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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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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生活和高中截然不同。
林小满走进南城医学院护理学院报到的那天,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烈,但空气中已经能嗅到初秋的凉意。校园不大,几栋有些年头的教学楼,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路上来往的学生大多穿着便装,脸上带着新生特有的期待与忐忑。
“林小满?”报到处的学姐核对名单,“护理三班,宿舍在3号楼207。”
她接过宿舍钥匙和校园卡,拖着行李箱穿过林荫道。路旁的梧桐已经开始落叶,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这声音让她恍惚了一瞬——南城一中的梧桐,也在这个季节开始落叶。
宿舍是四人间,已经来了两个人。靠窗的下铺是个短发圆脸的女生,正忙着铺床单;上铺的女生戴着眼镜,在整理书架。
“大家好,我是林小满。”她轻声打招呼。
“我是王悦!”短发女生抬起头,笑容灿烂,“这是刘婷。咱们还有一个室友没到。”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林小满开始整理自己的床位。她选了靠门的上铺,这里离空调远些,但更安静。从行李箱里拿出被褥时,那个淡蓝色的信封从夹层滑落,掉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弯腰捡起。信封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但保存完好。她小心地把它放回行李箱最里层,拉上拉链,仿佛关上了某个不该打开的门。
护理专业的课程很紧。解剖学、生理学、药理学、基础护理学...一门门新课压下来,林小满发现大学生活并不比高中轻松。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人再盯着她的成绩单,没有老师苦口婆心地劝她转专业,也没有父母每天询问“今天学了什么”。
她可以自由地选择听或不听,学或不学。而她也确实这样做了——起初是认真地预习、听课、记笔记,后来渐渐开始走神,在课本上涂鸦,甚至偶尔逃课。
不是不想学,而是学不进去。那些医学术语、人体结构、药物作用机制,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她会在解剖课上对着标本发呆,会在药理课上数窗外飞过的鸟,会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我真的适合这个专业吗?
但没有答案。单招是她自己选的,路是她自己走的,再难也只能走下去。
第一个月结束,班级组织聚餐。二十几个女生聚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热热闹闹地点了一桌菜。辅导员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姓陈,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温和。
“大家来自全省各地,能聚在一起是缘分。”陈老师举杯,“希望未来三年,我们护理三班能成为一个温暖的集体。”
大家碰杯,果汁在杯中摇晃。林小满抿了一口,甜得发腻。她看着周围一张张陌生的脸,突然想起高中时的班级聚餐——赵老师严肃的祝酒词,同学们拘谨的碰杯,吴牧野坐在角落低头玩手机...
“小满,发什么呆呢?”王悦推了推她,“该你自我介绍了。”
林小满回过神,站起来:“我是林小满,南城本地人。喜欢...看书。”
“看书?看什么书?”有人问。
“什么都看。”她含糊地回答,坐下时脸有些发热。其实她很久没好好看书了,除了专业课教材。
聚餐结束后,一群人走在回校的路上。九月的晚风已经有些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王悦挽着林小满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事:哪个老师最严格,哪个男生最帅,哪门课最难...
“听说下学期要去医院见习,好紧张啊。”王悦说,“你紧张吗?”
“有点。”林小满如实回答。她想象自己穿着护士服在病房里穿梭的场景,既期待又恐惧。期待的是终于可以接触真实的护理工作,恐惧的是怕自己做不好。
“不过应该挺好玩的。”王悦乐观地说,“总比天天上课强。”
林小满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起高中时,程橙也总是这么乐观,仿佛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不知道程橙现在怎么样了,应该已经适应了大学的生活吧?还有江语夏、林薇薇...还有吴牧野。
她摇摇头,把这个名字甩出脑海。
十月初,班级群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吴牧野去当兵了。
消息是江语夏发的,附带一张模糊的照片,看样子是从别人朋友圈保存的。照片里,吴牧野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站在一群新兵中间,对着镜头比了个“耶”。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依然明亮。
“听说是他自己要去的,家里本来想让他复读。”江语夏在群里说。
“当兵好啊,锻炼人。”有人回复。
“不知道会被分到哪里。”
“好像去了北方。”
林小满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吴牧野的头像上悬停——还是高中时那张,他在篮球场上的背影。她点进去,朋友圈依然是一条横线。他把她屏蔽了,或者删除了。她不确定是哪种,但哪一种都让她心里发堵。
犹豫了很久,她在搜索栏输入了吴牧野妈妈的名字。果然,抖音上有一个同名账号,头像是母子俩的合影——吴牧野穿着军装站得笔直,他妈妈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很骄傲。
她点进去,一条条视频往下翻。大多是生活片段:做菜、跳广场舞、去公园散步...偶尔有几张吴牧野的照片。有一张是他在训练场,脸上涂着迷彩,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有一张是他和战友的合影,一群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还有一张是他手写的家信,字迹工整:“妈,我在这很好,别担心。”
林小满把这几张照片保存下来,存在手机一个加密相册里。做完这些,她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既羞愧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那晚,她鼓起勇气,给吴牧野发了条消息:“听说你去当兵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紧张得手心出汗。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复时,手机震动了。
“嗯,刚下连队。你怎么知道的?”
