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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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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清晨,光线总是带着一种水汽氤氲后的清冽。
暖阁的窗户虽然封着棉帘,但那几缕透过缝隙钻进来的阳光,依然像是一把把锐利的金剑,刺破了屋内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和沉香气。
沈玉阶就是在这样一种半明半暗的光影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并没有那种大梦初醒的轻松,反而像是一具沉在水底的尸体被强行打捞上岸,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喉咙,干涩得仿佛吞了一把热沙。
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
“嘶——”
一阵钻心的刺痛从十指指尖传来,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炸开,直冲天灵盖。
沈玉阶倒吸一口凉气,那刚刚抬起的手臂无力地摔回锦被上。
他茫然地举起双手,凑到眼前。
原本修长、苍白、总是握着那把折扇或毛笔的手,此刻被裹得严严实实。洁白的细棉布一层叠着一层,打着笨拙却紧实的结,把他的十根手指包成了滑稽的“白蚕茧”。
这是……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洪水、决堤、炸药、那一夜的疯狂计算、为了保持清醒而刺入指尖的银针……还有,最后倒下时那一抹腥甜的血腥味。
沈玉阶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死。
但他还不如死了。
因为下一刻,他感觉到了身上的异样。
那件被汗水和泥浆浸透的中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燥柔软、散发着淡淡龙涎香气息的寝衣。那是皇室专用的料子,大周贡品“云锦”。
谁给他换的衣服?
这里没有侍女,只有那一群粗手笨脚的亲卫。
沈玉阶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猛地掀开被子,不顾指尖的剧痛,双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后腰。
那里,原本应该是冰冷、粗糙的旧伤疤。
可现在,指尖隔着寝衣触碰到的,是一块温热的、显然是刚刚上过药的肌肤。那种清凉的药膏渗透进那块被剜去的死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感。
被看见了。
那个念头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轰然炸碎了沈玉阶最后的心理防线。
那个他藏了三年、甚至不惜剜肉也要掩盖的“奴”字烙印;那些代表着屈辱、代表着大周朝最黑暗刑罚的鞭痕;还有那双为了算计人心而自我残害的手……
全都暴露了。
暴露在那个他最想辅佐、也最想在对方面前保留一份文人尊严的男人面前。
羞耻。
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羞耻感,像火一样烧遍了他的全身。他是沈清秋的儿子,是那个哪怕在金殿上被剥去官服也要挺直脊梁的状元郎。他可以残废,可以哑,但他不能让自己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一样,把那些最丑陋、最不堪的伤口展示给人看。
逃。
这是沈玉阶此刻唯一的念头。
他不管这是哪里,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动。他只想离开这个房间,离开那双可能充满了同情、怜悯甚至……厌恶的眼睛。
沈玉阶咬着牙,强撑着想要下床。
可是他的腿太软了。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在着地的瞬间,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噗通!”
他狼狈地摔倒在厚厚的地毯上。被包扎的手指撞在床沿,疼得他冷汗直流,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但他没有停。
他像是一个断了腿的逃兵,用手肘撑着地,艰难地向着门口爬去。
一步,两步。
那扇紧闭的房门就在眼前,那是生路,也是尊严的出口。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闩的时候。
“吱呀——”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和寒风的气息涌了进来。
一双黑色的官靴,停在了沈玉阶的面前。
沈玉阶的身体僵住了。他趴在地上,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那双靴子的主人。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紧接着,是瓷碗重重磕在桌子上的声音。
“怎么?沈军师这是要去哪啊?”
李承锋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是觉得这行宫的床不够软,还是觉得本王这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沈玉阶没有动。他的手指抠进地毯里,指节泛白。
他在发抖。
李承锋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仿佛要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的人,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故意加重了脚步声,一步步走到沈玉阶面前。
他蹲下身,一把扣住沈玉阶的手腕——避开了那些伤口,扣在了小臂上。
“起来。”
李承锋命令道。
沈玉阶拼命摇头,身体往后缩,像是在抗拒一只即将捕食的猛兽。
“我让你起来!”
