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977

9、雨夜辞别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幕突然阴沉下来。乌云滚滚而来，压抑紧迫。到了傍晚，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就在天井处连成一片雨幕。
　　“好大的雨。”赵氏抱着君安，站在窗前，“几十年没见这么猛的春雨了。”
　　俞怀瑾心里却不安起来。这样的雨夜，正是离开的好时机——警察不会出来巡查，行踪也容易掩盖。果然，晚饭后，李静源低声对她说：“今晚，他们要走了。”
　　“现在？”俞怀瑾看向窗外，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电闪雷鸣。
　　“就是现在。”李静源撑着油纸伞，“我去送送他们。”
　　“我也去。”
　　“雨太大，你别去了。”
　　“让我送送吧。”俞怀瑾坚持，“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李静源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祠堂后的老屋里，吴默声他们已经收拾妥当。几个年轻人都换上了李静源带来的粗布衣服，背上背着简单的包袱。看见俞怀瑾也来了，吴默声有些惊讶：“李太太，您怎么……”
　　“来送送你们。”俞怀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里有些干粮，路上应急。”
　　吴默声接过布包，手微微颤抖：“李老师，李太太，你们的恩情，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
　　“别说这些。”李静源拍拍他的肩，“记住，活着最重要。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外面雷声隆隆，雨势稍缓。是时候了。一行人悄悄出了老屋，沿着祠堂后的小路往镇外走。李静源和俞怀瑾送他们到镇口的石桥。桥下河水暴涨，浑浊的河水低吼咆哮。
　　“就送到这儿吧。”吴默声停下脚步，深深鞠了一躬，“二位请回。”学生们也跟着鞠躬。雨水中，他们的身影模糊不清，但眼神里的感激和坚定却清晰可见。
　　“保重。”李静源只说两个字。
　　吴默声点点头，转身走进雨幕。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静源和俞怀瑾站在桥头，久久没有离开。雨打湿了他们的衣裳，却浑然不觉。
　　“他们会平安吗？”俞怀瑾轻声问。
　　“会的。”李静源握住她的手，“他们都是好样的。”

　　第二天，李静源去了学校，向张校长递了辞呈。
　　“静源，你这是……”张校长惊讶地看着他。
　　“家里事多，孩子又小，照顾不过来。”李静源语气平静，“这几年在学校，承蒙张校长照顾，感激不尽。”
　　张校长叹口气：“我知道，前阵子那些学生的事，让你跟着头疼了。但你是咱们学校最好的老师，你走了，真是学校的损失啊。”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李静源笑笑，“再说，我只是不在学校教书了，还在清平镇，学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辞去教职后，李静源开始安心打理家业。李家在镇上有六间铺面，乡下还有几十亩田产，之前都是赵氏和几个老掌柜在管。李静源接手后，做事勤勉，很快就上手了，将家里打理得井然有序。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来到了民国八年，君安满周岁了。孩子长得快，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走路，咿咿呀呀地学说话。
　　春末的一天，李静源从铺子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省城来的信。”他对俞怀瑾说。
　　俞怀瑾打开信，是表姐夫写来的。信上说，省城局势已经稳定，那些被抓的学生和老师，大部分都放了。但有些“首恶分子”还在通缉名单上，其中就有吴默声的名字。
　　“他还活着。”俞怀瑾放下信，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李静源说。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院子里，赵氏正扶着君安学走路，孩子的笑声清脆悦耳。
　　俞怀瑾靠在李静源肩头，轻声说：“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李静源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他知道，这世道，太平日子从来都是短暂的。但至少此刻，他们一家人在一处，平安健康。这就够了。至于未来，就交给未来吧。
　　院子里，君安终于迈出了独立的第一步，摇摇晃晃地扑进赵氏怀里。赵氏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我的乖孙，会走路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这个动荡年代里，小小的幸福，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而远方的路上，那些离去的年轻人，正朝着他们心中的光，艰难前行。风雨兼程，不知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