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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谋者 那里,风 ...


  •   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

      李承锋醒来时,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窝乱撞的马蜂,太阳穴突突直跳。窗外的雪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喉咙里干渴得像是在沙漠里行军了三天。

      “水……”

      他沙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只温热的瓷碗递到了他的唇边。

      是一碗熬得浓稠的醒酒汤。酸梅的酸、葛根的甘,还有一点点生姜的辣,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胃里的翻江倒海。

      李承锋就着那只手,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

      随着温热的液体滑入腹中,那窝马蜂终于安静了下来。他长出一口气,睁开眼,视线渐渐聚焦。

      沈玉阶正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那个空碗,静静地看着他。

      今日的沈玉阶,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儒衫——那是李承锋那日让孙得福“吐”出来的物资里最好的料子。虽然还是有些宽大,但这颜色衬得他那张大病初愈的脸更加清冷出尘。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了昨夜那种借酒行凶的狂热,也没有了那种逼人画押的狰狞。

      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微妙的、从未有过的安宁。

      李承锋看着他,突然想起了昨夜那个带有血腥味的吻,以及那个无声的“好”字。耳根莫名地热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是大大方方地伸了个懒腰,那一身的腱子肉在寝衣下舒展。

      “起得这么早?”李承锋掀开被子下床,动作里少了几分往日的防备,“头疼,再给我揉揉。”

      若是放在两天前,这是命令。
      但现在,这更像是一种撒娇,或者是某种特权的展示。

      沈玉阶放下碗,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冰凉的手指按上李承锋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李承锋舒服地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惬意的弧度。他能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节奏,平稳、绵长,那是只有在极度信任的人身边才会有的放松。

      “咱们该算算账了。”

      李承锋享受了片刻,突然睁开眼,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精明,“回京的旨意虽然下了,但这路不好走。空手回去,那是待宰的羔羊。我得带点见面礼。”

      沈玉阶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走到书案前。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好了三卷竹简。

      显然,在这个宿醉的清晨,当李承锋还在梦中时,这位新上任的“军师”已经把仗打了一半。

      李承锋走过去,拿起第一卷。

      《百官行述·户部篇》。

      展开一看,上面并非是枯燥的名单,而是一张如同蜘蛛网般复杂的关系图。

      沈玉阶用朱砂笔,将户部的几位侍郎、员外郎的名字圈了出来,旁边用极小的簪花小楷标注着:

      左侍郎刘通,好赌,欠汇通柜坊三万两,实为太子洗钱之手套。
      员外郎赵思,其妻弟在江南经营丝绸,与三皇子母族有染。
      度支主事王麻子,看似清廉,实则家中藏娇,那外室乃是……

      李承锋越看越心惊。

      这些隐秘的消息,哪怕是皇城司的探子也未必能查得如此详尽。沈玉阶一个离京三年的废人,是怎么知道的?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沈玉阶提起笔,在一旁的废纸上写道:

      “三年前,我在翰林院修史。修史者,阅尽天下奏折。这些人看似干净的履历背后,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我当时为了给沈家翻案,曾将这些人的底细烂熟于心。”

      “记忆,是我唯一的武器。”

      李承锋看着这行字,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何等可怕的记忆力,又是何等深沉的隐忍。三年来,他在哑药的折磨下,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竟然一直死死守着这些秘密,没有疯,也没有忘。

      这就是沈玉阶的“投名状”。

      他交出的不仅仅是情报,而是这大周朝堂的一张“底牌”。

      “好。”李承锋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卷竹简,因用力而指节泛白,“有了这个,回京之后,我看谁还敢跟我装清高。”

      他又拿起第二卷。

      这一卷,画的是一张地图——长安城坊图。

      但标注的不是酒楼茶馆,而是“退路”。

      哪里有废弃的暗道,哪里的坊墙最低容易翻越,哪座寺庙的住持是可以收买的,哪家偏僻的药铺是江湖人的据点。

      这是给李承锋准备的。

      沈玉阶知道,李承锋回京是去拼命的。既然是拼命,就得先想好怎么逃命。

      李承锋看着这张图,喉咙有些发堵。

      他转头看向沈玉阶。

      沈玉阶正低头研墨,神情专注,仿佛这惊天的筹谋不过是寻常的研磨时光。

      “你……”李承锋张了张嘴,声音低沉下来,“你想得倒周全。连怎么逃都替我想好了?”

      沈玉阶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提笔写道:

      “未虑胜,先虑败。殿下是刀,刀只管杀人。我是鞘,鞘要负责把刀带回来。”

      “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李承锋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我是鞘,鞘要负责把刀带回来。

      这句话,比世间任何的情话都要动听,也比任何的誓言都要沉重。

      李承锋放下竹简,大步走到沈玉阶面前。他没有像昨晚那样粗暴地压制,而是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捧起了沈玉阶的脸。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沈玉阶眼下那淡淡的乌青——那是熬夜整理这些卷宗留下的痕迹。

      “沈玉阶。”

      李承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你是鞘,那你就给本王听好了。”

      “这把刀,只有你能拔。除了你,谁碰,我就砍谁。”

      沈玉阶的眼睫微微颤抖。他没有躲闪,在那双充满侵略性却又饱含信任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片只属于他的疆土。

      他缓缓抬起手,覆盖在李承锋的手背上。

      冰凉与滚烫交融。

      这一次,不是画押,而是——落锁。

      “收拾东西。”

      李承锋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一把推开窗棂。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破了皇陵这一隅的阴霾。

      “咱们回长安。”

      李承锋背对着沈玉阶,看着那遥远的东方,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要将那金銮殿掀个底朝天的豪情。

      “去把欠我们的账,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身后,沈玉阶无声地整理着案上的竹简。

      竹简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出征的将军整理甲胄。

      同谋者。

      在这个冬雪初霁的早晨,这两个被命运流放的孤魂,终于不再是独自在黑暗中摸索。他们并肩站立,虽然还没有迈出这道门,但他们的影子,已经投射到了那座繁华而腐朽的长安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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