书钱谦。
“国库还有多少存粮?各地常平仓的储备如何?能不能支撑五十万大军半年的开销?”
钱谦哆哆嗦嗦地出列,额头上全是冷汗。
“回……回殿下……”
“国库……这两年为了修缮宫室、还有赈济去年的旱灾,已经……已经有些吃紧了。”
“至于常平仓……”钱谦吞了口唾沫,眼神闪烁,“江南那边还好,可是北方几道的粮仓,因为……因为鼠患和陈粮霉变,实际上……只有账面上的三成。”
“三成?”
李承锋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那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钱谦的心口上。
“孤记得,半年前你上的折子里说,‘仓廪实,天下安’。怎么,这老鼠是成精了?半年能吃掉七成的粮食?”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钱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非是微臣无能!实在是……实在是前些年亏空太大,微臣拆东墙补西墙,也补不上啊!”
“而且……”
钱谦为了推卸责任,竟然把矛头指向了“主战派”。
“而且如今北狄势大,咱们若是硬打,那就是个无底洞!依微臣之见……不如……不如议和?”
“议和?”
李承锋眯起眼睛,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怎么议?”
见太子似乎有了“松动”,另一位主和派的老臣——礼部侍郎也赶紧出列附和:
“殿下!北狄人无非是求财。咱们可以效仿前朝,送一位公主去和亲,再给他们岁币五十万两,绢十万匹……如此,可保边境十年安宁啊!”
“是啊殿下!打仗劳民伤财,万一输了,动摇国本啊!”
一时间,朝堂上跪倒了一片。
全是求和的。
他们怕死,怕丢官,更怕打仗会掏空他们自己的家底。
李承锋看着这群磕头如捣蒜的臣子。
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
想起了那个除夕夜,沈玉阶在城楼上弹琴,他在下面拼命。那时候,他们只有一百人,面对三千禁军,也没说过一个“怕”字。
而现在,大周坐拥万里江山,带甲百万,这帮人却想着送女人、送钱去求饶?
“哈哈……哈哈哈哈!”
李承锋突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好一个议和。好一个岁币。”
“你们这帮废物。”
刷——!
李承锋猛地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三年前那样还要寻找借口。
“噗嗤!”
剑光一闪。
户部尚书钱谦的人头,骨碌碌地滚到了大殿中央。无头的尸体喷出一腔热血,染红了那几个主和派大臣的官服。
“啊——!!”
尖叫声四起。
“孤养了你们三年,不是让你们在关键时刻当缩头乌龟的!”
李承锋提着滴血的剑,踩在钱谦的尸体上,眼神如魔神般扫视全场。
“议和?谁再敢提这两个字,这就是下场!”
“传孤的旨意!”
“即日起,全国备战!征调江南、蜀中所有存粮,十日内必须运抵京师!延误者,斩!”
“皇城司!”
“在!”大殿阴影处,数名黑衣人鬼魅般现身。
“去查这帮主和派的家产!不是说国库没钱吗?那就抄了他们的家!把他们贪进去的银子,给孤一个个抠出来!”
“是!”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敢说一个“不”字。那个曾经的秦王,如今彻底变成了一个不讲道理、只认刀剑的暴君。
但只有这样,这台生锈的国家机器,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运转起来。
……
散朝后。
李承锋没有回寝宫,而是径直回到了那个冷清的“思渺阁”。
他扔下染血的剑,脱下那身沉重的衮服,像是一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瘫坐在那幅空白的画像前。
“玉阶……”
李承锋看着那片空白,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脆弱。
“他们想把你拼命保下来的江山卖了。”
“我不准。”
“可是……这仗不好打。”
李承锋从怀里掏出那张有些发皱的北境地图。
二十万铁骑。
那是真正的虎狼之师。而大周虽然兵多,但久疏战阵,且将领大多平庸。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李承锋伸出手,抚摸着画像上的留白。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画中走了出来。
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折扇,在他的地图上指指点点。
“殿下,北狄虽强,但补给线过长。若能坚壁清野,诱敌深入,再断其粮道……”
那温润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诱敌深入……”
李承锋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突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那张地图的雁门关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既然朝中无人敢战……”
李承锋看着那个圈,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
“那孤就御驾亲征。”
“哪怕是死在边关,我也要拉着那个耶律天狼垫背。”
“玉阶,你在地下等着我。”
“这次要是赢了,我就去陪你。要是输了……”
李承锋顿了顿,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折断。
“要是输了,我就在下面给你当牛做马,再也不当这劳什子的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