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疑默成碑》夏姑娘1983

3、信任的裂痕

　　医院的白炽灯光冷得像冰。沈南辰——或者说，沈安之——感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十一年的伪装碎片，面前是林不疑那双充满痛楚与困惑的眼睛。

　　“你父亲……”沈南辰艰难地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喉咙，“他还知道多少？”

　　林不疑松开他的手，转身望向窗外。夜幕中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病房里凝重的黑暗。

　　“我不知道。”林不疑的声音疲惫不堪，“这些年来，我们很少谈那场火灾。每次我提起，他都会禁止我多说。直到两年前，我偶然在他书房发现一个上锁的抽屉。”

　　沈南辰坐直身体：“里面是什么？”

　　“一些关于火灾的旧报纸，还有……”林不疑停顿，“一份保险单复印件。沈氏企业在你父亲名下购买的巨额火灾险，受益人写的是……”

　　“是谁？”沈南辰的心脏狂跳。

　　“一家空壳公司。”林不疑转身面对他，“但我追查过，那家公司最终的实际控制人，与苏家有隐秘关联。”

　　苏家。又是苏家。

　　沈南辰感到一阵反胃。十一年前，苏父苏明远总是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说：

　　“安之啊，以后要多来家里玩，青柔总念叨着你呢。”

　　那个和蔼的苏叔叔，会是策划谋杀他家人的凶手吗？

　　“还有一件事，”林不疑的声音更低了，“三个月前，我爸开始准备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打算将林氏15%的股份转让给苏家，作为我和青柔结婚的‘聘礼’。”

　　沈南辰猛地抬头：“15%？这几乎是你父亲个人持股的一半！”

　　“我知道。”林不疑苦笑，“我反对过，他说这是为了巩固两家联盟。但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端着药盘进来：“沈先生，该吃药了。”

　　林不疑退到一边，看着护士给沈南辰量血压、测体温。这个角度，他清楚地看到沈南辰后颈上的疤痕——那些手术无法完全消除的烧伤痕迹。林不疑想起十一年前最后一次见沈安之，那个笑容灿烂、眼神明亮的少年，如今变成了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眼神警惕的男人。

　　护士离开后，沈南辰突然开口：“不疑，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火灾发生前一个月，我父亲曾收到一封匿名信。”

　　沈南辰闭上眼睛，回忆着那个模糊的午后，“当时他脸色大变，把信锁进了保险箱。第二天，他就中止了与苏家的合作项目。”

　　“你看到信的内容了吗？”

　　“没有。但那天晚上，我偷听到父母的谈话。”沈南辰的声音开始颤抖，“母亲在哭，说‘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父亲说‘必须把安之送走’。”

　　林不疑坐到床边，握住沈南辰冰凉的手：“后来呢？”

　　“后来……”沈南辰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后来他们还没来得及安排，火灾就发生了。”

　　两人沉默良久，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我会查的，”林不疑最终说，“但我需要时间。而且……”

　　他犹豫了，“安之，如果查到最后，真相是……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那样，你怎么办？”

　　沈南辰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你会阻止我吗？”

　　“不会。”林不疑的回答斩钉截铁，“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复仇的结果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担。”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南辰心中某个上了十一年锁的房间。他感到眼眶发热，急忙别过脸。

　　“不疑，”他哑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回来的目的不只是复仇呢？”

　　林不疑的手微微收紧。

　　沈南辰继续说：“我回来的目的，是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沈安之。想知道如果沈安之站在你面前，你会不会认出他。想……”

　　他停顿，把最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想问问你，那张纸条上未说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

　　但这句话，他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因为林不疑手上的订婚戒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提醒着他：有些界限，已经无法跨越。

　　“安之，”林不疑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那张纸条……”

　　“别说。”沈南辰打断他，“现在别说。”

　　他害怕听到答案。害怕那张纸条上的话，不过是少年时代的一时冲动。害怕十一年后的今天，林不疑心中的沈安之只是一个美好的回忆，而不是……而不是他沈南辰，这个满身伤痕、满心仇恨的复仇者。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来的是苏青柔。

