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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最后一面 ...

  •   这寅时三刻。

      长安城的雪下得愈发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白色的网,将这座充满血腥与权谋的帝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秦王府,听雪阁。

      这座平日里最为清幽的阁楼,此刻已被数百名身穿金甲的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他们面无表情,手按刀柄,像是一群沉默的墓碑,将这里变成了一座活死人的墓穴。

      “吱呀——”

      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踉跄的身影走了进来。

      李承锋没有打伞。他那一身曾经威风凛凛的黑色蟒袍,此刻已被雨水和泥浆浸透,变得沉重不堪,像是一层铁皮裹在身上。额头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刷得发白,鲜血顺着眼角流下,早已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让他那张英俊的脸庞显得格外狰狞而凄厉。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膝盖早已麻木,但他依然强撑着没有倒下。

      御林军看到他,纷纷低头让路,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秦王,此刻就像是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李承锋走到了阁楼前。

      他不敢立刻进去。他停在廊下,用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污,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透着暖黄灯光的窗户。

      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剪影。那人坐得端正,正在慢慢地烹茶。

      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躁。

      仿佛外面那一夜的风雨,那个必死的圣旨,那把悬在头顶的屠刀,都与他无关。

      李承锋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

      阁内很暖和。

      一股淡淡的茶香,混杂着好闻的沉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李承锋身上的寒意与血腥气。

      沈玉阶没有穿那件平日里常穿的青衫,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正式的月白色深衣。

      这是大周文人最隆重的礼服。衣襟、袖口都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束着那条藏着软剑的黑色皮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挽起。

      他整个人看起来清冷、高贵,宛如即将飞升的谪仙,又像是即将走上祭坛的祭品。

      他坐在红泥小火炉旁。

      炉上的陶罐里,水刚好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冒出的白色水汽在空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听到门响,沈玉阶抬起头。

      他的眼神清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仿佛一直在等这一刻。

      见到李承锋浑身湿透、满脸血污的狼狈模样,沈玉阶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他放下手中的茶则,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想要去擦李承锋额头上的血水。

      李承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怕。

      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冻着他,更怕自己满身的戾气惊扰了这份最后的宁静。

      “别碰我……”

      李承锋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喉咙里吞了一块烧红的炭,“脏。”

      沈玉阶的手停在半空。

      但他没有退缩。他上前一步,固执地抓住了李承锋冰冷僵硬的手腕,将他强行拉到了火炉边。

      他按着李承锋坐下,然后拿起一块温热的湿帕子,一点一点,极尽温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和泥水。

      帕子是热的。沈玉阶的指尖也是热的。

      当那温热的触感碰到伤口时,李承锋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崩断了。

      “玉阶……”

      他一把抓住沈玉阶的手,将脸埋在这个哑巴谋士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

      “我跪了一夜……我也求了一夜……可是父皇他……他要你的头……”

      李承锋的崩溃是无声的。他不想让沈玉阶看到他的软弱,可是那种即将失去至爱的绝望,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沈玉阶任由他抓着,任由那些滚烫的泪水打湿自己的掌心。

      他没有办法说话安慰,只能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李承锋湿漉漉的头发。

      一下,两下。

      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困兽,又像是在告别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良久。

      李承锋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中透着一种决绝的疯狂。

      “我们走。”

      李承锋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烫得他舌头发麻,却比不上心里的痛。

      “不管这江山了!不管什么太子了!我现在就带你杀出去!天大地大,总有咱们的容身之处!”

      “只要活着……哪怕是做个乞丐,我也认了!”

      沈玉阶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极其冷静、极其清醒的拒绝。

      他伸出手指,蘸着茶杯里的残水,在红木桌案上写下了一个字:

      “围。”

      外面是三千御林军,更有皇城司的高手。这秦王府,就是个铁桶。

      李承锋咬牙切齿:“那又如何?拼死也能杀出一条路!大不了咱们死在一起!”

      沈玉阶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严厉。

      他擦掉那个字,又写了一句:

      “数十万流民,三千将士,一身血债。走了,便是负了天下。”

      “且,沈家之冤,何人能雪?”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住了李承锋的脚后跟。

      他不能走。

      他走了,那些追随他的人都要死。沈家的一百三十一口冤魂,将永世不得超生。

      李承锋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抱住头:“可没有你,我要这天下何用?!”

      沈玉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豁达。

      他从袖中取出了那枚田黄石的私印——“吾妻”。

      他把印章放在桌上,推到李承锋面前。

      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意思很明显:用我的命,换你的名正言顺。

      李承锋看着那枚印章,看着那个决绝的手势,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我不换……”

      李承锋连连后退,直到背撞在了门框上,“我李承锋不做这种买卖!我不换!”

      沈玉阶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重新拉住李承锋的手,将他带回桌边。

      他给李承锋倒了一杯新茶。

      茶汤碧绿,香气四溢。

      沈玉阶看着李承锋的眼睛,目光温柔而坚定。他指了指窗外。

      第一缕晨光已经穿透了云层。天,快亮了。

      如果在天亮之前,李承锋没有拿着他的人头进宫复命,那么等待他们的,就是满门抄斩。

      沈玉阶在桌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殿下,该上路了。”

      “去拿酒吧。”

      李承锋看着那行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酒。

      父皇赐下的毒酒,就在外面的托盘里。那是皇帝给他的“恩典”,也是给沈玉阶的“体面”。

      沈玉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甚至比李承锋更早做好了准备。

      李承锋看着沈玉阶。

      这个男人,即使到了这一步,依然在为他考虑,依然在逼着他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玉阶……”

      李承锋的声音哽咽难言。

      沈玉阶微笑着,轻轻推了他一把。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吧。

      哪怕是毒酒,只要是你端来的,我就喝。

      李承锋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漫天的飞雪,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吼。

      眼泪早已流干。

      剩下的,只有满腔的鲜血,和一颗即将被碾碎的心。

      屋内。

      沈玉阶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眷恋。

      他拿起那枚“吾妻”的印章,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他将印章贴身收好,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坐回火炉旁。

      水又沸了。

      他在等。

      等他的爱人,端来那杯送他上路的酒。

      这最后一面,要留给他最完美的沈玉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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