她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才回复:“同学群里说的。”
“哪个嘴这么碎。”
“江语夏。”
“哦。”
对话陷入僵局。林小满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就在她纠结时,吴牧野又发来一条:“部队生活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大学生活,连忙打字:“啊?我过的怎么样吗?就那样吧,学了护理。”
“白衣天使,挺好。”
“你呢?部队累吗?”
“还行,就是规矩多。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熄灯,一天训练八小时。”
“吃得消吗?”
“刚开始不行,现在习惯了。”
话题就这样打开了。他们聊部队的训练,聊医学院的课程,聊各自的生活。吴牧野说部队管理严,手机不能经常用,但只要有空就会回她消息;林小满说她解剖课第一次见到真的人体标本,吓得三天没睡好。
“你们还要解剖啊?”吴牧野惊讶。
“嗯,不过只是看,不动手。”
“那也够呛。我们训练受伤了都是自己处理,缝针包扎什么的。”
“你会缝针?”
“班长教的,简单处理。”
林小满想象着吴牧野笨手笨脚给自己缝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她发现自己还是会在意他,哪怕只是通过文字聊天,哪怕他们已经一年多没见面。
从那以后,他们的联系频繁起来。吴牧野会在晚上熄灯前给她发消息,说说一天的事:今天跑了五公里,腿快断了;射击考核得了优秀,被班长表扬了;食堂的菜太难吃,想念家乡的火锅...
林小满会跟他吐槽护理课的繁琐:静脉输液练了五十次还是扎不准;无菌操作考试紧张得手抖;第一次给真人测血压,听诊器都拿反了...
“笨。”吴牧野说。
“你才笨。”她回。
“我射击可是优秀。”
“我注射也会是优秀。”
这种幼稚的斗嘴,让林小满有种回到高中时的错觉。那时候他们也会传纸条,用最简短的文字交流,每一个字都藏着说不出口的心思。
十月末,“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梗火遍全网。朋友圈、微博、抖音,到处都是晒转账截图的人。林小满半开玩笑地给吴牧野发了张截图,配文:“兵哥哥,秋天的第一杯奶茶呢?”
她本意只是调侃,没想到吴牧野二话没说,转来了52块钱。
“你干嘛?”她吓了一跳。
“请你喝奶茶。”
“可是...”
“别可是了,收着。当兵有津贴,不差这点。”
林小满看着转账记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收下了钱,截图保存,却一分也没花。那52块钱一直留在微信零钱里,像某种纪念。
那之后,他们的聊天内容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吴牧野会在早晨发一句“起床了”,林小满会在睡前回一句“晚安”。他会拍下部队的日出,她会拍下医学院的晚霞。他会吐槽班长太严,她会抱怨老师太凶。
暧昧的气息在文字间悄然蔓延,像春天的藤蔓,不知不觉爬满了心墙。
十一月初,吴牧野说他要参加一个集训,可能一个月不能联系。
“这么久?”林小满有些失落。
“嗯,封闭训练。等我回来。”
“注意安全。”
“放心。”
那个月,林小满每天都会看手机,期待看到他的消息,又不断告诉自己不会有的。她开始写日记,记录每天发生的事——虽然大多平淡无奇:今天上了什么课,食堂吃了什么,室友说了什么趣事...她想着,等他回来,可以把这些补给他看。
但她没等到他回来,先等来了一个视频。
那天她刷抖音,看到吴牧野妈妈发了一条新内容。文案是:“儿子说部队就像个大家庭。”视频里,吴牧野和几个战友合影,一群年轻人搂着肩膀,笑得灿烂。其中一个女兵站在他旁边,个子高挑,眉清目秀,歪着头靠向他的肩膀。
林小满的手开始发抖。她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那个女兵确实靠得很近,确认吴牧野的手确实搭在她肩上,确认他们笑得确实很开心。
她退出抖音,点开微信。和吴牧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他发的最后一条是:“要集训了,等我。”
她盯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很可笑。等什么?等他集训回来,继续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等他偶尔的关心,偶尔的暧昧?等他一边和她聊天,一边和女兵合影?
