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考题泄露 ...
-
二月的长安,春寒料峭。
但有一种热度,却足以融化这倒春寒的冰雪——那便是“春闱”。
三千名来自五湖四海的举子涌入京城,让这座古老的都城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墨汁和焦躁的味道。西市的“澄心堂”纸价涨了三倍,各大书坊的刻工日夜不休地印刷着所谓“名师押题”,而平康坊的歌姬们,嘴里哼的也从《□□花》变成了生涩的《四书》集注。
这是一种狂热,也是一种悲哀。
那是无数寒门学子试图跃过龙门的最后一搏,也是朝堂权贵们收割门生、扩充势力的最佳收割季。
升平茶楼,位于崇仁坊的角落,因价格低廉,成了落魄举子们最爱聚集的地方。
这里嘈杂、拥挤,充满了汗臭味和廉价茶叶的苦涩。
李承锋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褐色布袍,脸上贴了两撇八字胡,活像个随处可见的落第秀才。他百无聊赖地剥着花生,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对面,坐着沈玉阶。
沈玉阶戴着一顶遮住半张脸的深檐帽,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茶水。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桌。
“哆、哆……哆。”
两长一短。
这是当年翰林院修史时,沈玉阶与手下编修们约定的一种暗号。源自《击壤歌》的韵律,外人听来不过是闲极无聊的叩击,只有懂行的人,才能听出其中的“金石之音”。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叫温庭的落魄书生。
此人曾是沈玉阶的门生,虽无大才,却有一手过目不忘的本事,且极善于模仿笔迹。沈家倒台后,他因受牵连被革除功名,如今混迹市井,靠给人代写家书、刻印伪作糊口。
“哆、哆……哆。”
敲击声在嘈杂的人声中微不可闻。
就在李承锋以为今天又要空等一场时,一个穿着打补丁长衫、形容枯槁的中年人,端着茶碗,像是没站稳一般,踉踉跄跄地撞到了他们的桌边。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温庭一边道歉,一边用那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着桌上洒出的茶水。
就在他低头擦拭的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沈玉阶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虎口处有一颗极淡的朱砂痣。
温庭的瞳孔猛地收缩,擦桌子的动作僵了一瞬。他认得这只手,这只曾经拿着御笔朱批、点化他文章的手。
他不敢抬头,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对“死而复生”的恐惧,也是对旧日恩师的敬畏。
沈玉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了一个圈。
那是“围”的意思。
春闱的闱。
温庭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卷,塞进了沈玉阶的袖口里。
“现在的试题……太贵了……小的买不起……”
温庭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那是他在掩饰刚才的动作,“这一两银子的‘押题’,已经是小的全部家当了……”
说完,他连头都不敢回,抓起自己的破茶碗,混入人群,转眼便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李承锋眯起眼,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低声道:“这人信得过吗?”
沈玉阶点了点头。
他在桌上沾水写道:“他虽胆小,却不贪。这东西,是他冒死偷出来的。”
……
回到宁王府,书房门紧闭。
那卷油纸被摊开在案上。
里面是一张皱皱巴巴的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抄录着三道试题。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之间默写下来的。
第一题:经义。《周礼·天官》之“以九职任万民”。第二题:策问。论“盐铁专营之利弊与边防军需”。第三题:诗赋。以“寒梅傲雪”为题,限五言八韵。
李承锋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这就是泄露的考题?看着挺正常的啊。治国、理财、咏物,历年不都是这些吗?”
沈玉阶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张纸,原本平静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竟透出一股森寒的杀意。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道“策问”题上重重一点。
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杀局。”
李承锋一惊:“什么意思?”
沈玉阶深吸一口气,提笔疾书,笔锋如刀:
“题目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殿下请看这道策问——‘论盐铁专营之利弊’。如今朝中,谁在管盐铁?”
李承锋思索片刻:“户部。那是太子的地盘。”
“不错。但谁在主张‘废除专营,藏富于民’?”
沈玉阶写下了一个名字:“陆伯言。”
当朝礼部尚书,沈玉阶的恩师,也是清流一派的领袖。陆伯言一向反对官府过度敛财,主张放开盐铁管制,让利于民。
沈玉阶继续写道:
“此次春闱的主考官,名义上是礼部尚书陆伯言,但副主考却是三皇子的人——吏部侍郎张松。这道题目,若是让陆伯言来出,定会侧重‘民生’;但若是张松来出,定会侧重‘国库’。”
“这张泄露的卷子上,题目风格极类陆伯言。若是这题目在开考前流传出去,人人皆知。等到真正开考时,若真的是这道题,陆伯言便是‘泄题’的主谋,必死无疑;若不是这道题,那些买了题的举子闹事,陆伯言身为清流领袖,治学不严,纵容舞弊,也是罢官流放的罪。”
“这是一道伪造的‘真题’。”
“有人在模仿陆伯言的笔意和政见,炮制了这份泄题。他们不是为了卖钱,而是为了把这份‘赃物’,栽赃到陆伯言的头上。”
这是一招极其阴毒的“借刀杀人”。
利用举子们的求胜心切,散布假消息。一旦舆论沸腾,无论真相如何,作为主考官的陆伯言都将百口莫辩。
“这帮畜生。”
李承锋一拳砸在桌上,“为了扳倒一个老头子,竟然拿三千举子的前程做赌注?这要是闹起来,多少人要家破人亡?”
科举舞弊,在大周是重罪。一旦卷入,不仅考生要被革除功名,连带着作保的乡邻都要受牵连。
“这是在挖大周的根啊。”
沈玉阶看着那张桑皮纸,眼中满是悲悯与愤怒。
他想起了当年自己参加科举时的场景。那时候,大家谈论的是治国平天下,是为天地立心。而如今,科举成了党争的绞肉机,学子成了权力的牺牲品。
这分明是刑场。
“不能让他们得逞。”
李承锋看着沈玉阶,“陆伯言是你老师,也是咱们在朝中唯一能争取的清流势力。要是他倒了,咱们在朝堂上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沈玉阶点了点头。
他将那张桑皮纸折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在纸上写下了应对之策:
“以假乱真,乱中取胜。”
“他们既然敢放‘假题’,我们就帮他们把这火烧得更旺一点。让这满城的举子都知道,题目‘泄’了。而且,要泄得五花八门,泄得离谱。”
“当所有的题目都成了泄题,也就没有所谓的泄题了。”
李承锋眼睛一亮:“你是说……把水搅浑?”
沈玉阶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印。”
“连夜刻印,散布十个版本的‘绝密考题’。让张松和三皇子,也尝尝这‘众口铄金’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