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易散琉璃脆》洲水

1、第 1 章 很久很久以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偏远的地方，有一座巫师小镇。
　　镇上的每个人都会一点魔法。奶奶们挥挥袖子，晒好的草药就会乖乖收进竹篓；小孩子们踮踮脚尖，蒲公英的绒球就会带着愿望飞向天边。魔法在这里，不是什么稀罕本领，只是家家户户过日子的小帮手。
　　小镇里有个叫蔓蔓的小巫师。她的眉眼清清亮亮，指尖冒出来的魔法也是暖暖的粉色。蔓蔓总爱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听路过的旅人讲外面的事儿。那些关于远方城镇的热闹、田野的辽阔，还有人们藏在眼角的欢喜和忧愁，像一颗小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她不想一辈子只守着小镇的一方天地，总琢磨着：“我的魔法，能不能帮到更多人呢？”
　　一个天刚蒙蒙亮的清晨，蔓蔓背着小布包，兜里揣着几颗魔法晶石，悄悄踏上了旅途。风拂过她的头发，带着山里青草的味道。她不知道前方会遇到什么，只凭着一股热乎乎的劲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走了整整一夜，又走了整整一天。午后一场小雨刚停，一片青砖小瓦房组成的镇子出现在眼前。天边忽然挂起一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仙女织就的彩带，轻轻搭在远处的青山和屋顶的炊烟上。
　　镇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仰头望着彩虹。有人啧啧赞叹，有人拿出画纸描摹，还有小孩子追着彩虹的方向奔跑，笑声洒满了整条街道。蔓蔓看着这幅画面，心里甜丝丝的，她想，要是能把这份美好留住就好啦！这样镇上的人们，每天都能看见这么美的彩虹，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她悄悄抬起手，暖暖的魔法顺着指尖溜出来，轻轻抱住了天边的彩虹。她念了一句小小的咒语 —— 让这道彩虹，永远挂在天上，不要消失。
　　做完这件事，蔓蔓美滋滋地找了家小客栈住下。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还在偷偷笑：明天一早，大家看到不会消失的彩虹，肯定会特别惊喜，说不定还会围着她道谢呢。
　　第二天，蔓蔓一大早就爬起来，兴冲冲地跑到街上。可眼前的景象，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昨日对着彩虹惊叹的人们，此刻行色匆匆，没人再抬头看一眼天边那道依旧绚烂的彩虹。摆摊的小贩抱怨着天气不好没有太阳，货物都看不清成色；赶路的行人皱着眉头，嘟囔着地面潮湿污水打湿了裤脚；就连昨天追着彩虹跑的孩子，也只是瞥了一眼天空，就蹲在路边玩石子，显然新鲜事物更有意思。
　　蔓蔓拉住一个路过的大婶，小声问：“大婶，天边的彩虹这么好看，你们怎么都不看呀？”
　　大婶摆摆手，不耐烦地说：“好看有啥用？天天挂在那儿，看久了也腻味，还不如阴天凉快些呢！”
　　这句话像块湿冷的泥巴，糊在蔓蔓心头，沉甸甸的，连叹气都觉得费劲。她愣愣地站在街边，看着人们对眼前的美景视而不见，心里又慌又难过：原来美好的东西，一旦变得永恒，就会被人漠视。
　　蔓蔓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悄悄伸出手，收回了自己的魔法。七彩的光芒慢慢散去，天边的彩虹渐渐淡去，天空恢复了往日的明净。蔓蔓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悄悄结了房钱，背着小布包，低着头走出了小镇。她的脚步，比来时沉了好多好多。
　　旅途还在继续。蔓蔓又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一片炊烟袅袅的地方 —— 那里挨着两座村庄，中间只隔了一条弯弯的小河，从前本该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近邻。可此刻，河边却拦起了高高的木栅栏，两边都站着神色警惕的村民，空气里满是紧张的味道。
　　蔓蔓找了个坐在河边叹气的老伯打听。老伯看她是外乡人，叹了口气，慢慢讲起了缘由：“这俩村子啊，以前好得跟一家人似的。我们共用这条河的水浇地，共享后山的林子采果子，谁家有红白喜事，全村人都来帮忙。”
