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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骸桎梏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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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海翻涌如沸,谢枭砚的灵魂被死死钉在这片意念筑成的天地里,整整三年。
上一世魔尊残魂像附骨之疽霸占他肉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手脚被操控,叛离宗门、与同门刀剑相向,连师尊沈檀翎的身影,都只能隔着灵魂桎梏遥遥遥望。
他素来开朗阳光,浑身透着少年人的暖意,可此刻灵海里只剩焦灼,拼尽全力想挣开束缚,却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更不知魔尊为何缠上他,又凭何功法困他三年。
红中泛蓝的迷雾裹着整座峡谷,湿冷气意透过肉身渗进灵海,谢枭砚凝意念望去,果然见那抹素白身影——沈檀翎握雅霜剑立于雾中,剑穗玉珠偶尔闪微光,是他三年来唯一的暖意。
魔尊操控着他的身体在雾里鬼魅穿梭,总能精准避开沈檀翎的视线,谢枭砚在灵海里急得嘶吼“师尊”,声音却半点传不出去。
这三年,沈檀翎认定他被魔尊掳走囚禁,日日寻踪、次次缠斗,谢枭砚看着师尊为寻他奔波,心像被刀割,却什么都做不了。
突然,一道蓝中带白的剑光破雾袭来,锐气压得迷雾都矮了几分,是雅霜剑!谢枭砚心头一紧,刚想借剑意挣动,他的肉身竟骤然消失,只留一道残影,魔尊这诡异功法,连他这肉身主人都闻所未闻。下一秒,魔尊的张狂笑声透过肉身传开,字字都浇灭他的希冀,只剩刺骨绝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仙尊!这灵骸桎梏人人避之不及,你竟还能劈出这等威力!”
沈檀翎的声音冷淬着冰,穿透迷雾落进耳里,是谢枭砚刻进骨子里的熟悉,带着三年未减的焦灼:“我再问你,我徒儿在哪儿?”
“师尊!我在这!我一直都在这!”谢枭砚在灵海里疯了似的捶打灵海壁垒,嘶吼声震得自己灵魂发疼,可沈檀翎听不见,只执着等着魔尊的回答。
魔尊笑得更戏谑:“仙尊!你烦不烦?每次跟我动手都提你那徒儿!这都三年了,你真觉得我会留他性命?”
“他不会死。”沈檀翎语气半点不动摇,笃定得刻进骨血。
魔尊挑眉,满是玩味:“哦?我倒好奇,你凭什么这么确信?”
峡谷瞬间死寂,红蓝光雾凝住不动,只剩风卷石缝的呜咽。谢枭砚揪紧心,他知道师尊从不会妄言,这份笃定,却让他慌得无以复加。不多时,沈檀翎借霖孀寻到方位,素白衣袍翻飞着破雾而出,雅霜剑带破空锐响,直劈向魔尊操控的他!
这三年,两人缠斗无数次,魔尊始终戴玄铁面具,身形虽与谢枭砚相仿,可周身邪气冲天、灵力诡异阴毒,沈檀翎只当是身形撞款,从未往徒儿身上想,满心都是救回被掳的谢枭砚。
魔尊早有防备,手腕一翻横剑相挡,“铛”的脆响震得火星四溅——谢枭砚一眼看清,那是凌孀剑,是师尊亲手为他铸的佩剑!他在灵海里目眦欲裂,那是他日日相伴的剑,如今竟被魔尊用来与师尊为敌!
“仙尊,这剑眼熟吧?”
魔尊的声音裹着恶意,指尖摩挲剑身,动作熟稔又刺眼,“你徒弟的凌孀剑,我用着可太顺手了!”
