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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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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渐盛的夏日里,剑桥大学的毕业典礼如期而至。
李佑琳身着一袭庄重的学位服,在漫天飞扬的学士帽与此起彼伏的欢呼中,郑重接过属于自己的学位证书。
与此同时,因在剑桥大学的突出贡献,她还被授予了社团荣誉会员资格。
典礼的余温尚未褪去,李佑琳便郑重婉拒了剧院的邀约。
她将一应需要的物品尽数打包邮回国,只仔细收拾好随身携带的东西与准备送给家人的礼物,将剑桥的晴雨与戏剧舞台的光影一并妥帖安放,时隔四个月,她再一次登上飞往韩国的航班。
*
7月的首尔,汉江潮风裹着暑气漫过清潭洞,悬铃木阔叶亮得晃眼,蝉鸣混着咖啡馆的冰美式香气飘在街头。
李佑琳倚在落地窗前,看向窗外。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李苍东导演的邮件提示。
那部命名为《山河镌风骨》的剧本终于定稿完成了,此次,导演将剧本电子版和《角色核心特质解读》简稿一同发给了李佑琳。
在之前和导演沟通时,她已经大概知道,这是一部发生在日本殖民统治时期的故事,女主角尹雪熙出身金石世家,从小就跟碑刻拓片打交道。
眼看日军要抢走这些珍贵文物、抹杀本土文化,她打破旧规矩,联合爱国人士带着文物辗转各地,用柔弱的身子对抗强权,拼尽全力守护民族文化。
李佑琳指尖轻点屏幕,目光先落在“尹雪熙”三个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
待文档完全加载,李朝金石世家的庭院、斑驳的碑刻铭文,映入眼帘。
接着,李佑琳又点开附件里的《角色核心特质解读》,开篇一行加粗的字撞进眼底。
【尹雪熙,非乱世弱女,是以身护文的守炬者。】
往下翻,是李苍东导演亲笔标注的批注——
【底色是李朝金石世家的书卷气,脊梁是亡国之际的文人骨。她的‘柔’,是摩挲拓片时的指尖轻颤,她的‘刚’,是面对日军长刀时,护住拓片的决绝姿态。】
几行字看下来,李佑琳指尖的动作慢了半拍,窗外的蝉鸣似乎骤然静了。
目光掠过远处北汉山的轮廓,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有些东西,比性命还重”。
点开和李苍东导演的对话框,李佑琳敲下一行字。
【导演,剧本和解读都看完了。我觉得尹雪熙的柔与刚,是骨子里的本能,不是靠演技硬演的,对吗?】
消息发送的瞬间,窗外的蝉鸣又聒噪起来,暑气裹挟着风扑在玻璃上。
不过半分钟,手机震了震,是李苍东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一句。
【后天下午三点,工作室见。】
李佑琳看着那行字,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李佑琳回头,就看见母亲拎着帆布包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户外的热气,指尖捏着一卷刚冲洗好的胶片。
“刚从暗房出来,顺道绕去市场买了冷拌荞麦面。”
母亲把包搁在玄关柜上,李佑琳笑着迎上去接食盒,鼻尖萦绕着荞麦面的清爽香气,顺手接过母亲手里的胶片:“新拍的?”