　　“后来咋变成这样了？” 蔓蔓轻声问。
　　老伯抹了把脸，声音里满是无奈：“先是去年天干，河水浅了，东边村说我们西边村抢水，我们说他们截流太多，吵了第一架；后来后山发现了片野蜜源，两边又为了采蜜的地界争起来；再后来，谁家的鸡跑丢了，谁家的牛踩了田，鸡毛蒜皮的小事攒得多了，就成了解不开的疙瘩。前阵子，两村的人因为灌溉的事儿打了一架，就彻底闹翻了，现在连话都不说了。”
　　蔓蔓顺着老伯指的方向看去，东边村的人正加固栅栏，西边村的人在河边守着，双方眼神碰在一起，全是敌意。曾经一起在河边洗衣说笑的妇人，如今隔着河瞪着眼；曾经一起摸鱼抓虾的孩子，如今被大人死死拽着，只能远远望着对方。
　　她攥紧了拳头，心里急得发烫。她多想挥挥袖子，用魔法拆了那道栅栏，多想让两座村庄变回从前的样子。可她记得巫师奶奶说过的话：不能随便插手人间的纷争，利益的纠葛和积怨的爆发，不是一道魔法就能化解的，贸然介入只会打破平衡，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曾经和睦的近邻变成冤家，心里的难过一点点漫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魔法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蔓蔓不再快乐了，她低着头，脚步沉重地离开了这片伤心地，朝着下一座城镇走去。
　　又走了几日，蔓蔓来到一座热闹的城市。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她却没心思看这些。走了一路，她早已饥肠辘辘，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街角一个卖馒头的摊子前。
　　“老板，来两个白面馒头。” 蔓蔓摸出兜里仅剩的几枚铜板，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她很累，连指尖的魔法，都变得黯淡无光。
　　就在她接过热乎乎的馒头，刚想咬下一口时，一串圆滚滚、亮晶晶的泡泡，忽悠悠地飘到了她的鼻尖前。阳光洒在泡泡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极了那日她留住的彩虹。
　　蔓蔓抬起头，这才看见摊子旁的石阶上，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小娃娃。小娃娃正踮着脚尖，鼓着腮帮子，乐此不疲地吹着泡泡。那些泡泡刚飘起来没多远，就 “啪” 地一下破了，变成一点点微光，散在风里。
　　蔓蔓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泡泡，心里有几分怅然。她哑着嗓子问：“这些泡泡吹出来，一下子就没了，吹它们有什么意思呢？”
　　小娃娃停下嘴，转过头来，对着蔓蔓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容。他晃了晃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没意思也没关系呀，我吹泡泡的时候，很开心，这就够啦。”
　　蔓蔓愣住了。
　　她看着小娃娃澄澈的眼睛，看着那些明明短暂却依旧闪耀的泡泡。
　　其实，所有大人都曾经是小孩，然而，只有少数人记得。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轻轻照亮了蔓蔓心底的阴霾。她看着小娃娃又吹起一串泡泡，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个浅浅的、释然的笑容。
　　蔓蔓留了下来。这座城市的街头有香喷喷的糖炒栗子，巷尾有会讲故事的说书先生，还有永远逛不完的热闹市集。更让她欢喜的是，这里的人们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对她的魔法一点儿也不惊奇。
　　她帮包子铺老板用魔法留住刚出笼包子的热气，帮布店老板娘抚平布匹上的褶皱，帮孩子们把断了线的风筝重新送上天。她的魔法不再是试图留住永恒的工具，而是变成了日常里的小温暖。
　　日子一天天过去，蔓蔓再也不是那个莽撞的小巫师了。她有了自己的小屋子，窗台上摆着晒干的草药，兜里永远揣着几颗亮晶晶的魔法晶石。闲暇时，她会坐在街边的石阶上，看孩子们吹泡泡，看天边偶尔划过的彩虹，心里满是安稳的欢喜。
　　原来，不必奔赴远方，不必刻意强求，在一个接纳自己的地方，用温柔的方式施展善意，就是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