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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宁静 除夕,是万 ...

  •   大周二十三年,除夕。

      长安城的雪下得极大,仿佛要将这一年来的所有血腥与肮脏都掩埋在一片洁白之下。

      朱雀大街上,爆竹声此起彼伏,硫磺的烟气混杂着屠苏酒的香气,织成了一张名为“盛世”的网。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唯独城西的秦王府,大门紧闭,只有门口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在寒风中孤独地摇曳。

      自从李承锋接了“皇城司提举”这个烫手山芋,秦王府就成了百官眼中的阎罗殿。没人敢来拜年,也没人敢来送礼。这里成了长安城里最冷清、也最危险的所在。

      府内,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一张紫檀木的小几上,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酒。酒是陈年的“绿蚁”,浮着一层细碎的泡沫,映着窗外的雪光。

      沈玉阶一身素白常服,长发未束,随意地披在身后。他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那把折扇,偶尔轻轻扇动炉火。

      他的手指已经拆了纱布,指尖那密密麻麻的针孔虽然愈合了,但留下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新肉,看着让人心疼。

      “好酒。”

      李承锋盘腿坐在他对面,没有穿那身令人窒息的亲王蟒袍,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玄色单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

      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这长安城的酒,虽然没有江南的烈,但这股子热闹劲儿,确实是别处比不了的。”

      李承锋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沈玉阶的脸上。

      烛火跳动,给沈玉阶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暖色。

      “想什么呢?”李承锋问。

      沈玉阶回过神,摇了摇头。

      他在桌上蘸着酒水写道:“守岁。”

      “辞旧迎新,愿来年,殿下顺遂。”

      “顺遂?”

      李承锋嗤笑一声,站起身来,“咱们干的是把天捅个窟窿的买卖,哪来的顺遂?不过……”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那把缅铁软剑。

      “只要你在,这日子就算再凶险,我也觉得有滋味。”

      “呛啷——”

      软剑出鞘。

      在这除夕的雪夜里,李承锋没有那种杀伐决断的戾气。他手腕轻抖,剑光如同一条银色的游龙,在狭窄的暖阁里游走。

      他舞的不是杀人剑,是“公孙剑舞”。

      刚柔并济,如行云流水。

      剑锋掠过烛火,却未伤火苗分毫,只是带起了一阵风,让那烛光摇曳得更加欢快。

      沈玉阶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个在剑光中穿梭的身影。那个曾经在皇陵里满身戾气的废皇子,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沉稳、内敛、却更加危险的秦王。

      这是他的作品。

      也是他的爱人。

      一曲舞毕。

      李承锋收剑入鞘,微微喘息。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沈玉阶面前,并没有坐回对面,而是直接挤到了沈玉阶的身边,和他并肩而坐。

      “把手伸出来。”

      李承锋突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局促和霸道。

      沈玉阶有些疑惑,但还是乖顺地伸出了左手。

      李承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

      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印章。

      不是那种象征权力的金印或玉印,而是一枚成色极佳的田黄石私印。

      石质温润如脂,透着暖黄色的光泽。但在那昂贵的石料上,刻工却显得有些粗糙,甚至可以说是……拙劣。显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而是某个手生的人,一刀一刀硬刻出来的。

      李承锋抓起沈玉阶的手,将那枚印章塞进他的掌心。

      “我自己刻的。”

      李承锋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别过头,不敢看沈玉阶的眼睛,“练废了十几块石头,就这块还勉强能看。”

      沈玉阶低头。

      他翻过印章,看向底部的印文。

      那上面只有两个字。

      笔锋如刀,力透石背,虽然结构有些歪扭,但那股子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的狠劲,却扑面而来。

      “吾妻”。

      沈玉阶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这两个字,太重了。

      在大周的礼法里,他是罪臣之后,是戴罪之身,甚至是李承锋名义上的幕僚、家奴。

      而“妻”这个字,意味着正室,意味着明媒正娶,意味着死后同穴。

      这是一个皇子,给一个男人,最疯狂、最离经叛道、也最不可告人的名分。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