冲动之下,她拉黑了他的微信和电话。做完这一切,她趴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明明她没有资格生气,明明...
手机震动,是王悦发来的消息:“小满,明天护理操作考试,一起练习吗?”
她擦干眼泪,回复:“好。”
第二天,她顶着红肿的眼睛去练习。王悦什么也没问,只是耐心地教她静脉注射的技巧。那天的考试,林小满意外地得了优秀。老师表扬她操作规范,动作流畅。只有她知道,那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结果——只有这样,才能不想其他事。
但第二天早上,她就后悔了。她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我太任性了。”
五分钟后,吴牧野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语速快得像在吼:
“林小满你什么意思说拉黑就拉黑你知道我昨晚拿到手机看到红色感叹号是什么感觉吗我训练了一天累得要死就想跟你说说话结果你把我拉黑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这样算什么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他一口气说完,不带一个标点符号,声音里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丝林小满听不懂的情绪。
她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对不起...我只是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吴牧野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别哭了。是我不好,不该总失联。”
“那个女兵...”她小心翼翼地问。
“战友而已。”他答得很快,“集训队的,一起训练了一个月,临走拍了个照。”
“哦。”
“林小满。”他突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认真,“我不是那种人。”
她不知道“那种人”是哪种人,但心里突然就安定了。“嗯。”她小声应道。
他们和好了,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小满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随便发脾气;吴牧野尽量保持联系,但部队的纪律在那里,他做不到随时回应。他们像走在一条细钢丝上,既要保持平衡,又怕摔得粉身碎骨。
冬天来了。南城的冬天湿冷刺骨,医学院的教室没有暖气,学生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上课。一天,吴牧野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手拿冰淇淋的自拍,背景是军营的雪地。
“冬天的第一个冰淇淋。”
林小满笑了:“不冷吗?”
“冷,但想跟你分享。”
她保存了那张照片,设置成聊天背景。照片里的吴牧野穿着军大衣,鼻子冻得通红,却笑得很灿烂。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看他睫毛上的雪花,看他呼出的白气,看他眼睛里倒映的雪光。
春节前,吴牧野说他要休假了。
“七天假,能回南城。”他说,“等我回去,我们见一面吧。”
“好。”林小满回得很快,心跳加速。
她开始期待春节。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想穿什么衣服,做什么发型,说什么话。她甚至偷偷在网上查“第一次约会要注意什么”“和很久不见的男生见面该怎么表现”。室友笑她春心荡漾,她红着脸反驳,心里却甜得像蜜。
但就在春节前一周,吴牧野发来消息:“对不起,部队临时有任务,假取消了。”
林小满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宿舍里没有开灯,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下次,下次一定。”吴牧野又发来一条。
她回:“好。”
没有下次了。她心里清楚。成年人的世界里,“下次”往往意味着“永不”。
春节她还是回家了。父母很高兴,张罗了一桌子菜。亲戚朋友来拜年,总要问一句:“大学怎么样?”“交男朋友了吗?”
她一律回答:“还行。”“没有。”
除夕夜,她给吴牧野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
他回得很快:“新年快乐。在看春晚吗?”
“嗯。你呢?”
