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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吃个甜的 【亲生的。 ...


  •   把弟弟背到暗河那天,苏昌河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坏的哥哥了,他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将能得到什么,他背上这个依赖地抱着他脖子的孩子还一无所知。
      家破人亡的痛苦是浊清赋予他们兄弟,可是从此在杀手组织暗无天光的日子,是苏昌河给弟弟的。
      后来苏昌河又觉得自己干得还不错,尤其是每次看到苏暮雨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回屋里再看到仍有几分少年意气的苏昌离,他都怀着歉意和得意,虽然暗河处境艰难,但他也算把弟弟养得挺好吧。

      至于再后来滚到床上…………那完完全全在预料之外。
      后半夜昌离太累了,睡得很死,苏昌河坐在床边发愁,突然很想把苏喆的烟杆抢过来抽几口,他怎么跟阿娘阿爹交代啊?
      虽然他一直跟人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但他其实记得自己有过双亲,出身苗疆,只是屠村的记忆太惨烈,流浪时无数次徘徊在冻死饿死边缘的记忆太严酷,把年纪更小时全家和乐融融的记忆冲得什么都不剩,他不肯说记得自己曾经有个家,是因为不愿意在别人问起他的家是什么样子时什么都答不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拥有得越少,越要紧抓不放,苏昌河对苏昌离可能确实抓得太紧了……紧得远远超出限度。
      苏昌河想为自己喊冤,爹娘死得早,暗河里根本没一对正常的亲缘关系当参考,他只不过怕看松一点,在暗河这个鬼地方弟弟就要被养死了,这哪里是他的错?

      苏昌离下鬼哭渊前一天,苏昌河摸到炼炉,把所有可能对苏昌离造成生命威胁的无名者都给揍了一顿,伤势不轻不重,没有严重到爬不起来去参加试炼,也没有轻到能发挥十成十的功力。
      事后苏昌河被提魂殿罚了五十鞭,打得小半个月爬不起来,过了小半个月也不是伤好了,而是服了祛痛散出去执行任务。
      好在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提魂殿只想让他吃苦头长教训,没想搞死他,任务不算难,苏昌河把自己当做无痛无觉的傀儡,很快就完成任务回来。
      苏昌离不知道炼炉的事情,从鬼哭渊出来他也得养伤,只知道兄长受伤了不能来看他,还没爬起来又得知兄长伤势还没好就被派出去做任务,稍微恢复点就成天在苏昌河院子里焦虑地兜圈,看到苏昌河回来,像小狗一样扑过来,伸手却不敢碰他。
      苏昌河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侧身左右给他看:“怕什么,你大哥我好着呢。这点麻烦能难得住我?”
      其实祛痛散的药力已经在消退,他全身上下都在痛,可是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苏昌河要把弟弟完全庇护在羽翼下,怎么肯流露一丝不够无坚不摧的迹象。
      这个弟弟就有学有样,跟他一般无二的报喜不报忧,遇到任何困难从来不肯主动跟他说。
      苏昌河不去逼问昌离,要问了才能知道也算一种露怯,于是理所当然收买其他无名者盯着昌离。苏昌离的一举一动,遇到任何事端,巨细靡遗,他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不如此怎么能保护好弟弟?

      幸得如此,苏昌河才能及时发现苏昌离极其朴素、直接、严苛的生死观:输了就是死了。
      对此苏昌河简直气急败坏,什么狗屁师范,教他弟弟什么见鬼的观念,什么叫杀手输了就是死了,任务失败过的杀手在暗河不是遍地都是吗!?
      这几年苏昌河和苏暮雨名声鹊起,被称为暗河百年来最不可思议的搭档,因为他们联手执行任务从未失败过——也就是说,除了他们俩一起执行的任务,包括他们自己各自的任务在内,所有人都有任务失败过!
      在苏昌离矫正这种要命的观念之前,苏昌河毫不留情地剥夺了他单独出任务的权力,在自己能力能影响的范围内明里暗里给苏昌离安排搭档。
      此时苏昌河已经在暗中发展被称为“彼岸”的新势力,初具规模,这个组织当前最直观的作用就是底层杀手之间互通有无、互帮互助,护住一个苏昌离轻而易举。

