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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手中剑 没有金冠, ...

  •   江南的四月,草长莺飞。

      高邮湖的水位已经退回了警戒线以下。那条曾经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长堤,如今被加固得如同一条卧龙。堤岸上,为了固土而种下的千万株新柳,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枝条,在春风中肆意招展。

      那些柳树的根系,深深扎进泥土里,抓住了大堤的魂;就像这三个月来,李承锋和沈玉阶在这片土地上做的事一样。

      堤坝最高处,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李承锋没穿官服,只着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一壶刚刚温好的“女儿红”。

      沈玉阶站在他身侧。大病初愈,他的身形依旧单薄,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但他站得很稳,那条曾经断过的左腿,如今像是在这泥土里生了根。

      “看。”

      李承锋指着脚下那片曾经被洪水淹没、如今已经重新翻耕播种的万顷良田。

      “绿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逾千钧。

      那是几十万百姓的口粮,是这江南道的生机,也是他们这三个月拿命换来的——政绩。

      沈玉阶看着那片新绿,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温柔。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

      阳光下,那双手依然缠着薄薄的纱布,显得有些笨拙。

      李承锋看着他的手,突然放下了酒壶。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条黑色的皮革腰带——那把缅铁软剑。

      自从沈玉阶病倒后,这把剑就被李承锋收了起来,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过来。”

      李承锋的声音在风中有些低沉。

      沈玉阶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李承锋没有解释。他上前一步,双手环过沈玉阶的腰,将那条腰带重新扣在他的腰间。

      动作很慢,很郑重。

      “咔哒。”

      扣锁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堤坝上格外清晰。

      “这把剑,我替你养了三个月。”

      李承锋的手指在那冰凉的剑扣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在那层皮革下、依然锋利的寒芒。

      “它还没生锈。跟你一样。”

      李承锋退后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沈玉阶,拔出来看看。”

      沈玉阶愣了一下。

      他是个文人。虽然懂些剑理,但那只是纸上谈兵。他的手是拿笔的,这把剑也是用来防身的,而非用来舞的。

      但他看懂了李承锋眼里的期待。

      那不是在看一个谋士,而是在看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

      沈玉阶深吸一口气。

      他右手按住剑柄,那缠着纱布的手指微微发颤,却坚定地握紧了。

      “呛啷——”

      一声清越的龙吟。

      软剑出鞘。

      幽蓝的剑光在阳光下炸裂开来,如同一泓秋水,瞬间晃花了人眼。

      沈玉阶手腕一抖。

      他不会什么高深的剑法。

      但他读过《公孙大娘舞剑器行》,读过《侠客行》。

      他凭借着一股胸中的意气,对着那浩浩荡荡的江水,对着那曾经想要吞噬他的天地,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并不标准。

      甚至因为手腕无力,剑锋有些飘忽。

      但在那一瞬间,李承锋却仿佛看到了一条龙。

      那剑招里藏着的,不是招式,是风骨。

      是“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的隐忍;是“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的狂傲;更是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剑锋划破长空,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声。

      沈玉阶的身影在柳树下旋转,衣袂翻飞。他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刻却舞出了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杀气。

      那是文人的剑。

      不斩人头,只斩乱世。

      “铮——!”

      沈玉阶手腕一翻,剑光收敛。

      软剑如同灵蛇归洞,瞬间盘回腰间,严丝合缝。

      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被剑气斩断的几根柳枝,在空中缓缓飘落。

      沈玉阶站在那里,微微喘息。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为用力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着李承锋。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李承锋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后退半步。

      面对着李承锋,面对着那滚滚东逝的江水。

      沈玉阶缓缓撩起衣摆。

      单膝跪地。

      这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向这个比他年轻、比他粗鲁、甚至曾被他视为“棋子”的男人,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大礼。

      这一跪,重如泰山。

      跪的不是皇权富贵,跪的是知遇之恩,是生死之交,是共谋天下的承诺。

      李承锋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却又生生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沈玉阶眼中的庄重。这时候去扶,是对沈玉阶决心的亵渎。

      沈玉阶抬起那只还缠着纱布的右手。

      他拉过李承锋的左手,掌心朝上。

      指尖虽然还带着伤,触感有些迟钝,但他写得很慢,很用力。

      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碑文。

      第一句:

      “此、身、已、残。”

      那是对自己过往苦难的承认,也是对这具残破躯体的释然。

      第二句:

      “唯、心、不、死。”

      那是从地狱里带回来的火种,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脊梁。

      第三句:

      “愿、为、殿、下、手、中、剑。”

      写到这里,沈玉阶抬起头。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阴郁与算计,只有一片坦荡荡的忠诚。

      他是剑。

      李承锋是握剑的人。

      剑在人在,剑断人亡。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在李承锋的掌心里,重重地写下了那句足以让山河变色的誓言:

      “扫、平、八、荒。”

      “虽、九、死、其、犹、未、悔。”

      最后一笔落下。

      沈玉阶的手指在李承锋的掌心微微颤抖,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风停了。

      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如同战鼓擂动。

      李承锋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这个人。

      看着这双写满了誓言的手。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与责任感,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膛里炸开。

      他反手,一把紧紧握住了沈玉阶的手。

      用力之大,仿佛要将这只手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

      李承锋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震慑天地的力量。

      “沈玉阶,你这把剑,我接了。”

      他猛地用力,将沈玉阶从地上拉了起来。

      两人再次并肩而立。

      李承锋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指向那遥远的北方——那里是长安,是权力的中心,是他们最终的战场。

      “走!”

      李承锋大笑一声,笑声中满是狂傲与快意。

      “咱们回长安!”

      “去让那帮坐在高台上的泥菩萨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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