“在值班。部队也组织看,但没意思。”
他们断断续续地聊着,像两个陌生人互相报告近况。零点钟声敲响时,窗外烟花炸开,手机里涌入无数祝福消息。林小满在家族群里抢红包,和程橙她们互道新年好,热闹之中,却觉得格外孤独。
春节后,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们之间的联系,也随着倒掉的年历,一页页薄了下去。
有时整整一周,对话筐里只躺着几句干瘪的“吃了吗”、“早点睡”,字字都透着陌生人的客气。林小满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之间无声地溜走,像捧在手里的沙,越是惴惴不安地攥紧,指缝间流失得越快,最后只剩下一掌心的凉。
又一轮漫长的七天,在沉默里爬过。想念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喉咙,可每次指尖落在吴牧野的聊天框上,那种熟悉的委屈便漫上来——凭什么总是她先开口?那姿态,连自己都觉得卑微,像一场无人观赏的、笨拙的倒贴。
她逃进那个属于过去的蓝色星球。在□□空间的发布框里,一字一句地敲下: “夫妻三年不在一起算自动离婚,谈恋爱三天不聊等于自动分手。” 光标在末尾闪烁,像一个悬而未决的判决。
她点开权限设置,在“部分可见”那栏里,只输入了“W”开头的那个名字。
这个动作,像在深海里投下一枚注定无声的探测仪,只为等待一丝或许永远不存在的、关于存在的回波。
发送。
然后,一场漫长的凌迟开始了。手机成了刑具。
她每隔几分钟就不由自主地刷新,指尖划过屏幕,只为了看那个“最近访客”的数字能否从“0”变成“1”。
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等待的片段:一小时,两小时;一天,两天;三天。数字固执地归零,像一片无人认领的荒原。
他看见了吗?是看见了却觉得不值一哂?还是……他的世界早已将她静音,那片荒原,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在徒劳地守望?
第四天,清晨的天光灰白。她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下了删除。那条孤零零的说说,连同她三天三夜悬着的心,一起被扔进了虚拟世界的回收站,了无痕迹。
就在删除后大约一小时,手机猝不及防地震了一下。是朋友圈的更新提示——来自吴牧野。
她的心猛地一坠,点开。是一段短视频。
镜头有些晃,阳光很好。吴牧野笑着看向镜头,而他身边,一个眉眼弯弯、有着深深酒窝的女生,正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配文清晰地刺进眼里: “再见还是为你心动@小兔子”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林小满怔怔地,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点开了那个“@小兔子”的头像。不是她曾隐约不安揣测过的、他抖音里点赞过的那个飒爽女兵,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甜美鲜活的脸。
原来,她连假想敌都猜错了。沉默的背后,不是厌倦,不是疲惫,而是一场早已开场的、与她全然无关的、崭新的心动。她守在原地验证的那条“三天定律”,于他而言,大概只是一个早已失效的旧闻。
后来,她刷抖音时,看到吴牧野妈妈发了一条视频。文案是:“谈恋爱要从一束花开始,儿子学到了。”
视频里,吴牧野抱着一束红玫瑰,站在一个女生家门口。女生开门,惊喜地捂住嘴。他递上花,两人相视而笑。背景音乐是甜蜜的情歌,字幕上写着:“我的兵哥哥终于开窍了。”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但林小满的手依然抖得拿不住手机。她反复看了三遍,确认那个男生就是吴牧野。他穿着便装,应该是休假期间拍的。
女生是之前那个被吴牧野在朋友圈公开的笑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子。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谈恋爱要从一束花开始,知道要给女生惊喜,知道所有恋爱里该做的事。他只是对她装不知道。
其实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其实受伤的伤口早就溃烂,林小满比谁都清楚那熟悉的痛感从何而来——每一次心往下沉的时候,每一次呼吸里带着铁锈味的时候——可她偏要往那溃烂处一遍遍涂上糖浆,告诉自己这是蜜。
就像那年网上考试,她盯着空白答案,手指却机械地替自己编造一个又一个“没关系。”如今面对他,她仍是那个熟练的台阶建筑师,在坠落的半空中为自己搭建悬空的梯。只是这一次,她心里明白,这些台阶通向的,不过是一个更高的坠落点。
她关掉手机,在宿舍床上躺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王悦问她怎么了,眼睛肿得像桃子。
“没事,过敏。”她说。
那天之后,她病了。发烧,咳嗽,浑身无力。校医说是流感,让她隔离休息。她一个人在宿舍躺了三天,吃了睡,睡了吃,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第四天,顾泽来了。
顾泽是同系不同班的男生,高高瘦瘦,戴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他们是在志愿者协会认识的,一起参加过几次社区义诊活动。顾泽追了她三个月,每天给她带早餐,陪她去图书馆,在她值夜班时送夜宵。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顾泽提着一袋水果和药,站在宿舍门口,“我们要不去食堂坐坐?这里有风不利于你恢复身体”。
林小满点点头。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样子一定很糟糕。但是她已经没有想去楼上换衣服的力气了,就这样跟着顾泽去了食堂。
但顾泽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只是温和地问:“吃药了吗?吃饭了吗?需要去医院吗?”