      李承锋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沈玉阶,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也知道,这两个字现在见不得光。若是被人看见了,就是毁了你的清誉,也是毁了我的前程。”

      “但是沈玉阶……”

      李承锋伸出手,紧紧包住沈玉阶握着印章的那只手,掌心滚烫。

      “在我这儿,在这秦王府里。”

      “没有什么谋士,也没有什么军师。”

      “只有你。”

      “这是我的私印。以后我的私信、我的密折,甚至是我的命,都得盖上你的章,才算数。”

      沈玉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看着手中那枚带着李承锋体温的田黄石。

      吾妻。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火,烧穿了他心里最后的一点自卑与顾虑。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写字感谢。

      他只是紧紧地握住了那枚印章,直到石头的棱角硌痛了掌心。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李承锋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却足以融化窗外积雪的笑。

      他指了指那枚印章,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收下了。

      这辈子,都收下了。

      李承锋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猛地把沈玉阶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像只大狗一样蹭了蹭。

      “新年快乐。”

      李承锋低声说道,“以后每一年,咱们都一起过。”

      就在这温情脉脉、岁月静好的时刻。

      “咚——!咚——!咚——!”

      远处的钟楼,传来了新年的钟声。

      子时已到。

      紧接着,皇城方向升起了绚烂的烟花。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夜空,将秦王府的院落映照得忽明忽暗。

      沈玉阶在李承锋怀里动了动。

      他轻轻推开李承锋,指了指窗外,示意自己想去透透气。

      李承锋笑着松开手:“去吧,多穿点,别冻着。”

      沈玉阶披上一件厚厚的白狐裘,走到暖阁外的回廊上。

      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脸颊稍稍冷却。

      他站在廊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吾妻”的印章,目光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长安城。

      烟花还在绽放,美不胜收。

      但沈玉阶的眼神,却在这一瞬间,慢慢凝固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绚烂的烟火,落在了皇城的朱雀门方向。

      那里是左右金吾卫的驻地,负责京城的夜间巡防。

      按照大周军制,除夕夜为了防火防盗,金吾卫的巡逻频次会加倍,且每隔半个时辰,城楼上的烽火台会挥舞红旗报平安。

      可是现在。

      在烟花炸开的间隙里,沈玉阶并没有看到红旗。

      相反,他看到了一排排极其微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黑影。

      那些黑影并没有举火把,而是在黑暗中快速移动,像是某种沉默的蚁群,正沿着城墙的阴影,向着东宫和秦王府这两个方向包抄。

      更可怕的是声音。

      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掩盖下,沈玉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只有常年听军鼓的人才能分辨出的震动。

      那是马蹄裹了棉布,踩在雪地上的闷响。

      数量很多。至少三千骑。

      沈玉阶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正常的巡防。

      正常的巡防,绝不会在除夕夜熄灭火把。绝不会裹马蹄。

      这是——调兵。

      而且是秘密调兵。

      在这个万家团圆、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除夕夜,有人想借着这满城的烟花做掩护,把刀架在秦王府的脖子上。

      是谁?

      太子?还是那位深不可测的皇帝?

      沈玉阶猛地转身,手中的印章硌得掌心生疼。

      他快步冲回暖阁。

      “怎么了?”

      李承锋正准备再温一壶酒,看到沈玉阶一脸煞白地冲进来,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玉阶没有废话。

      他一把推翻了那张红泥小火炉。

      “哗啦!”

      炭火散落一地,酒香瞬间被焦糊味取代。

      沈玉阶冲到书案前,提起笔,手腕颤抖,笔锋如刀,在纸上极其潦草地写下了一个字:

      “变!”

      然后,他指了指窗外的烟花,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承锋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种温情脉脉的醉意在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戾。

      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剑。

      “看来,这顿年夜饭,是吃不安生了。”

      李承锋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着那看似繁华实则杀机四伏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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