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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空城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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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门,大周皇城的正南门。
这座高达十丈的城楼,平日里是俯瞰长安盛景的制高点,此刻却成了风雪中最孤独的祭坛。
瓮城的大门已经被李承锋那一刀卡死,但也仅仅是卡死。外面的三千金吾卫正在用攻城锤疯狂撞击,每一次撞击,城墙都在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殿下,守不住的。”
亲卫队长浑身是血,跪在李承锋面前,“瓮城里没有掩体,只要他们冲进来,或者从墙头放箭,咱们就是活靶子。”
李承锋拄着陌刀,剧烈喘息。他的左肩伤口已经冻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
他抬头,看向头顶那座黑沉沉的城楼。
沈玉阶已经上去了。
那个背影单薄、踉跄,却一步都没有回头。
“谁说我们要守?”
李承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一抹狰狞而疯狂的笑,“传令下去!所有人卸甲!把刀扔在地上!把大门……彻底打开!”
亲卫队长惊呆了:“殿下?!”
“这是军令!”李承锋暴喝,“把所有的火把都点亮!把门打开!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像个请君入瓮的主人!”
……
城楼之上。
风雪比下面更急。寒风呼啸,卷着雪花灌进沈玉阶的衣领。
这里没有守军,只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条案,和一把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琴弦已经生锈的古琴。
沈玉阶走到案前。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三支断香。没有香炉,他便将香插在积雪的缝隙里,用火折子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瞬间被风吹散。
这香,不是敬神,是敬这即将到来的命运。
沈玉阶坐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染血的白狐裘,将长发挽至耳后。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得仿佛是在自家的暖阁里品茶,而不是在死生的一线间。
他伸出手。
那双被包扎成“白蚕茧”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纱布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在寒风中冻硬。
但他没有犹豫。
“铮——”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琴弦。
生锈的琴弦极其粗糙,瞬间割破了纱布,切入了他刚刚愈合的指尖嫩肉。
剧痛。
钻心的剧痛。
但沈玉阶面无表情。他按下琴弦,弹出了第一个音。
风太大了,琴声太小了。在这喊杀震天的除夕夜,这琴声就像是蚊虫的振翅,瞬间被淹没。
这是一把无声的琴。
但这又是一把声震九天的琴。
因为它的听众,是用眼睛在听。
……
“轰隆——!”
承天门下,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终于被彻底撞开。
金吾卫大将军崔平,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马槊,率领三千精锐,如潮水般涌入瓮城。
“杀!一个不留!”
崔平怒吼着,眼中满是即将立下泼天大功的贪婪。
然而。
当他冲进瓮城的那一刻,他的吼声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瓮城内,没有严阵以待的死士,没有盾牌阵,也没有弓弩手。
只有一百多个浑身是血的秦王亲卫。
他们卸掉了铠甲,扔掉了横刀,甚至有人正在若无其事地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而在这一片诡异的死寂正中央。
秦王李承锋。
他披头散发,只穿一件单衣,手里提着一壶酒。他坐在那把插在地上的陌刀旁,背靠着城墙,正在自斟自饮。
看到大军涌入,李承锋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懒洋洋地举起酒杯,对着崔平晃了晃。
“崔将军,来得正好。”
李承锋的声音在空旷的瓮城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松,“这壶酒刚温好,要不要下来喝一杯?”
崔平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停——!全军止步!”
崔平大惊失色。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承锋是谁?那是边关杀出来的疯子,是江南治水的屠夫!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束手就擒?怎么可能卸甲饮酒?
有诈。
崔平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他抬头,看向头顶那座黑洞洞的城楼。
风雪中,城楼的飞檐上挂着两盏残破的灯笼。而在那灯火阑珊处,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正端坐在城垛之后。
沈玉阶。
他低着头,双手抚琴。
琴声听不见,但那个姿态,那个神情,那个在千军万马面前依然在此焚香抚琴的气度,像极了一个正在操纵木偶的神明。
崔平的冷汗下来了。
他想起了江南传回来的情报:秦王手下有能人,擅用火药,曾在高邮湖炸堤分洪。
火药。
崔平的目光惊恐地扫视着瓮城两侧狭窄的墙根,还有脚下那些看似随意的积雪。
这里是瓮城,是天然的火药桶。如果这里埋了大量的火药,只要城楼上的沈玉阶琴声一停,或者扔个火折子下来……
那他这三千人,瞬间就会变成烤猪!
“他在干什么?他在弹什么?”
崔平的声音有些发抖,问向身边的副将。
副将也是一脸懵:“听……听不见啊将军!好像……好像是《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崔平的心口。
他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喝酒的李承锋,又看着那个在城楼上抚琴的沈玉阶。
一文一武。
一个疯,一个静。
这种极度的反差,构成了巨大的心理威慑。
“撤……后队变前队!退出去!”
崔平终于撑不住了。他不敢赌。太子的命令虽然重要,但这三千兄弟是他的家底,也是他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要是都在这里被炸死了,他就算立了功也是个光杆司令。
“将军?这可是太子的死命令……”副将犹豫道。
“蠢货!”
崔平一马鞭抽在副将脸上,“没看见那是空城计吗?诸葛亮弹琴吓退司马懿,那是戏文!现在李承锋手里有火药!你是想死吗?退!先退出瓮城,叫弓弩手封锁出口!”
金吾卫的大军开始骚动,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势头,瞬间瓦解。
前排的士兵拼命往后挤,生怕脚下突然爆炸。
“哗啦啦——”
潮水般的黑甲军,怎么涌进来的,又怎么狼狈地退了出去。
瓮城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承锋依然坐在地上,保持着举杯的姿势。
直到最后一个金吾卫退出了视线,直到那扇沉重的大门再次被他在外面关上。
“咣当。”
李承锋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雪地上。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
“赌赢了……”
李承锋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头顶的城楼,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城楼之上。
沈玉阶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
那个抚琴的姿势,他保持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香燃尽了。
琴弦上的血迹已经冻结成了红色的冰珠。
沈玉阶想要收回手,却发现手指已经僵硬得无法弯曲。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支退去的军队,看着这漫天的风雪。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在了那张古琴上。
“噗——”
琴弦断裂。
沈玉阶的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
但他没有倒下。他用手肘死死撑住条案,强迫自己坐直。
因为他知道,崔平虽然退了,但还在外面看着。只要他倒下,只要他露出一点破绽,那些饿狼就会立刻扑上来撕碎他们。
“不能倒。”
“至少在见到皇帝之前,这出戏,还得演下去。”
沈玉阶擦去嘴角的血迹,重新整理好衣冠。
他在风雪中,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城下,对着那虚无的命运,再次——
举起了手,按下了断弦。
无声之琴,响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