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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

  •   高奕慢慢走回学校给他安排的临时宿舍——一间简陋的教师单身公寓。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他放下简单的行李,走到窗边。

      窗外正对着学校的操场,此刻空无一人。远处的居民楼亮起零星的灯光,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五年前那个惊鸿一瞥的瞬间,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这些年在商场的腥风血雨中,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那颗种子悄悄生根发芽,长成了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参天大树。

      所以他来了。抛下刚刚上市的公司,抛下江城的浮华,用一个假名字潜入这个人的世界。

      可来了之后呢?

      向南辰有未婚妻。向南辰不记得他。向南辰是个“直男”。

      而他自己,是高氏集团的大公子,是背负着家族责任的企业掌舵人,是一个……男人。

      这趟该来吗?他不知道。

      夜色渐浓,高奕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中。远处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孩子的嬉笑声、夫妻的争吵声。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把这个夜晚包裹得密不透风。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弟弟高景言:“哥,你真不回来了?董事会那帮老家伙最近动作很多,我一个人撑不住太久。”

      高奕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很疯狂的事。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像毛头小子一样为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抛家舍业。传出去会是江城商圈最大的笑话。

      可是——

      那个红色23号在记忆里跃起投篮的画面,这些年反复出现在他梦里。球进网的“唰”声,男生转头时被汗水浸湿的侧脸,还有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是他在母亲病榻前、在父亲崩溃时、在董事会刁难中,国外留学两年中,唯一能抓住的一缕光。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给高景言回消息。

      然后他坐到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他调出向南辰的档案——那份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资料。

      向南辰,26岁,毕业于江城大学法学院,放弃保研资格回到家乡高中任教。父亲向建国,县二小退休教师,三年前脑梗后偏瘫现罗有好转。母亲陈玉梅,同一小学退休教师,患有高血压。未婚妻程琳,县医院护士,两人经人介绍认识,订婚三年……

      资料冰冷而详细,勾勒出一个被现实层层包裹的人生。

      高奕的目光落在“放弃保研”四个字上。为什么?以向南辰的成绩,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前途。是为了父母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高奕走到窗边,看见操场上有个人在打球。

      是向南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一个人,在夜色中奔跑、运球、起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啪,啪,啪。

      每一声都像敲在高奕心上。

      他看了很久。向南辰打得并不激烈,更像是一种发泄。他一次次起跳投篮,动作标准却沉重。终于,在一次上篮后,他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喘息。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勾勒出孤独的轮廓。

      高奕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窗台。

      就在这时,向南辰忽然抬起头,看向教师宿舍楼的方向。

      高奕下意识地往阴影里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向南辰有没有看见他。也许看见了,也许没有。但那个抬头仰望的姿势,在夜色中凝固成一个静止的画面。

      良久,向南辰弯腰捡起篮球,慢慢走出了操场。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高奕依然站在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夏末微凉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已经记不清出处,但句子却清晰地浮现: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而现在,他不仅来到了他的城市,还走进了他的生活。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一个同事的身份。

      他不知道这趟旅程会通向哪里。也许最终只是徒劳,也许会给两人都带来伤害。

      但已经回不了头了。

      高奕关掉电脑,躺到床上。硬板床硌得背疼,但他不在意。他闭上眼,脑海里还是向南辰在路灯下打球的画面。

      那个画面和五年前的红色23号重叠在一起,跨越时间的长河,终于在此刻交汇。

      夜很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穿透小县城的夜空,一路向南,或者向北。

      高奕在黑暗中睁开眼,轻声说:“我来了,向南辰。”

      声音散在空气里,无人听见。

      但有些话,本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清河县的九月有种黏稠的热。不是江城那种干燥的、带着都市喧嚣的炎热,而是一种潮湿的、从地底蒸腾上来的闷。热气裹挟着街边小摊的油烟、菜市场的鱼腥味、以及老房子墙根青苔的湿腐气息,塞满了县城的每一条巷弄。

      高奕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Introduction to English Literature”时,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七班的学生们仰着脸看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这个年纪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困倦。

      他的目光掠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向南辰的座位空着。

      已经上课五分钟了。

      “今天我们从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文学讲起。”高奕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标准的英式发音让几个学生惊讶地睁大了眼。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向南辰匆匆走进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对着高奕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和教案。动作间,高奕看见他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松开了,露出锁骨下一小块皮肤。