话音落,魔尊放声大笑,握着凌孀剑主动攻上,剑招狠戾刁钻,满是邪气,全然没了谢枭砚往日的沉稳灵动;沈檀翎沉着应对,雅霜剑势凌厉却处处留余地,他怕伤了被魔尊藏在暗处的谢枭砚,招招只守不攻,却又要逼魔尊松口。
雅霜剑泛着蓝白莹光,是仙门至宝,凌孀剑虽稍逊,却被魔尊催动得黑气缠绕,两剑一次次相撞,脆响连绵不绝,剑气扫得乱石飞溅,石屑混着迷雾沾了两人衣袍。沈檀翎衣袂翩跹,剑招行云流水,剑穗扫过魔尊手腕,却被对方灵活避开。
魔尊则专挑他旧伤下手,凌孀剑尖黑气擦过沈檀翎肩头,瞬间灼出一道血痕,素白衣料当即染红。谢枭砚在灵海里看得心胆俱裂,眼睁睁看着师尊受伤,想喊小心、想夺回身体,却只能被困在灵海,连一丝一毫的助力都给不了,只能嘶吼着“师尊躲开!别伤着自己!”,回应他的只有魔尊愈发猖狂的笑。
缠斗数十回合,两人气息皆乱,沈檀翎肩头血痕不断渗血,魔尊突然抽身后退,在雾中站定,语气里的戏谑更浓:“仙尊,你好好看看,这峡谷是不是很眼熟?”
他骤然仰头狂笑,癫狂的笑声震得峡谷回声阵阵,沈檀翎周身气息猛地一凝,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瞬间沉底,眸底翻涌着刺骨寒意与戾气,锐利如刀,直直锁着魔尊,那眼神凛冽可怖,是谢枭砚从未见过的模样。
“对呀,”魔尊笑得分外残忍,字字如刀扎心,“这地方,是不是和当年我杀你父母的峡谷,一模一样?”
“什么?”沈檀翎的声音猛地发颤,握着雅霜剑的手竟微微抖了,难以置信的错愕爬满脸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魔尊笑得前仰后合,满是嘲讽,“那老家伙以为封印记忆就能让你忘了?今日我便让你再尝一遍,亲眼看着至亲惨死的滋味!”
惊雷炸响在谢枭砚灵海,魔尊的念头瞬间涌进来,他才惊觉峡谷轮廓、雾霭气息,真与师尊记忆深处的禁地一模一样!“不!你疯了!离他远点!滚开!不要碰我师尊!”谢枭砚在灵海里声嘶力竭,灵魂都在颤栗,可魔尊全然无视,只任由他在灵海疯狂叫嚣。
“你不是日日问我你徒儿在哪?”魔尊缓缓迈步走出迷雾,高大身影立于雾边,玄色衣袍染着缠斗的血渍,额前刘海两侧几缕红发刺眼,玄铁面具依旧遮着脸,“今日,我便让你见个明白。”
沈檀翎心头莫名发闷,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涌上来,这身形、这握剑姿势,竟隐隐有些眼熟,可周身邪气太重,又让他压下疑虑,只当是巧合,满心都是救回谢枭砚,冷声喝道:“你耍什么花样?我徒儿到底在哪?”
魔尊低低笑了,指尖缓缓抚上面具边缘,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残忍:“仙尊,你找了三年、斗了三年,就没想过,你要找的人,一直都在你眼前吗?”
,话音落,他指尖一扯,玄铁面具应声落地,露出一张俊美白皙的脸——眉峰凌厉,眼尾微挑,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每一处轮廓,都是沈檀翎刻进心底、念了三年、寻了三年的模样!
是谢枭砚!
沈檀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眼瞳剧烈收缩到极致,握着雅霜剑的手猛地一松,长剑“哐当”落地,剑身嗡鸣,却再也唤不醒他的神思。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灵力尽数停滞,眼底的错愕、震惊层层叠叠,最后化作一片茫然的不敢置信,呼吸都忘了节奏,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三年!他斗了整整三年的魔尊,他日日惦念、处处寻找的徒儿,竟一直是同一个人!他对着自己的徒儿拔剑相向,看着他周身邪气缠绕,却从未认出!
“怎……怎么可能……”良久,沈檀翎才喃喃出声,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一遍又一遍重复,“惊寒?是你?怎么会是你……怎么是你?”
魔尊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勾起残忍笑意,大手一挥,汹涌黑气从体内爆发,裹着红蓝光雾席卷峡谷,他站在黑气中央,笑得森冷:“不然呢?沈檀翎,你找了三年的徒儿,就是被你砍了三年的敌人,是不是很讽刺?”
沈檀翎猛地回神,下意识想催动灵力,可四肢百骸重如铅,灵力在经脉里寸步难行——迷雾里早被下了锁灵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气在周身越聚越多,眼前场景骤然变幻,峡谷依旧,却多了几个陌生侍从,少了谢枭砚的身影,不远处,年少的自己正与黑袍身影缠斗,那是上一代魔尊!
