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疑默成碑》夏姑娘1983

5、无声的飓风

　　存储器的内容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涟漪不断扩大，最终演变成吞噬一切的漩涡。

　　沈南辰在公寓里枯坐了一整天，反复听着那段残缺的录音，试图从父亲最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军火走私。林不疑的身世。周建。

　　这三个碎片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碰撞。他调出所有能查到的关于“周建”的资料——这个名字太普通，结果成千上万。但当他加上“军火”和“二十一年前”这两个关键词时，搜索结果突然锐减到寥寥几条。

　　周建国，前海军某部退役军官，1985年因涉嫌倒卖军用物资被调查，后失踪。妻子林婉茹，于次年改嫁林振国。

　　沈南辰盯着屏幕上那张泛黄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约莫三十岁，剑眉星目，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将照片与林不疑的照片并排放置，心脏猛地一沉。

　　眼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甚至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太像了。如果林不疑再年长十岁，几乎就是周建国的翻版。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沈南辰仍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真相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神经。如果林不疑真的是周建国的儿子，那么林振国这些年对林不疑的态度——那种既严厉又疏离，既寄予厚望又不愿亲近的矛盾——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而苏家急于联姻的原因呢？是因为苏明远与周建国当年的合作关系？还是因为林不疑身上，有着某种他们需要的东西？

　　手机震动，是林不疑发来的信息：“明天晚上，林家举办订婚宴。青柔希望你能来。”

　　短短一行字，沈南辰却看了很久。他能想象林不疑打下这行字时的表情——一定是那种公式化的平静，掩盖着更深层的情绪。

　　沈南辰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参加——是林氏的战略总监，是林不疑的儿时好友，还是……一个心怀不轨的复仇者？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沈南辰透过猫眼看到林不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色疲惫。

　　犹豫片刻，沈南辰开了门。

　　“我猜你没吃饭。”林不疑走进来，自然地换上拖鞋——那双拖鞋是沈南辰为他准备的，虽然他从未明说这是专属于林不疑的。

　　“带了粥和小菜，你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东街那家老店的。”

　　沈南辰的心被轻轻触动。东街那家粥店，是十七岁前他和林不疑常去的。老板总爱开玩笑：“林家小子又带沈家小子来喝粥啦？感情真好。”

　　“你怎么……”沈南辰的声音有些哑。

　　“我记得。”林不疑打断他，将粥盒一一摆开，“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沉默地喝粥。温暖的米粥滑入胃里，沈南辰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进食了。林不疑吃得很慢，时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存储器里的东西，你看了吗？”最终还是林不疑先开口。

　　沈南辰点头。

　　“我……也拿到了一些资料。”林不疑放下勺子，“关于周建国，关于我爸，还有……关于我自己。”

　　沈南辰抬眼看他。林不疑的表情很平静，但眼里的红血丝出卖了他的疲惫。

　　“我是周建国的儿子，这一点基本可以确认。”林不疑说得很慢，像是在消化这个事实，

　　“我妈嫁给林振国时，已经怀孕三个月。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包括你父亲。”

　　“你怎么查到的？”

　　“我妈的日记。”林不疑苦笑，“她去世前留给我一个铁盒，说等我三十岁再打开。但我等不及了。里面除了日记，还有周建国的照片，以及……一份DNA鉴定报告。”

　　沈南辰握紧勺子：“林振国知道吗？”

　　“他一直知道。”林不疑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且，他和我妈之间，更像是一场交易。周建国失踪后，留下了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钱。林振国当时事业受挫，急需资金周转。娶了我妈，他得到了那笔钱；作为回报，他给了我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继承人的位置。我妈给我取名“不疑”是让林建国对我一辈子不允许有疑心。”

　　真相像剥洋葱，一层比一层辛辣。沈南辰感到窒息：“那你和青柔的婚姻……”

　　“另一场交易。”林不疑的声音低了下去，“苏家握有林振国的一些把柄，关于他早年协助周建国洗钱的证据。订婚，是封口费的一部分。”

　　沈南辰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就这样接受了？用你的婚姻，去掩盖那些肮脏的交易？”

　　“不然呢？”林不疑也站起来，眼中压抑着痛苦，“小安，我不是你。我没有十一年的准备，没有改头换面的机会。这二十八年来，我一直活在别人编织的谎言里，直到最近才开始看到真相的边缘。我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

　　“需要什么？”沈南辰逼近一步，“需要一个让你继续逃避的理由吗？不疑，如果你父亲真的参与了我父母的死亡，你能接受吗？如果苏家是凶手，你能对苏青柔说不吗？之前我问过你，你说过你先择我，现在这就是你的选择？”

　　空气凝固了。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

　　林不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安，我……”

　　“别叫我小安。”沈南辰后退，声音冰冷，“小安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现在的我是沈南辰，一个回来讨债的幽灵。林不疑，如果你不能选择站在哪一边，就请离我远一点。因为很快，我会让所有参与那场谋杀的人付出代价，不管他们是谁。”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刺出去，也刺伤了他自己。沈南辰看到林不疑眼中的痛楚，看到那抹熟悉的、让他心碎的光芒黯淡下去。

　　“我明白了。”林不疑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明天的订婚宴，如果你不想来，不必勉强。粥……趁热吃吧。”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门轻轻关上，公寓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粥的余温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林不疑的气息。

　　沈南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林不疑的车驶离。夜色中，车尾灯像两滴血红的泪。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加密信息：

　　“已确认，苏明远与周建国曾是军火走私搭档。‘清源’项目是他们洗钱的新渠道。沈国华发现后，两人决定灭口。林振国可能事先知情，但未阻止。证据链完整度70%，尚缺关键物证。”

　　沈南辰闭上眼睛。真相大白在即，他却感不到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