      “对不起,高老师,有点事耽误了。”向南辰压低声音说。

      高奕点点头,继续讲课。但他的余光一直停留在那个方向。向南辰今天状态明显不对,虽然表面上在认真听课,但眼神是飘的,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课间铃响时,高奕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整理着教案,等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向南辰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盯着桌面发呆。

      “南老师。”高奕走到他桌边。

      向南辰猛地回过神,抬头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高老师。”

      “身体不舒服?”高奕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同事关心。

      “没……没事。”向南辰勉强笑了笑,开始收拾东西,“就是昨晚没睡好。”

      撒谎。高奕几乎立刻就能判断出来。向南辰眼下浓重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绝不是一个“没睡好”能解释的。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注意休息。”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刚下课的学生,喧闹的人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噪音交响。向南辰走在高奕身边,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的维度。

      “南老师下午还有课吗?”高奕问。

      “两节,都是九班的。”向南辰看了眼手表,眉头又皱了起来,“高老师,我得先回趟家,有点急事。麻烦你跟主任说一声,我下午第一节课请个假。”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就是家里水管坏了,我去看看。”向南辰说得很快,几乎像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他没等高奕再说什么,转身快步朝楼梯口走去,背影匆忙得近乎狼狈。

      高奕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

      下午第一节课,高奕没有课。他本该在办公室备课,但那些英文单词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符号。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某种焦灼的催促。

      他合上教案,站起身。

      教师宿舍楼在学校后门对面,穿过一条窄巷就是。巷子两旁的居民楼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有些人家把衣服晾在窗外,湿漉漉的布料滴着水,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高奕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向南辰家所在的单元楼。那是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向三楼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窗户。

      然后他看见了程琳。

      女人从楼道里走出来,穿着县医院的浅蓝色护士服,但外面套了件质地不错的米色风衣。她长得算清秀,化着精致的妆,只是眉眼间有种过于精明的神色。她一边下楼一边打电话,声音不高,但巷子太安静,话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我知道,妈,但这是他该出的……”

      “……房子加了名字又怎么样?现在谁结婚不要彩礼?”

      “……三十八万一分不能少,不然这婚不结了……”

      她走到楼下,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毫不掩饰的冷漠,甚至还有一丝得意。然后她转身朝巷口走去,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利落。

      高奕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过了大约十分钟,向南辰从楼道里出来了。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自家窗户,肩膀垮下去,那是一个完全卸下伪装的、疲惫到极点的姿势。

      然后他蹲下身,打开了工具箱。

      高奕这才看见,楼道口的地面上有一滩水渍,是从楼上渗下来的。向南辰开始修理水管,动作熟练却沉重。九月的阳光还很毒辣,照在他弓起的背上,很快就把T恤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高奕就那样远远地看着。他看着向南辰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看着他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他把工具一样样收好,然后坐在楼道的台阶上,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有那么一瞬间,高奕几乎要走出去。他想走过去说“需要帮忙吗”,想说“你该回去上课了”,想说“别一个人扛着”。

      但他最终没有。

      他只是站在巷子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陪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人,一起沉默。

      向南辰坐了大约十分钟,终于站起身,提着工具箱重新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高奕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学校。巷子很长,他走得很慢。路过一个水果摊时,他停下来,买了一个西瓜。摊主是个老太太,一边切瓜一边唠叨:“小伙子面生啊,不是本地人吧?”

      “新来的老师。”高奕说。

      “哦哦,一中的老师啊。”老太太把切好的西瓜装进塑料袋,“你们学校南老师也经常在我这买水果,那孩子不容易啊,家里两个老的都病着,还有个……”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停住了,摆摆手:“哎,不说这个了。西瓜甜着呢,你尝尝。”

      高奕接过塑料袋,付了钱。西瓜很沉,提在手里坠坠的。

      他想起刚才程琳电话里的话:“三十八万一分不能少。”

      想起向南辰坐在台阶上低着头的背影。

      想起五年前篮球场上那个跃起投篮的红色23号,那么轻快,那么明亮。

      是什么把那样一个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下午第二节课,向南辰准时出现在教室。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理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讲课时,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然后很快又收回来,像是强迫自己专注。

      高奕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听着隔壁教室传来向南辰讲课的声音。那声音依然温和耐心,听不出任何异常。

      直到放学铃响。

      老师们陆续离开办公室。向南辰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高奕也收拾好了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

      “南老师还不走?”他问。

      向南辰抬起头,似乎没想到高奕还在:“哦,还有点作业没批完。”

      “一起走吧,我正好要去菜市场。”高奕站起来,“听说学校后面那条街的菜市场东西挺新鲜。”

      向南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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