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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燃灯 ...

  •   扬州行宫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洪水退去后的湿气依然盘踞在城市的上空,但在清风堂后的暖阁里,空气干燥得像是一把烘干的沙子。为了逼出沈玉阶体内的寒湿,李承锋让人在地龙里加了双倍的炭火。

      沈玉阶还在昏睡。

      他的呼吸很浅,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那张脸在昏黄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瓷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李承锋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帕子。

      他刚刚帮沈玉阶擦完了身子。

      对于那个身体上被剜去的“奴”字烙印,李承锋早已熟悉。此刻再看,除了心疼,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抚慰。他熟练地避开那块敏感的旧疤,将沈玉阶身上的虚汗擦拭干净。

      然而,当他拿起沈玉阶的左手,准备擦拭那修长的手指时。

      李承锋的动作停住了。

      烛火摇曳,照亮了那只曾拨弄风云、指点江山的手。

      这只手很美,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无论是抚琴还是握笔,都透着一股子文人的清贵。

      但此刻,李承锋却把这只手拉到了眼前,死死地盯着。

      在沈玉阶左手的五指指尖——也就是中医所说的“十宣穴”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片细小的针孔。

      有的针孔已经结了极小的黑痂,有的还在渗出透明的组织液,而有的……显然是新的,还在微微红肿。

      不仅仅是左手。

      李承锋颤抖着抓起沈玉阶的右手。

      一样。

      十根手指,指尖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有的地方因为反复刺入,皮肤已经角质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带着血点的茧。

      “这是……”

      李承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锁定了沈玉阶脱在床边的那件青衫。

      他一把抓过衣服,在那宽大的袖袋里疯狂地翻找。

      没有药瓶,没有锦囊。

      只有一个看似用来装毛笔的、不起眼的紫竹筒。

      李承锋颤抖着拔开竹筒的塞子。

      “哗啦。”

      倒出来的不是毛笔。

      而是一套长短不一的银针。

      其中最长的那根,足有三寸,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而针柄上,却缠绕着几缕已经干涸变黑的血迹。

      李承锋是个习武之人,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金针刺穴”。

      江湖上,有些亡命徒为了在重伤濒死时保持清醒,会用这种针刺入特定的穴位,以此来强行提神,透支潜能。

      这是一种“燃油续命”的禁术。

      它烧的不是灯油,而是人的精血和寿数。

      “三天三夜……”

      李承锋拿着那根带血的银针,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三天三夜里,沈玉阶能坐在那个漏雨的指挥棚里,不眠不休地计算水位、调度物资、安排炸药。

      为什么他一个身患残疾、体弱多病的书生,能在那样的极限环境下,保持着比任何人都要清醒、都要冷静的头脑。

      他是在对自己用刑。

      每一次困倦袭来,每一次旧疾发作痛得想要昏厥,他就会拿起这根针,狠狠地刺进自己的指尖,刺进自己的痛穴。

      用剧痛来换取清醒。

      用鲜血来换取算力。

      李承锋看着床上那个安静得像个人偶的男人。他突然觉得冷,彻骨的冷。

      他一直以为沈玉阶是他的“军师”,是他的“大脑”。他为沈玉阶的算无遗策而骄傲,为他的决胜千里而自豪。

      可他从来不知道,这颗“大脑”运转的代价,竟然是这样的惨烈。

      沈玉阶不是在用笔写字。

      他是在用命在写。

      “沈玉阶,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李承锋的声音哽咽,带着一丝崩溃的怒意。

      他把那根银针狠狠地掷在地上,银针弹跳了两下,滚进了阴影里。

      他重新坐回床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沈玉阶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指尖的针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十指连心。

      这得有多疼?

      而在那三天里,李承锋每一次回头,看到的都是沈玉阶镇定自若的笑脸,听到的是他沉稳有力的指令。

      他竟然一次都没有发现。

      他竟然还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沈玉阶为他铺好的一切,甚至在他炸堤归来时,还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胜利。

      “我是混蛋。”

      李承锋低下头,把脸埋进沈玉阶的掌心。

      滚烫的泪水流了出来,打湿了那满是针孔的指尖。

      “你是想把自己熬干吗?”

      “你要是把自己熬干了,我赢了这天下又有什么用?”

      他想起那日沈玉阶说的“乱世出英雄”。

      原来,这就是英雄的代价。

      英雄是李承锋,是那个在堤坝上扛沙袋、受万民敬仰的皇子。

      而沈玉阶,甘愿做那个躲在阴影里、靠着自残来维持灯火不灭的“燃灯者”。

      他燃烧自己的骨血,只为给李承锋照亮那条通往皇座的路。

      “我不准。”

      李承锋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他从怀里掏出一瓶最好的金疮药——那是宫里带出来的,平日里他自己受伤都舍不得用。

      他拔开瓶塞,倒出药粉。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一点一点,将药粉撒在沈玉阶的指尖上,然后低下头,轻轻吹气,让药粉渗入那些针孔。

      “呼——”

      微凉的风吹过伤口。

      昏睡中的沈玉阶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涂完药,李承锋并没有停。

      他从旁边扯过一条干净的细白布,开始一根一根地包扎沈玉阶的手指。

      他包得很笨拙,打的结也很难看。

      但他包得很认真。

      不一会儿,沈玉阶那双原本修长如玉的手,就被包成了十个滑稽的白色蚕茧。

      李承锋看着这双“粽子手”,想笑,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以后不许了。”

      李承锋握着那双被包扎好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再也不许用那种针了。”

      “你要是困了,就睡。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你要是疼了,就喊。我虽然不能替你疼,但我能让让你疼的人更疼。”

      就在这时。

      沈玉阶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原本平放在身侧的双手(那双刚刚被包扎好的手),开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像是溺水的人在寻找浮木。

      “不……不要……”

      一声极其微弱、破碎的呻吟,从他紧闭的牙关里溢出。

      那是梦魇。

      那是深埋在心底、连清醒时的自残都压不住的恐惧。

      李承锋眼神一凛。

      他知道,最难熬的一关来了。

      身体的伤能治,指尖的针孔能愈合。但那个困住了沈玉阶整整三年的噩梦,那个让他即使在睡梦中都要靠银针来逃避的地狱,终于在这一刻,随着身体防线的崩溃,彻底爆发了。

      “玉阶!”

      李承锋一把按住他乱挥的双手,整个人压了上去,试图用重量唤醒他。

      “醒醒!那是梦!都是假的!”

      但沈玉阶听不见。

      他正跌落进那个血色的深渊里。

      那里没有李承锋。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把正在缓缓落下的、沾满鲜血的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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