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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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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准备好了吗?”
李嬷嬷对着门内的女子问。
“好了。”
门内传出来的声音不像别的女子一样娇俏、柔弱,而是英气十足、活力满满。
李嬷嬷推开房门,带领着一群丫鬟走了进来。
屋内夜明珠与烛火通明,亮得令人无所遁形。
女子穿着一身素白里衣,披散着头发坐在镜子前,露出的脖颈与手臂线条利落,肤色是毫不妥协的小麦色。
李嬷嬷走到她身后,声音压低了所有杂音:“小姐,吉时将至。”
女子——江望舒——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闭上眼睛。
更衣。绞面。上妆。梳头。戴冠。
时间在脂粉与丝绸的摩擦声中流逝。
直到太阳升起。
江望舒望向镜中:一张被粉缠缚的脸,两弯被修宰的细眉,两团化不开的胭脂,和一道血痕般的唇。
她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确认了,是她,又不再是。
奠雁礼、辞祖登车、沃盥、同牢、合卺、拜堂、撒帐、结发。
时间在鼎沸的欢闹与压抑的质疑声中被蒸干。
直到月亮升起。
“世子爷。”
门外丫鬟的轻唤与一阵稳定而不容拒绝的脚步声,将江望舒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她倏地坐直,指尖随意理了理鬓边,目光已钉在门上。
门开,汹涌的月光抢先一步泻入,淹没了半间屋子。在那片清辉里,一道修长身影踏入,红衣被月光漂成了冷冽的银紫。
那一瞬,她真像见了话本里的精怪。
“我先去沐浴。”
世子嗓音带着浸透酒意的散漫,脚步却毫无犹疑地折入内室。
接着,是衣料剥落的窸窣,与水波晃荡的哗啦。
一股陌生的热意毫无征兆地窜上江望舒的脸颊与脖颈。她扯了扯过于严整的领口,起身,拎起冷掉的茶壶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凉意入喉,镇压了那股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室内暖意有了喘息的机会。
没过一会,又一阵的衣料摩擦声。
“热了让丫鬟拿盆冰房屋内。”
世子出来对着窗边的江望舒说。
“也没那么热,而且还没到用冰的季节。”
江望舒关窗,走回床边,这才注意到世子衣着随意的程度,外袍只是松松拢着,里衣领口微敞,带着沐浴后的湿气。他像是回到了只属于自己的领地,卸下所有铠甲。
这让她心跳快了一拍。她喜欢他这副不设防的样子,这让她觉得,自己或许也能离那个真实的他更近一点。
她抿了抿唇,像是鼓足勇气,又像只是随意地,叫出那个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
“穆羲和。”
世子手中茶盏几不可察地一顿,水流声续上。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这般连名带姓,若让长辈听见,少不得要教你规矩。”
江望舒倚在床柱边,目光落在他握着茶杯的手指上,又抬起来看向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想显得轻松、却掩不住认真劲的试探:
“听见就听见吧。在你面前……也要时时刻刻守着那些规矩么?”
这句话问得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
穆羲和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次的打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专注。他看见了她脸上未褪尽的红晕,也看见了她浅瞳里发出来惊人的光芒,仿佛把他灼烧了一般。
他没有立刻回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江望舒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却又固执地没有移开视线。
“你是我的妻。”
不等她再开口,穆羲和放下茶杯,两步化作一步便到了她跟前。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擦过她的下唇,随即低头,用一个吻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试探。
唇上陌生的温热与压力让江望舒浑身一僵,眼睛倏地睁圆。手下意识抵上他肩头想要推开,却被他更快地捉住手腕,就着这股力道向下一压,天旋地转间,她已陷入柔软的锦被。
后背是代表着子嗣的红枣和莲子,身前是代表着嗣子源的穆羲和。
这一刻,他成了她的斧头。
她是他的,未垦的野地。
开凿。
深入。
翻涌。
反反复复。
直到贫瘠的土壤里,涌出温热的泉。
江望舒是被李嬷嬷叫醒的。
“世子妃,卯时三刻了。”
江望舒侧头看了看睡在里侧的穆羲和,动作放轻了几分。
等江望舒在西厢阁被李嬷嬷按着擦了白粉、摸了胭脂、化了口脂,带上了各种钗子时穆羲和醒了。
辰时一刻,江望舒跟着穆羲和,带着一圈丫鬟、嬷嬷出了院子,往正院方向走去。
这一路穆羲和粗略的说一些家中人口。
穆家,前朝武将之家。
本朝更迭时未遭清洗,已是异数。新帝恩威并施,未削爵,只将那“忠勇侯府”的匾额摘下,换上了笔力千钧的“忠庸侯府”。
一字之差,是活命的恩典,也是钉入脊骨的刺。
侯府原有三房,皆是老太太嫡出。三爷战死沙场,如今只剩两房。
大房,穆羲和大伯父曾任祭酒,右手伤后便“闲赋”在家。一妻一妾,儿女皆出自嫡妻。
二房,便是穆羲和这一支。生母难产而亡,继母是生母胞妹。父亲本是悍将,却在听闻他降生那日,归心似箭,马失前蹄,被坐骑踏碎了脊梁,自此长卧。二房血脉,唯他一人。
话音未落,正院已至。
丫鬟一声“世子、世子妃到——”,恰似一把剪刀,利落地剪断了屋内所有温言软语的线头。
一片寂静中,两人本并肩欲入。就在江望舒抬脚跨槛的刹那,身后李嬷嬷的手如一片有重量的落叶,精准地、不容置疑地压在了她的袖口。
这一顿,让她自然而然地落后了穆羲和半步。
门内,数十道目光如网般罩下。
主座上,白发如雪的老祖宗眼皮几不可察地一垂,复又抬起时,那两道方才因不悦而微蹙的纹路,已熨帖地化作了慈祥的笑意。
“见过祖母。”
江望舒接过茶杯,稳稳跪下。蒲团柔软,膝盖下的触感却像跪在一片看不见的薄冰上。
老夫人笑盈盈地接了,唇畔沾了沾杯沿,便搁下,将备好的礼递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亲切里透着精准的距离。
依此类推,该拿的拿了,该给的给了。认亲仪式像一场编排好的哑剧,终于落幕。
午膳后,穆羲和不知去向。江望舒被留在了老夫人身边。
“我家呢,虽不显赫,在帝京倒还有几分薄面。”老夫人语速徐缓,手中佛珠颗颗捻过,“原本,羲和是该配个门当户对的……” 她话头在此处恰到好处地一断,目光在江望舒脸上停留一瞬,那未尽的余音,比说出口的更加沉重,“往后人情往来,你总不好不去。我早备下了教习嬷嬷,明日便跟着学规矩,你可愿意?”
语调温和,字字却是包裹着锦绣的秤砣,不容置疑地落下。
江望舒微微垂眸,她不是不懂,早在决定踏入侯府时,就已将这局面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于是她抬起眼,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恰好的弧度,声音清晰而平静:
“孙媳明白。谢祖母费心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