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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藏拙露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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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尘苑的时间流速,似乎比墙外慢上半拍。
接连三日,秋风不动,云层低垂。这座被皇陵阴气浸润的别苑,像是一口封了盖的闷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承锋是个没有耐心的人。对于他这样在刀尖上打滚长大的皇子来说,等待是一种比刑罚更难熬的折磨。他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在狭窄的庭院里来回踱步,利爪时不时抓挠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目光,始终像鹰隼一样,死死钉在角落里那个正在扫地的身影上。
沈玉阶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麻衣,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他握着那把比他还要高的竹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清扫着满地的落叶。动作迟缓,笨拙,每扫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偶尔还会因为用力过猛而踉跄几步。
太干净了。
不是指扫得干净,而是这个人的过去,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这几日,李承锋派人明里暗里试探了无数次。半夜故意弄出的响动、饭菜里偶尔掺杂的沙石、甚至是故意将装满沸水的茶壶撞向他……
每一次,沈玉阶的反应都无懈可击。
受惊时会本能地抱头瑟缩,被烫到时会红着眼眶无声吸气,干重活时会累得手脚发抖。他完美地演绎了一个落魄书生、丧家之犬该有的一切特质:懦弱、无能、逆来顺受。
可越是这样,李承锋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一张毫无瑕疵的白纸,往往比涂满墨迹的废纸更让人不安。因为你不知道,那白色下面,是不是用特殊的药水掩盖了足以致命的剧毒。
“哐当!”
李承锋一把推开了面前的石桌,手中那把从不离身的横刀已然出鞘。
刀鸣声如龙吟,瞬间撕裂了庭院中死水般的寂静。
既然暗着试不出来,那就来明的。
正在扫地的沈玉阶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惊恐地抬起头,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本能地向后退去,直到背脊抵上了冰冷的院墙。
李承锋没有看他,而是提着刀,大步走到了庭院中央。
那里竖着几根用来练功的粗壮木桩。
“看好了。”
李承锋低吼一声,声音里压抑着这几日积攒的暴躁与杀意。
起势,挥刀。
李承锋没有表演赏心悦目的剑舞。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暴行。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招,走的是刚猛暴烈的军阵路数。大开大合,劈、砍、撩、刺,每一招都带着要把眼前的一切撕碎的戾气。
“咔嚓——!”
第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被拦腰斩断,木屑纷飞。
刀锋破空的声音凄厉刺耳,卷起地上的落叶,形成一股小型的旋风。李承锋身形如电,在那几根木桩之间穿梭。他的刀太快,太狠,仿佛面对的不是木头,而是有着深仇大恨的仇雠。
沈玉阶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身体随着每一次刀锋落下而剧烈颤抖。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吓破了胆。
可是,在那双被衣袖遮挡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在看。
透过发丝的缝隙,沈玉阶的目光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正在一寸寸剖析着李承锋的刀法。
第一刀,力劈华山。力道沉猛有余,后劲却稍显不足。这是心气浮躁的表现,他在急于求成。
第二刀,回身横扫。这一招本该留三分力以备变招,但他用了十分。这是典型的赌徒心态,不留后路,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三刀……
沈玉阶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刀,李承锋使得太“满”了。刀势如虹,确实霸道,但在这个转身的瞬间,他的左肋下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虽然只有一瞬,但若是遇到绝顶高手,这一瞬足够他死上三次。
沈玉阶在心中默默下着判词:
此人武功极高,乃是万军丛中杀出来的实战派。但他性格暴躁易怒,心中郁结着太多的恨意与不甘。这些情绪像杂草一样缠绕在他的刀锋上,让他的刀虽然锋利,却缺乏“定力”。
一把没有刀鞘的刀,伤人,亦自伤。
他就像是一团失控的野火,虽能燎原,却也极易在风雨中熄灭。
这正是沈玉阶想要的。
如果李承锋是一个深沉稳重、城府极深的完美皇子,那沈玉阶反而无从下手。正因为他有缺憾,有弱点,有这种近乎愚蠢的孤勇,沈玉阶才有机会成为他的“大脑”,成为他的“刀鞘”。
就在沈玉阶冷静分析之际,庭院中的风向骤变。
李承锋似乎厌倦了劈砍死物。他在斩断最后一根木桩的瞬间,身形并未停滞,而是借着旋转的力道,那柄染着木屑的横刀,竟毫无征兆地向着墙角的沈玉阶劈来!
这一刀,带着真实的杀意。
它是试探的终章,也是生死的界线。
若沈玉阶会武功,身体的本能会驱使他闪避或格挡;若他是真正的普通人,那这一刀下去,即便收得住,光是那股凛冽的刀气,也足以吓得人肝胆俱裂。
劲风扑面,割得脸颊生疼。
沈玉阶没有躲。
或者说,他被“吓傻”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抱头蜷缩的姿势,只是在刀锋逼近的一瞬间,身体本能地僵硬,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抽气声。瞳孔在极度的恐惧下放大到了极致,甚至连眼角的泪水都因为惊恐而凝固。
这是一次豪赌。
赌李承锋在最后一刻会收手。赌他虽然是个疯子,却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屠夫。
“嗡——!”
刀锋在距离沈玉阶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凌厉的刀气切断了他鬓边的一缕发丝,那发丝悠悠荡荡地飘落,最终落在冰冷的刀刃上,断成两截。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玉阶脸色煞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刀锋,过了好几息,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茫然。
李承锋维持着劈砍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他在观察沈玉阶的眼睛,观察他的脉搏,观察他每一块肌肉的反应。
没有闪避的动作,没有内力的流转。
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这个人的反应也只是最原始、最笨拙的恐惧。
“啧。”
李承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咋舌声,手腕一翻,“锵”的一声,横刀归鞘。
那一身的戾气,随着收刀的动作,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兴阑珊的失望。
“真是个废物。”
李承锋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却也终于卸下了那层最坚硬的防备。
他确信了,这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巴书生。除了长得好看点,一无是处。
“把院子扫干净,再让我看见一片叶子,今晚没饭吃。”
李承锋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瘫软在墙角的人。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被斩断的木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切口处渗出新鲜的树汁,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许久之后,沈玉阶才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发软——这是真的,毕竟身体虚弱是装不出来的。他捡起地上的扫帚,动作依旧笨拙。
但在低下头的一瞬间,他那双看似惊魂未定的眸子里,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当年的韩信受胯下之辱,世人皆笑其懦弱;当年的勾践卧薪尝胆,吴王只当他是条听话的狗。
示弱,从来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最高明的狩猎姿态。
沈玉阶看着李承锋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盘棋局,终于落下了第一颗实子。
这把刀快、狠、疯。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直。
太直的刀,容易折断。而他沈玉阶要做的,就是在这个疯子折断之前,教会他如何藏锋,如何蜿蜒,如何用最柔软的姿态,去割开这大周朝最坚硬的喉咙。
风起了。
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沈玉阶衣角那缕被斩断的青丝。
他重新挥动扫帚,一下,一下,将满地的狼藉扫入尘埃。那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谶语,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做着最后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