李承锋突然暴喝一声,也不管会不会弄疼他,直接伸手揽住沈玉阶的腰,将他整个人强行抱了起来,几步走回床边,重重地扔在锦被堆里。
“咳咳咳……”
沈玉阶被摔得一阵眩晕,剧烈地咳嗽起来。
还没等他缓过气,李承锋那张带着胡茬、满是疲惫却依然霸道的脸,已经逼近到了眼前。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沈玉阶下意识地闭上眼,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
一只粗糙的大手,强硬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了回来。
“躲什么?”
李承锋盯着他那双慌乱闪烁的眼睛,声音低沉沙哑,“怕我看?还是怕我嫌弃你?”
沈玉阶的睫毛剧烈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找笔,想找纸,想写一句“放我走”。
可是他的手被包成了粽子,连笔都握不住。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笼罩了他。他现在就是个废人,是个连尊严都无法维护的废物。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
李承锋看着那滴泪,心里的火气瞬间就被浇灭了。
“唉……”
他长叹一口气,松开了钳制沈玉阶下巴的手,转而轻轻地替他擦去眼泪。
“你啊,就是心思太重。”
李承锋坐在床边,看着沈玉阶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无奈,又有些蛮横的温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身上的疤丑,觉得那块被剜掉的肉恶心,觉得你为了保持清醒扎烂了自己的手很狼狈。”
“你怕我知道了你是罪臣之后,怕我知道你曾是个‘官奴’,就会看轻你,是不是?”
沈玉阶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被戳穿了。
所有的遮羞布都被这个粗鲁的皇子一把扯了下来,鲜血淋漓。
“沈玉阶。”
李承锋突然凑近,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执念”的火。
“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李承锋是个粗人。我不懂什么文人风骨,也不懂什么君子如玉。”
“我只知道,这三天三夜,如果没有你这双手,我早就成了老龙口的一具浮尸。如果没有你那个被剜掉的‘奴’字,这大周朝早就少了一个能把天捅破的国士。”
李承锋抓起沈玉阶那双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那块疤,是你自己剜的。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
“从我把你从皇陵带出来的那一刻起,你这副身子,这身骨血,甚至你身上的每一道疤,就都姓李了。”
李承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足以将沈玉阶囚禁一生、也保护一生的判词:
“你想去哪?想逃到哪去?”
“这天下虽大,但除了我这儿,阎王爷那都不收你。”
“因为我和阎王爷打过招呼了。你的命簿,在我手里。”
沈玉阶怔怔地看着他。
那番话霸道、无理,甚至带着几分强盗逻辑。
但在这一刻,却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地烫平了他心里那些因为自卑和恐惧而皱起的褶皱。
他不嫌弃。
甚至,他把那些伤疤当做了勋章。
沈玉阶眼中的慌乱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于“认命”的神色。
那是漂泊半生的孤舟,终于找到了一个肯为他挡风遮雨的港湾。哪怕这个港湾是个土匪窝。
李承锋见他不挣扎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端过桌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
“既然不跑了,那就吃饭。”
李承锋舀了一勺粥,送到沈玉阶嘴边,“手都那样了,就别指望自己吃了。张嘴。”
沈玉阶看着那勺粥。
那是熬得极烂的红枣小米粥,里面还加了补血的阿胶。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嘴。
一口温热的粥滑入胃里。
李承锋满意地笑了,脸上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这才乖嘛。”
李承锋一边喂,一边絮絮叨叨,“等你养好了,咱们还得去跟那些江南的豪族算账。你这双手可是要拿去数钱的,别给弄废了。”
“还有,那个刘知远……”
李承锋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昨天来探病,被我骂回去了。这老小子,看你病倒了,以为我这把刀没人握了,又开始耍滑头。等你好了,咱们得给他演一出‘空城计’,吓死他。”
沈玉阶听着他在耳边唠叨。
窗外的阳光终于完全透了进来,照在锦被上,也照在两人身上。
药味依然浓重,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已经随着那碗粥,一点点咽了下去。
沈玉阶咽下最后一口粥。
他抬起那双笨拙的、被包成粽子的手,轻轻碰了碰李承锋满是胡茬的下巴。
虽然不能写字,不能说话。
但他用眼神告诉李承锋:
我在。
哪怕是地狱,只要你不放手,我就不走。
李承锋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抓住那只手,侧过脸,在掌心重重地亲了一口。
“好。”
“咱们就赖在这人间,做一对祸害。”
“把这大周的江山,祸害个干干净净,然后再建一个新的。”
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