“嗯,等天冷了再去补拍些镜头。”母亲直起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李佑琳点了点头,对妈妈的这份敬业表示认可。
两人挨着坐在餐厅的原木桌旁,李佑琳拆开食盒,把冰凉的荞麦面分作两碗,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柚子茶。
吃完荞麦面,李佑琳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在面对母亲对她下午行程的问询时,她表示,“下午把书房那几盆绿植挪去阳台,总在屋里闷着,叶子都黄了。”
母亲闻言挑眉:“正好,我下午要整理影集,你挪完了过来搭把手,顺便把你小时候那些涂鸦也清一清,占地方。”
显然是早已做好了整理影集的准备,就等着女儿一头撞进来了。
窗外的风卷着蝉鸣穿过纱窗,屋里是荞麦面的凉和柚子茶的甜,暑气好像都淡了几分。
午后的时光慢悠悠滑过。
李佑琳把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薄荷搬到阳台的花架上,让金晃晃的阳光落满叶片。
等她擦着手走进客厅时,母亲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厚厚的影集,散落着几张泛黄的涂鸦纸。
最显眼的一张,是两个牵着手的小人,男孩怀里抱着一把小小的小提琴,女孩穿着方领的小洋裙,手里还攥着一本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书。
旁边用铅笔写着“佑琳和Henry哥哥”,末尾的“哥哥”两个字,笔迹比前面的更粗重些,像是特意添上去的。
“你看这张”母亲拿起画,眼底漾着笑意。
“这应该是你五岁那年,Henry要回加拿大继续学小提琴前画的。他那会总缠着让你叫‘哥哥’,你不答应,他就趁你不注意,偷偷在画上加了这两个字。”
李佑琳盯着那两个加粗的字想了想,忍不住弯唇失笑。
“他那会哪儿像个当哥哥的样。明明比我大,却总爱凑过来逗我,说是朋友都抬举他了,倒更像个贪玩的弟弟。”
顿了顿,李佑琳接着表示,“当时我哥都嫌他幼稚,压根不爱带他一块儿玩。”
看着母亲含笑的眼睛,李佑琳问妈妈,Henry现在还在加拿大吗?
“好像听你哥提过一嘴”母亲把画收进纸箱,随口道,“前几年在韩国签了经纪公司,跟着组合出道做歌手,现在忙着跑演出,名气不小呢。”
两人边整理边闲聊,把涂鸦分类收进纸箱,影集一本本码好放进书柜。
日头渐渐西斜,蝉鸣弱了下去,屋里只余淡淡的草木香和旧照片的气息。
*
时间一转,来到后天下午。
日头依旧毒辣得晃眼,蝉鸣被茂密的梧桐叶筛得疏淡,秉持着待人接物的分寸与礼仪,李佑琳提前半小时便抵达了李苍东导演的工作室。
在得到应允后,李佑琳推开门,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将外头的暑气与聒噪彻底隔绝。
李苍东正坐在原木书桌后翻着一叠历史文献,桌上摊开的剧本复印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听见动静,他抬眼朝她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佑琳xi,来了。坐吧,我们聊聊尹雪熙。”
李佑琳落座,将随身带来的笔记本放在桌上,本子上,是她这两天反复啃剧本时记下的心得。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带来一阵极轻的蝉鸣,屋里的讨论,也随着这缕夏风,缓缓展开。
李苍东率先抽出剧本某一页,指尖点在“日军闯入书房,尹雪熙以身护拓片”的戏份上。
“这段是全片的核心,也是尹雪熙‘刚’的集中体现。你之前说她的刚是‘骨子里的本能’,那你想怎么来表达她的情绪?”
李佑琳翻开笔记本,指尖落在一行加粗的字迹上,语气笃定。
“我觉得她的第一反应不该是愤怒,而是慌。”
见李苍东挑眉,她继续补充,“她一辈子和碑刻拓片打交道,那些拓片不仅是文物,更是她的家人,是根。日军闯进来时,她首先慌的是拓片被损毁,这种慌是下意识的,先于恐惧。”
“有意思。”李苍东往后靠了靠,指尖敲击着桌面,“很多演员会想当然地演成愤怒。”
“我觉得,愤怒是后续反应,但也不是唯一。”
李佑琳翻到笔记本另一页,上面画着简单的情绪曲线。
“她把拓片紧紧抱在怀里时,指尖会抖,那不是害怕得抖,是心疼拓片、怕它们受损的抖,这是她的‘柔’。”
在得到导演的继续示意后,李佑琳表示:“等日军的刀架到她脖子上,她抬头的瞬间,那股慌劲才变成决绝。而后的愤怒,也不单单是愤怒,更是一股恨意,是对他们毁了文化、断了根脉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