　　她抱着一束白色百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疑，我听说沈总监住院了……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林不疑站起身，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一些意外。青柔，你怎么来了？”

　　“我正好在附近，听王秘书说的。”苏青柔将花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沈南辰脸上停留片刻，“沈总监，你脸色很差，需要好好休息。”

　　她的关切看起来很真诚，但沈南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就像猎人在评估猎物的状态。

　　“谢谢苏小姐关心。”沈南辰公式化地回应。

　　苏青柔转向林不疑，声音轻柔：“不疑，你昨晚一夜没睡吧？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在这里陪沈总监一会儿。”

　　“不用了，”林不疑拒绝，“我已经让人安排了看护。青柔，我送你回去。”

　　苏青柔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林不疑的表情，最终点点头：“好吧。沈总监，你好好养病，公司的事不用操心。”

　　两人离开后，沈南辰盯着那束百合。白色的花瓣娇嫩欲滴，香气却让他想起十一年前母亲葬礼上的花海——那些虚假的同情，那些掩藏在哀悼面具下的算计。

　　他拿起手机，发出加密信息：“查苏青柔最近三个月的行踪，特别是与林振国的接触记录。”

　　几乎立刻收到回复：“已查。苏青柔每周三下午会去林宅，名义上是陪林夫人喝茶，但每次都会与林振国在书房独处二十分钟左右。”

　　沈南辰眼神转冷。周三下午，正是林不疑固定开董事会的时间。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一周后，沈南辰出院回到工作岗位。公司里谣言四起——关于他遇袭的真相，关于他与林不疑过从甚密的猜测，关于他突然空降的背景。

　　沈南辰对此置若罔闻。他全身心投入到一项新计划中：收购一家即将破产的科技公司“创源科技”。

　　“创源看似无价值，但他们拥有一项核心专利——新型消防报警系统。”

　　沈南辰在董事会上阐述，“这项技术能够精准识别火灾起因，包括纵火常用的化学助燃剂。一旦推广，将成为行业标准。”

　　林振国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创源的负债很高，收购风险不小。”

　　“但回报更大。”沈南辰调出数据，

　　“更重要的是，这项技术能帮助林氏进入公共安全领域，这是政府未来五年的重点投资方向。”

　　几位董事交换眼神。最终，林振国点头：“可以做初步评估。沈总监，这个项目由你全权负责。”

　　“谢谢林董信任。”会议结束后，林不疑在走廊追上沈南辰压低声音：“创源的专利……和你父母的火灾有关，对吗？”

　　沈南辰没有否认：“火灾调查报告显示，火势蔓延速度异常快。我怀疑有人用了特殊助燃剂。”

　　“你想通过推广这项技术，让当年的作案手法无法再次隐藏。”林不疑明白了。

　　“这只是其一。”沈南辰压低声音，“其二，创源的前任CEO赵启明，是当年负责沈氏企业资产评估的会计师之一。”

　　林不疑眼神一凛：“你怀疑他做假账？”

　　“不是怀疑，是肯定。”沈南辰递给他一个U盘，“这里面是赵启明近十一年的银行流水。火灾发生三个月后，他在瑞士银行突然多了五百万美元存款。汇款方是一家离岸公司，最终追溯到……”

　　他停顿，“苏家的一个海外基金会。”

　　林不疑握住U盘，手指关节发白：“青柔知道吗？”

　　“我不确定。”沈南辰直视他，“但林不疑，如果你必须在家族、未婚妻和真相之间做选择……”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林不疑打断他，眼神坚定，

　　“当年，当我认为你死去时，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那时候，我没有选择的资格。”

　　沈南辰感到心脏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林不疑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复杂：“是我爸。”

　　接通电话后，林不疑的脸色越来越沉。挂断后，他对沈南辰说：“我爸让我们今晚回家吃饭。特意提到……要你也去。”

　　林宅的晚餐向来丰盛，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林振国坐在主位，林夫人忙着布菜，苏青柔也在——她俨然已经是林家未来的女主人。

　　“小沈啊，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林振国关切地问，眼神却锐利如鹰。

　　“好多了，谢谢林董关心。”