她摇头,点头,又摇头。
顾泽叹了口气,拿出在宿舍已经切好的苹果块,插上牙签递给她。“多少吃一点,身体要紧。”
那天下午,顾泽陪了她很久。给她讲系里的趣事,讲他实习时遇到的奇葩病人,讲他家乡的风景。林小满很少回应,只是静静地听。但奇怪的是,听着听着,心里的痛好像减轻了一些。
“试试吧,”程橙在电话里劝她,“总要开始新生活。”
新生活。林小满想,也许她真的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病好后,她接受了顾泽的追求。没有浪漫的告白,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是在一次晚饭后,顾泽问:“小满,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她看着食堂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点了点头。
顾泽是个很好的男朋友。体贴、细心、有耐心。他会记得她的生理期,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会陪她看电影,哪怕是他不喜欢的文艺片;会在她考试前帮她整理重点,陪她复习到深夜。
朋友们都说,他们很般配。一个是温柔细心的护理系男生,一个是文静努力的护理系女生,毕业后也许能进同一家医院,过着安稳平淡的生活。
但林小满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顾泽牵她的手时,她会下意识想抽回;顾泽吻她时,她会不自觉地偏过头;顾泽说“我爱你”时,她会沉默以对。
她努力扮演着女朋友的角色,却总是入戏太深,出戏太早。
大四实习,林小满选择了北方的医院。那是一家三甲医院,竞争激烈,她投了三次简历才通过。顾泽想让她留在本省,两人为此吵了一架。
“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么远?”顾泽不解,“南城也有好医院。”
“那边医院更好,机会更多。”林小满整理着行李,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我们呢?异地恋吗?”
她沉默。她其实没想过“我们”的未来。和顾泽在一起两年,她始终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无法真正靠近。
“我可以等你。”顾泽握住她的手,“但小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吗?林小满问自己。没有答案。她只是觉得,必须离开这里,离开南城,离开所有熟悉的人和事。否则,她会窒息。
最终,她还是去了北方。临行前,顾泽送她到车站。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顾泽抱了抱她,很轻,很克制。“我会等你。”他在她耳边说。
林小满点点头,心里却清楚,她不会回来了。
北方的冬天比南方冷得多,干燥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医院很忙,忙到她没有时间伤感,没有时间想念。她轮转到各个科室:内科、外科、儿科、急诊...每天穿着护士服在病房里穿梭,测体温、量血压、打针、换药。
第一次独立值夜班,她紧张得手心出汗。带教老师拍拍她的肩:“别怕,有我在。”
但那晚老师被叫去抢救病人,留下她一个人管半个病区。凌晨两点,一个老太太按铃,说胸闷。林小满跑过去,量血压、测心率、听心肺...一切正常。
“姑娘,我就是心里慌。”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你陪我聊聊天吧。”
于是她坐在床边,听老太太讲她年轻时的故事:如何从南方嫁到北方,如何适应这里的气候,如何养育三个孩子...讲到天蒙蒙亮,老太太睡着了,她才轻手轻脚离开。
清晨交班时,带教老师夸她处理得当。她笑了笑,心里却想: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听着。
工作渐渐上手,生活也渐渐规律。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每天两点一线:医院、出租屋。偶尔和同事聚餐,大多时候一个人。她学会了做饭,虽然只会简单的几样;学会了修水管,虽然每次都弄得一身湿;学会了在深夜失眠时,一个人看窗外的灯火。
她以为这就是生活了——平淡,安稳,没有波澜。
直到那个深夜。
那是个冬夜,她在急诊科值夜班。凌晨三点,送来一个急性阑尾炎的军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疼得满头大汗,但硬是咬着牙不吭声。
“叫什么名字?年龄?有没有药物过敏?”她一边记录一边问。
“李...李正阳,22,没有。”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手术准备期间,林小满给他做术前护理。消毒、备皮、建立静脉通路...她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军人一直盯着天花板,突然开口:“护士,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帮我给我女朋友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没事,让她别担心。”他说了个号码。
林小满拿出手机,拨过去。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喂?正阳?是你吗?”