      苏昌河生怕活蹦乱跳的弟弟出去一趟就变成尸体回来,挑三拣四地试着给苏昌离轮换不同的搭档,首先是从苏家的彼岸成员里选,如果没有合适的再从慕家谢家的彼岸成员里选,他这个大哥手里攥着的牌够多,不信挑不到合适的。
      换了几个人选之后,苏昌河发现苏昌离和苏紫衣苏红息这两姐妹最处得来。
      这两个小姑娘不是同父同母的姐妹,不过都是苏家本家子弟,多少有点血缘关系,从小玩得好,极有默契,家里长辈就安排她们俩搭档出任务,生死关一起走得多了,就越来越密不可分。苏昌离能毫不违和地融入她们是很出奇的事情,而且很快就变成三人形影不离,跟苏昌河苏暮雨一样。
      苏昌河琢磨了下他这个弟弟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天赋,该不会将来给他娶回来两个弟媳,暗河阳盛阴衰,每个难得的漂亮姑娘都被同龄的怀春少男捧得不行,苏昌离要是真独占双美,成了众矢之的,他这个大哥也难救啊。
      稍微看了两年,苏昌河发现他们居然是纯洁无瑕的友谊,又暗道苏昌离这小子不争气,这么漂亮的姑娘,都是青春年少之时,朝夕相处,共历生死,一个都拿不下来?
      苏昌河很发愁,弟弟这样不开窍,将来怎么娶媳妇儿?

      结果后来他把昌离变成自己媳妇儿了。
      苏昌河极为不要脸地想,怪阿娘,把昌离生错性别了,昌离应该生成个姑娘,他就说,从小昌离就喜欢和女孩儿玩!
      但是娶亲妹妹并没有比娶亲弟弟强多少,不如说更糟糕,至少睡亲弟弟不会搞出孩子来。
      所以昌离不是妹妹还算给苏昌河留了条活路。

      这种关系延续很长时间之后,苏昌河都会反省,他到底是怎么当哥的?如果有什么酒啊、药啊当借口还好那么一点,可是都没有,那天只是他悄悄给昌离过生日。
      他对外声称不知道身世,被深深埋藏的除了仇恨,自然包括兄弟俩的生日,苏昌河这么多年丝毫不想给自己庆生,大多数时候也没想起来给昌离过,可是他们族里成人礼的这天总该庆祝一下,哪怕是苏昌河为了表彰自己把弟弟好好养大了。
      那时候苏昌河手上正好有个任务,他没跟苏昌离说为什么,只提前传讯让苏昌离单独出来等他,苏昌离就乖乖等着,等到半夜里大哥一身血腥风尘地匆匆回来,送给他一串银链子,说按照苗疆的传统他可以算个大人啦。
      苏昌离高兴得要命,立马把银链系在腰上,雀跃地问:“那我能帮上大哥了吗?”
      苏昌河拍拍他的肩,笑一笑:“你好好长,再长高点,就算帮我了。”
      苏昌离忍不住失落:“我在大哥眼里……这么没用吗?”
      苏昌河立马加大力道捏捏昌离的手臂:“不是这么算的,要用弟弟,还当什么哥哥啊。”他用欣赏和满意的目光打量苏昌离,月光下的少年称得上气血丰韵、英姿勃发,虽然现在脸上的表情太软和太乖巧。
      大概这两年到处招揽人手,那套词念得太多,在脑中刻印得太深,忽然就在此刻刺中苏昌河——为什么世人能沐浴阳光,他的昌离却只能居于黑暗?因为这里是暗河,因为是他把昌离带到这里来。
      苏昌离突然抓住他,抓得很紧:“大哥,你不能为这个不要我。”
      这话突兀到苏昌河吃了一惊,但是苏昌离好像能从他目光中读到他的所思所想,那正是苏昌离这么多年恐惧的源头,苏昌离双手发抖,用力到抓得苏昌河生疼,“无论你在做什么……你要做什么,哥,不要丢开我,我不想失去你。”
      很多年前苏昌离也这样殷殷望着苏昌河,恳求苏昌河把他丢弃在绝境里,现在仍旧用这样的目光,恳求苏昌河把他带到每一处绝境中去。
      苏昌河想,我也不想失去你,不论用任何方式。

      原来月色真的能醉人,或者是山林里的鬼迷了心窍。苏昌河把弟弟抱回屋滚上床时,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那天苏昌河对苏昌离算不上温柔,首先他自己就不怎么会,当时他还是个初哥呢,其次,整个过程中他有很多次冲动想把昌离撕碎,拆吃入腹,全数藏在自己这副皮囊骨血的里面,就不会有人任何人能越过他伤害昌离,不会有任何人能从他手里夺走。

