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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获全胜 窗外,残雪 ...


  •   神厨监的大火烧了一夜,到了天明时分,只剩下一堆还在冒着黑烟的残垣断壁。

      那一排排原本用来腌制“祭品”的陶瓮,如今大半破碎。雪地上撒满了白花花的盐粒,混杂着黑灰与血水,像极了一场荒诞的盛宴残羹。

      蓝田县令王之胜瘫软在雪地里,乌纱帽早已滚落一旁。神策军的校尉张铁是个只认死理的武人,他不需要听王之胜的辩解,他只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地下盐卤池,以及账册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

      私盐,谋逆。

      这是诛九族的铁案。

      当然,对于李承锋来说,真正的战场不在蓝田,而在八百里外的长安,在太极殿那张铺着明黄桌案的御前。

      静尘苑的书房内,药味依旧浓郁。

      沈玉阶刚刚退了烧,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他坚持不肯躺下。他披着李承锋的大氅,靠在软枕上,左手捏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着一封还未写完的奏折。

      李承锋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眉头紧锁。

      “这折子,不能这么写?”

      李承锋看着沈玉阶刚刚划掉的几行字——那上面原本写的是如何发现账目漏洞、如何推演私盐路线、如何设局请君入瓮。

      那是事实,是李承锋引以为傲的战果。

      沈玉阶摇了摇头。他喝了一口李承锋递到嘴边的苦药,眉头微蹙,随后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藏智,露拙。”

      “殿下若写自己运筹帷幄,那在陛下眼中,您便是心机深沉、私蓄力量、甚至能调动神策军的威胁。杀孙得福是‘除恶’,也会被解读为‘灭口’。”

      帝王心术,最忌讳的不是儿子无能,而是儿子太能干,且不受控制。

      李承锋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但他心里憋屈:“那怎么写?难不成说我是梦游抓到的私盐贩子?”

      沈玉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提笔,在奏折上重新起草。这一次,他的措辞粗鄙、直白,甚至带着股子令人发笑的蛮横与委屈。

      “儿臣有罪!儿臣在皇陵冻得睡不着,那老阉狗孙得福竟敢克扣儿臣的炭火!儿臣一时气不过,本想去教训他一顿,谁知一脚没收住力,把他踢死了……”

      “儿臣心里害怕,想去找点东西毁尸灭迹,结果在神厨监翻到了这些白花花的盐巴。儿臣虽蠢,也知道私盐是杀头的罪。这王之胜还想杀儿臣灭口,幸亏神策军路过……”

      李承锋看着这篇奏折,嘴角抽搐:“这……这把我也写得太蠢了吧?‘一脚没收住力’?‘心里害怕’?”

      沈玉阶放下笔,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他在纸上写道:

      “只有蠢,才是殿下的护身符。只有‘因私愤杀人’,才能洗清‘蓄意谋划’的嫌疑。只有‘误打误撞’,陛下才会觉得这私盐案是天意,而殿下是一把虽然疯癫、但运气极好且忠心耿耿的——钝刀。”

      一把锋利的刀会让握刀人割手,但一把钝刀,用起来虽然费劲,却让人放心。

      李承锋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声,伸手揉了揉沈玉阶的发顶。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拿起那份奏折,吹干墨迹,“行,就按你说的办。本王这就去做那个‘有福气的傻子’。”

      ……

      三日后,长安,太极宫。

      老皇帝手里捏着那份墨迹淋漓、措辞粗俗的奏折,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御书房内,几位内阁大臣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私盐案牵连甚广,谁也没想到,这盖子竟然是被那个废弃在皇陵的七皇子给揭开的。

      “这个老七啊……”

      老皇帝看着奏折上那句“儿臣一时气不过”,突然发出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这混账东西!为了几斤炭火,把朕的蓝田县令给一锅端了!”

      笑声中,没有杀意,反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正如沈玉阶所料,皇帝信了。

      在他眼里,老七向来是个暴脾气的武夫。杀个太监?那是他能干出来的事。误打误撞破了私盐案?那是祖宗显灵,也是这傻小子的运气。

      “陛下,那孙得福毕竟是内侍,七殿下私刑杀之,是否……”礼部尚书小心翼翼地试探。

      “杀就杀了!”老皇帝将奏折往桌上一扔,“一个家奴,竟敢背着朕炼私盐,还敢克扣皇子的用度。老七这是替朕清理门户!虽然行事鲁莽了些,但那颗心,倒是没歪。”

      比起那些整日在朝堂上勾心斗角、说话滴水不漏的儿子们,这个在奏折里哭穷喊冤、为了几斤炭火敢杀人的“傻儿子”,此刻竟显得格外顺眼,甚至……有些可爱。

      “传朕旨意。”

      老皇帝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蓝田县令王之胜,满门抄斩。七皇子李承锋,虽行事荒唐,但破获逆案有功,功过相抵。免其守陵之苦,但……还是别让他回京了,那性子太野,回来也是惹祸。”

      “赏御酒十坛,红罗炭千斤,狐裘十件。让他就在静尘苑好好待着,给朕把皇陵看好了!”

      ……

      旨意传回皇陵的那天,天终于放晴了。

      宣旨的太监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司礼监秉笔太监。他看着跪在地上接旨的李承锋,脸上堆满了笑,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轻慢。

      “七殿下,恭喜啊。陛下口谕,夸您‘赤子之心,勇猛有加’呢。”

      李承锋接过圣旨,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带点傻气的憨笑:“多谢父皇!那什么……公公,这炭火什么时候送到?我这屋里冷得像冰窖似的。”

      太监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逗乐了,心里更是确信这位爷就是个没脑子的武夫,更加放心了几分。

      送走了宣旨的队伍,静尘苑的大门重新关上。

      李承锋脸上的憨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随手将那卷明黄的圣旨扔在桌上,像是扔一块擦脚布。

      “大获全胜。”

      李承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红罗炭——那是皇帝赏赐的,这一次,没人敢克扣半斤。

      沈玉阶正坐在炭盆边,手里拿着一把火钳,轻轻拨弄着红通通的炭火。暖意烤得他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血色。

      他抬起头,看向李承锋。

      没有欢呼,没有庆幸。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沉重的疲惫。

      这一局,他们赢了。赢回了命,赢回了炭火,也赢回了皇帝的一丝信任。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李承锋走到沈玉阶身边,蹲下身。

      他看着沈玉阶那只还没痊愈的手,那上面还有那天被孙得福踩踏留下的淤青。

      “疼吗?”李承锋轻声问。

      沈玉阶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那堆炭火,又指了指李承锋,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真实的微笑。

      他在纸上写道:

      “冬天过去了。”

      是的,冬天过去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春暖花开。在这权力的游戏中,每一个冬天的结束,都只是为了酝酿下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雪。

      李承锋握住沈玉阶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掌心暖着。

      “玉阶。”

      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这个名字。

      “这炭火是你挣来的。这命,也是你挣来的。”

      “从今往后,这静尘苑里,你说了算。若有一天我能回长安……”

      李承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野心的火光,那火光映照在沈玉阶的瞳孔里,仿佛燎原之势。

      “我让你做那未央宫的主人。”

      沈玉阶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惶恐。

      他只是静静地反握住李承锋的手,在那粗糙的掌心里,写下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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