“你好,我是市一院急诊科的护士。李正阳同志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但他目前情况稳定,请你不要担心。”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专业。
“手术?严重吗?危险吗?”女孩的声音在发抖。
“阑尾炎是常见手术,主刀医生很有经验,请放心。”她看了李正阳一眼,他正对她点头,勉强笑了笑。
挂断电话,林小满把手机还给他。“你女朋友很担心你。”
“嗯,她胆子小。”李正阳的声音柔和下来,“谢谢护士。”
手术很顺利。林小满下班时,天已经亮了。她走出医院,冷风一吹,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太累了。
只有她知道,是因为那个军人的眼神——坚定、隐忍、温柔——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那天之后,她开始频繁地想起吴牧野。想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安好。她点开他的朋友圈,发现已经不再是横线。他发了一张合影,和那个叫“小兔子”的女生,背景是烟花。配文:“新年快乐,我的女孩。”
时间显示是半年前。
她看了很久,然后屏蔽了他的朋友圈。
眼不见为净。她以为这样就能忘记。
实习结束,林小满正式入职,成为了一名护士。工作很累,但充实。她渐渐习惯了北方的气候,习惯了医院的节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偶尔,她会从高中同学那里听到吴牧野的消息:他退伍了,在老家找了工作,和女朋友分手了,又有了新恋情...消息真真假假,传来传去已经变了形。
她像一个旁观者,听着别人的故事,假装与自己无关。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她已经工作两年。27岁,不算年轻,也不算老。家里催婚催得紧,但她不着急。相亲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她开始享受一个人的生活:自由,安静,自在。
直到那个深夜,她下夜班回家,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是老家南城。
她接起来:“喂?”
“林小满?”
那个声音,她一下子愣住了。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但听到的瞬间,所有记忆汹涌而来——梧桐树下的初遇,值日时的尴尬,医务室外的谈话,淡蓝色信封里的告白,还有最后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
“是我。”吴牧野说,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熟悉,“我从江语夏那里要到了你的号码。”
“...你怎么...”她语无伦次,手在发抖。
“我回老家了,想起你,就想打个电话。”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过得怎么样?”
“还好。你呢?”
“我也还行。”他顿了顿,“听说你在北方当护士?”
“嗯。”
“北方冷吗?当初我去的时候特别不适应。”
“冷,但习惯了。”
一阵沉默。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杂音,和彼此的呼吸声。林小满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但一个电话就让她溃不成军。
“我...”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吴牧野说。
“没什么。”林小满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就是想问你...你和她...还好吗?”
“分手了。”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半年前的事。”
“为什么?”
“她受不了异地,我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他顿了顿,“她想要安稳,我给不了。”
林小满想起那个靠在他肩上的女生,那个收到玫瑰惊喜捂嘴的女生,那个被他称为“我的女孩”的女生。原来再甜蜜的爱情,也敌不过现实的消磨。
“你呢?”吴牧野问,“有男朋友吗?”
“分手了。”
“为什么?”
“他觉得我太冷漠。”
吴牧野笑了,笑声里有一丝苦涩:“你还是老样子。”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从高中聊到现在,从工作聊到生活。吴牧野说他退伍后进了消防队,工作很危险,但很有意义;林小满说她喜欢护士这份工作,虽然累,但能看到很多生命的顽强。
“我们...”吴牧野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要不要见一面?”
“什么时候?”