　　“那就好。”林振国啜饮一口红酒，“关于创源的收购案，我仔细想了想，觉得风险还是太大。林氏现在需要的是稳健发展，不是冒险扩张。”

　　沈南辰握紧筷子，面色平静：“林董的意思是？”

　　“放弃这个项目。”林振国说得轻描淡写，却不容置疑。

　　林不疑放下碗筷：“爸，这个项目的潜力很大，董事会的初步评估也是正面的。”

　　“风险评估报告今天下午刚出来。”林振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创源的专利存在技术漏洞，而且……他们涉及一桩未公开的商业诉讼。收购他们会让我们陷入法律纠纷。”

　　沈南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报告做得天衣无缝，数据详实，结论明确——创源是个陷阱。但他知道，这份报告是伪造的。因为他昨天才和创源的技术团队开过会，专利没有任何问题。

　　“这份报告是谁做的？”沈南辰问。

　　“公司风险评估部。”林振国面不改色。“我需要与评估部负责人面谈。”

　　“他今天刚辞职，出国了。”林振国微笑，“巧合吧。”

　　不是巧合，是警告。沈南辰听明白了：林振国在警告他不要继续查下去。

　　苏青柔适时开口：“沈总监，伯父也是为公司和你好。你刚经历危险，还是该多休息，别太操劳了。”

　　她的话语温柔体贴，眼神却冷得像冰。

　　晚餐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林不疑送沈南辰出门时，在车库低声说：“那份报告有问题，我会查清楚。”

　　“别查。”沈南辰阻止他，“你父亲已经表明了立场。继续查下去，只会让你难做。”

　　“那你怎么办？”林不疑问，“放弃？”

　　“不。”沈南辰拉开车门，最后看了林不疑一眼，“我会换个方式，不疑，从今天起，我们暂时不要私下见面了。”

　　“为什么？”

　　“因为……”沈南辰艰难地说，“因为我不能让你在我和你父亲之间做选择。这对你不公平。”

　　“小安……”

　　“还有，”沈南辰打断他，“保护好自己。如果我的怀疑是对的，那么你身边的人，可能没有一个值得信任。”

　　包括你的未婚妻，甚至你的父亲。这句话，沈南辰没有说出口。

　　他驾车离开林宅，透过后视镜看到林不疑独自站在车库门口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独而脆弱。沈南辰感到心脏一阵刺痛，但他知道，这是必要的距离。

　　复仇之路太危险，他不能把林不疑拖进来。

　　尤其是当他刚刚收到最新情报：当年火灾前寄给父亲的那封匿名信，笔迹鉴定有了初步结果——与林振国三十一年前的笔迹有80%的相似度。

　　这个结果可能意味着很多事。可能意味着林振国是警告者而非加害者。但也可能意味着，整个事件比沈南辰想象的更加复杂黑暗。

　　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赵启明同意见面，时间地点：明晚十点，西郊废弃化工厂。要求单独见面。”

　　沈南辰盯着屏幕。这明显是个陷阱，但他必须去。因为赵启明可能是目前唯一能提供直接证据的人。

　　他回复：“安排人远程监控，如果我两小时内没出来，按计划行动。”

　　发送后，他深吸一口气。明晚的会面，可能揭开真相，也可能成为另一个坟墓。

　　但沈南辰已经没有退路。十一年了，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查明那场火灾的真相，为父母讨回公道。

　　即使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林宅书房里，林振国正对着一份泛黄的文件发呆。那是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契约复印件，上面有两个签名：沈南辰父亲沈国华的，以及苏明远的。

　　契约下方有一行小字：“沈氏与苏氏共同开发的‘清源’环保技术，专利权归双方共有，任何一方不得单独转让或使用。”

　　而这份契约的见证人签名处，赫然写着：林振国。

　　林振国点燃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国华，对不起，”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我没想到他们会做到这一步……更没想到，安之回来了。”

　　窗外，夜色如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沈南辰和林不疑，这对曾经形影不离的少年，如今站在真相的两端，中间隔着十一年的谎言与背叛。

　　而他们都不知道，当他们终于触碰到真相的核心时，所要面对的，可能比想象中更加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