      苏昌河总喜欢对一切变故都表现得满不在乎尽在掌握,再心虚面上都若无其事,还言笑晏晏地打趣昌离:“我出一份银子置办,岂不是左手倒右手,又能当聘礼又能当嫁妆。”
      苏昌离就只能皱着眉毫无威慑力地抬高声调:“大哥!”
      弟弟难得小发雷霆,苏昌河正新鲜着呢,被他笑吟吟地盯着看,苏昌离就没脾气了。

      苏昌河最终没有给苏昌离聘礼,而是给了一枚彼岸的指环——原本他完全没这个打算,在他的全盘计划里不需要昌离做任何事,只需要在安全地方待着就行。
      苏昌离一直知道苏昌河在暗河有自己的势力,苏昌河什么都不告诉他,但行事从没避着他,他早先就猜测大哥是想积攒实力最终上位,可没想到大哥的计划做得那么激烈——在几年内就要夺取暗河、改变暗河。
      如今苏昌河终于对他毫无保留,苏昌离在恼怒和开心交织的复杂情绪中徘徊片刻,很快后者就完全压倒了前者。
      苏昌离放在心上的事情不多,唯一称得上苦闷的就是大哥永远把他排除在自己险象环生的生活之外,关系越了轨,他不怕他哥欺负他,只怕他哥以此为由把他推得更远。苏昌河肯哄一哄他,他就心满意足了。

      苏昌河还有一件必须得纠正过来的事情——作为兄长在成人礼给弟弟留下的记忆太糟糕了,苏昌河很是苦练了一番,一心一意要把昌离那晚的印象给覆盖掉。苏昌河敢对天发誓这个阶段他只是想对昌离好点,绝对不是馋昌离身子。
      然后……然后……事已至此,他总不能不负责吧?
      苏昌河自我辩解很久还是觉得心虚,好吧,他这个哥当得大概确实有点问题……问题很大。
      如果爹娘还在,他会不会被打断腿、被追得漫山遍野跑?其实苏昌河都已经记不得一句爹娘对他说过的完整的话,午夜梦魇也只有支离破碎的词句,但是想一想,他就当替爹娘责怪过自己了,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亲一亲昌离。

      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在暗河,他们兄弟俩关系应该不至于过界,那追根究底还是暗河的问题。
      苏昌河就算攥得再紧,总觉得自己能为昌离做得很少,他顶多能保住昌离不要受太重的伤或者死了,苦和痛免不了,精神上的摧残也免不了。
      苏昌河没能怎么保护苏昌离的精神世界,因为他自己也不会,他对苏昌离一向是能瞒就瞒能哄就哄能骗就骗,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你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其实只要能看到苏昌离脸上痛苦、悲伤或者忧心忡忡的负面情绪消下去一刻,苏昌河谎话张口就来。
      但是苏昌离长得特别好,在一众死气沉沉、疯疯癫癫的杀手里,他挺活泼,挺天真,挺单纯,好像苏昌河真的已经把风霜刀剑都挡在自己的羽翼之外,在他的庇护下没有发生任何能伤害到昌离的事。
      自信膨胀的时候苏昌河会短暂地这么相信一下,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暗河里根本没这种环境。昌离早就是个合格的、厉害的杀手了。他在鬼哭渊杀了九个人,出任务以来杀了近百个人,不像苏暮雨那样挑拣任务,也不像苏昌河总在任务里横生枝节,通通都完成得很好,杀人一丝不苟。
      苏昌离有种天赋,可以忽视痛苦的、沉重的东西,只留下满是活力和生气的面孔来面对他兄长。很长时间苏昌河都以为苏昌离很好哄,后来才慢慢发现他从来没有一句谎话能骗过昌离,昌离只是愿意被他骗过去,让他就不用再继续操心。

      苏昌河想,他把昌离养得真好,可是他做什么了,他真的能把人养出这么好的样子吗?总不可能是暗河的功劳。
      最后他得出结论,苏昌离自己就特别特别好。

      暗河里嗜甜的人很多,苏昌河对口味没有特别的偏好,有次他出去短暂地体验人间的时候,听人说,过得苦的人都喜欢吃甜的。
      原来如此,这不奇怪,就算不用下鬼哭渊的本家子弟,也有成年试炼、眠息法、祛痛散等着,领不完的任务、杀不完的人,还会经常被提魂殿用各种蝇头小利或者森严规矩逼着内斗、自相残杀,在暗河过日子就有吃不完的苦。

      回到暗河,一如既往,昌离在等他。看到他就急匆匆迎上来,先用审慎的目光看他一遍,见他好端端的,才对他露出一个笑。
      捏了下苏昌离的脸蛋,苏昌河心想,原来他也喜欢吃甜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吃个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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