“我下个月有假,可以去找你。”
“好。”
挂断电话,林小满一整夜没睡。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五年了,他们各自经历了那么多,竟然还能这样平静地聊天,还能约定见面。
她开始期待,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她换了新发型,买了新衣服,甚至偷偷在网上查“北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适合旧友重逢的餐厅”。她已经27岁了,却为了一次见面忐忑不安,夜不能寐。
但就在约定日期的前一周,吴牧野发来消息:“对不起,队里有紧急任务,假取消了。”
林小满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出租屋里没有开灯,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下次,下次一定。”吴牧野又发来一条。
她回:“好。”
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平静的眉眼。她知道的,成年人之间,“下次再说”是一张心照不宣的免责声明;“下次一起”是一张永不会启程的船票。
而他那句轻飘飘的“下次一定”,不过是为这场漫长的退场,拉上了一道最体面的幕布。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句被风化的承诺,和一场心知肚明的——到此为止。
那次之后,他们之间最后那根线,算是被那场沉默的公开处刑给切断了。
之后的日子,像被调成了最低亮度。偶尔也会有消息弹出,间隔漫长如季候更迭——有时是中秋一句“快乐”,有时是新年一个简单的“安康”。林小满学会了不再追问,也不再分享生活里那些细碎的褶皱。吴牧野也默契地退守在屏幕那头,问候来得恰如其分,也淡得恰如其分。
他们仿佛共同完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撤退演练。从无话不说,撤退到无话可说;再从无话可说,撤退到只需在年节时分,履行一个轻如烟尘的社交礼仪。
曾经紧密交织过的轨迹,终于彻底松开。他们成了两条有过短暂交集的直线,在那一瞬间的火花之后,便朝着再无关联的远方,匀速地、沉默地、一去不回地,延伸开去。
春节,她回家了。这是工作后第一次回家过年。父母很高兴,张罗了一桌子菜。亲戚朋友来拜年,总要问一句:“有对象了吗?”“什么时候结婚?”
她一律回答:“不急。”“还没遇到合适的。”
除夕夜,她给吴牧野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
他回得很快:“新年快乐。在家?”
“嗯。你呢?”
“也在。陪爷爷。”
他们断断续续地聊着,像两个普通朋友。零点钟声敲响时,窗外烟花炸开,手机里涌入无数祝福消息。林小满在家族群里抢红包,和同事互道新年好,热闹之中,却觉得格外孤独。
她盯着和吴牧野的对话框,犹豫了很久,打下一行字:“我们这么久没见了,出来见一面?”
发送前,她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终只留下这句。
半小时后,他回复:“我在老家,陪爷爷。你多久走?”
“初三。”
“我初三才能回。”
林小满看着屏幕,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又错过了。”她打字,“好像我们总是错过。”
这次,吴牧野没有回复。
春节后,林小满回到北方。生活回到正轨,上班下班,值班加班。偶尔,她会点开吴牧野的朋友圈,看看他的动态。他很少更新,偶尔发几张工作照,或和朋友的合影。
三月的一天,她刷朋友圈时,看到吴牧野发了一条:
“既是朋友也是爱人@小雅”
配图是两张结婚证。
林小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红底照片上,吴牧野穿着白衬衫,笑容标准;旁边的女生也穿着白衬衫,她也穿着同样的白衬衫,却穿出了别样的味道。
长发如瀑,散在肩头,几缕发丝柔柔地拂过领口。她的五官是毫无攻击性的甜美,眼眸清澈,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天然的笑意。可偏偏在那份甜润之中,又透着一股飒爽的英气:或许是那挺拔而松弛的姿态,或许是目光里那一丝沉静笃定。
照片拍得很好,光线柔和,两人看起来很般配。
她点开评论,打了一行字:“恭喜!”
发送前,她删掉了感叹号,换成了句号。这样看起来更平静,更像个普通朋友的祝福。
几分钟后,吴牧野私聊她:“谢谢。”
“什么时候的事?”
“春节前领的证。本来想春节办酒,但她怀孕了,反应大,就推迟了。”
“怀孕了?”林小满的手指在发抖,“双喜临门啊。”
“嗯。你呢?有对象了吗?”
“还没,不急。”
“也是,你还年轻。”
年轻吗?林小满想,她已经27岁了。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里。
“婚礼记得叫我。”她说。
“一定。”
她知道,他不会叫的。就像高中毕业时他说“常联系”,就像他说“等我回来”,就像他说“下次一定”...成年人的客套话,认真就输了。
几天后,吴牧野发来婚礼请柬的电子版。地址在老家的酒店,日期是五一。请柬设计得很精致,封面是两人的婚纱照,内页是传统的婚礼流程。
林小满看着请柬上新人的合影。吴牧野穿着西装,笑容灿烂;新娘依偎在他身边,手轻轻放在微凸的小腹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
很幸福的一对。
她关掉请柬,打开订票软件,买了五一回家的机票。
婚礼那天,她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酒店门口,她看到了很多高中同学:程橙、江语夏、秦霄、汪蕌...大家变化都很大,但聚在一起,又好像还是当年的少年少女。
“小满!”程橙冲过来抱住她,“好久不见!你更漂亮了!”
程橙胖了一些,穿着孕妇装,肚子已经很明显。她嫁了个公务员,生活安稳幸福。
“你也是。”林小满笑着回抱她,“几个月了?”
“七个月了,快卸货了。”程橙摸摸肚子,笑得一脸幸福,“你呢?有对象没?”
“还没。”
“不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程橙拍拍她的手,“走,进去吧,好多老同学都来了。”
宴会厅布置得很温馨,以白色和香槟色为主调,鲜花点缀。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新人的婚纱照和生活照。林小满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观察着四周。
江语夏也来了,还是那么漂亮,听说在读研究生,准备留校任教。秦霄做生意,已经发福了不少;汪蕌考了公务员,穿着规整的西装。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话题大多是工作、家庭、孩子。
“你知道吗?”程橙凑过来,压低声音,“吴牧野的新娘,是他妈妈介绍的,相亲认识的。听说认识三个月就订婚了。”
林小满笑了笑:“挺好。”
是挺好的。相亲,结婚,怀孕,按部就班,平淡安稳。这不就是大多数人的生活吗?
婚礼开始了。新郎新娘入场,交换戒指,宣誓,亲吻...每一个环节都完美无瑕。司仪很会调动气氛,宾客们鼓掌、欢呼、起哄。林小满坐在宾客席上,静静地看着。
吴牧野今天很帅。西装合身,头发梳得整齐,笑容得体。他挽着新娘的手,走过红毯,接受祝福。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宾客席,和林小满的视线对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对她点了点头。
林小满也笑了笑,举起酒杯示意。
敬酒环节,吴牧野和新娘走到他们这桌。同学们起哄,要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吴牧野笑着应了,和新娘手臂交缠,一饮而尽。
轮到林小满时,他顿了顿:“小满,谢谢你能来。”
“新婚快乐。”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她眼睛发酸。但她保持着微笑,和新娘碰杯,说祝福的话。新娘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笑容甜美,眼神清澈。她挽着吴牧野的手臂,依偎在他身边,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要幸福啊。”林小满说,声音有些哽咽。
“你也是。”吴牧野看着她,眼神复杂。
婚礼结束后,她没有参加晚宴,提前离开了。走出酒店时,天已经黑了。春末的晚风还有些凉意,她拉紧了外套。
手机响了,是吴牧野发来的消息:“怎么提前走了?”
“有点累,先回去了。”
“今天谢谢你来。”
“应该的。”
她站在路边等车,抬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
就像她的青春,太喧嚣,听不到真心。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酒店的方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有人在祝福。那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回到家,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信封。信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五年了,她搬了三次家,丢了很多东西,但这封信一直留着。
她展开信纸,又一次读那些早已能背下来的句子。少年的字迹工整而青涩,每一笔都透着认真。她仿佛能看到当年的吴牧野,坐在教室里,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打火机。
火苗蹿起,吞噬了纸张。那些青涩的告白,那些未说出口的喜欢,那些年的期待和等待...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卷曲,发黑,最终只剩下一撮灰。
她端起水杯,将灰烬冲进下水道。
就这样吧。她想。
三年后,林小满30岁。
她还在北方的那家医院工作,已经从普通护士升到了护士长。工作很忙,但她也习惯了。偶尔有空,她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或者去书店看一本书。
家里催婚催得紧,但她不着急。相亲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频繁。她开始享受一个人的生活:自由,安静,自在。
春节,她又回家了。父母老了很多,但精神还好。年夜饭桌上,母亲又提起了结婚的事。
“妈,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她说。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除夕夜,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吴牧野发来的,很简单的几个字:“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而短暂。就像青春,就像爱情,就像所有美好而脆弱的东西。
最终,她回复:“新年快乐。”
然后,她再一次屏蔽了他的朋友圈。
这样就好。她想。
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
有些人,停留在回忆里就好。
她走到阳台,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始于十七岁的夏天,终于三十岁的冬天。
十七年蝉,在地下蛰伏十七年,只为破土而出的一个夏天。
而她用十七年,学会了告别。
烟花还在绽放,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她脸上的微笑。
那微笑里有释然,有怀念,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春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