“不……”沈檀翎脑袋骤然剧痛,无数针似的扎着,他猛地抱头跪倒,额角青筋暴起,面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湿痕,“这……啊……好疼……呃……啊——……这是什么……”
记忆如决堤洪水,再也挡不住。他想起了,父母是被上一代魔尊所杀,那魔尊最终死于他剑下,他不堪痛苦师尊封印记忆,一瞒百年。可此刻,一模一样的画面在眼前循环,父母一次次倒在剑下,鲜血染红土地,年少的自己一次次冲上去,又一次次被打飞,绝望如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眼泪毫无预兆滚落,是彻底的绝望悲恸,泪珠砸在地上,碎成冰凉。他看着至亲惨死的画面一遍遍重演,又猛地想起面具下谢枭砚的脸,想起三年的缠斗、三年的寻找,想起自己日日盼着救回徒儿,却不知徒儿就在眼前,被魔尊困在灵海,眼睁睁看着他痛苦!
“哈哈哈哈,好看吗?”魔尊的嘲讽适时传来,字字诛心,“看着至亲一遍遍死在你面前,是不是比杀了你还痛快?你心疼你父母,那谢枭砚呢?他在灵海里看着你认不出他,看着你拔剑砍他,看着你痛苦,他可比你疼千倍万倍!”
谢枭砚在灵海里,看着师尊泪流满面,听着魔尊字字戳心,心像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
他素来开朗,从未这般绝望,灵魂都在剧烈颤栗:“为什么……师尊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他看着师尊转头望来,明明隔着锁灵散与肉身,却清晰感觉到,师尊的目光穿透一切,直直落在他的灵海灵魂上,那目光里的悲恸决绝,让他灵魂都在发抖。
下一秒,沈檀翎踉跄起身,素白衣袍沾了尘土与肩头血渍,嘴角溢出血丝,他没有捡雅霜剑,而是从空间之中取下一样东西——一把莹润短刃,刻着简单云纹,是谢枭砚刚拜师时,打磨三月亲手做的第一件法器,那时他笑着送给师尊,说这刃衬师尊温润,沈檀翎当时眉眼温柔,说会日日带在身边。
谢枭砚看着自己亲手做的短刃,心脏骤然缩紧,一股极致的不安涌上来:“师尊!不要!别碰它!不!不!”
沈檀翎缓缓跪地,一手艰难结印,指尖泛着微弱灵光,另一手死死攥着短刃。他望着魔尊的方向,眼底是死寂的决绝,眼泪还在无声滑落,滴在短刃上晕开水渍。
他认不出灵海里的谢枭砚,却被至亲惨死的记忆、徒儿是仇人的真相,逼到了绝境,他只想解脱,只想结束这场荒谬的三年纠葛。
“师尊!我求你!放下!不要!”谢枭砚在灵海里嘶吼,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回荡,“是我!师尊,不要!不……!不要!”
沈檀翎听不见,他深吸一口气,握着短刃的手,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心口狠狠刺去!
“师尊——!”
这一声嘶吼,冲破灵海桎梏,从谢枭砚喉咙里爆发出!滔天绝望与怒意瞬间击溃魔尊残魂的压制,灵海猛地爆发出强大力量,戾气与灵力交织冲撞,谢枭砚眼瞳赤红,被操控三年的身体剧烈颤抖!
魔尊残魂只觉脑海剧痛,下意识闭眼想压下这股力量,再睁眼时,那双赤红眼眸里,只剩谢枭砚的痛苦与决绝!
是谢枭砚!他夺回身体控制权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出去,黑气迷雾在周身溃散,抬手便挥散了那循环往复的记忆幻境,然后狠狠抱住了倒在地上的沈檀翎。短刃插在师尊心口,鲜血染红素白衣袍,沈檀翎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视线模糊间,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少年,那是他的阿砚,是他开朗温暖的徒儿,不是满身邪气的魔尊。
“惊寒……”沈檀翎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抬手想擦他的眼泪,指尖却无力下坠。
“师尊!我在!我在啊!”谢枭砚抱着他,眼泪疯狂滚落,滴在师尊脸上、染血的衣袍上,声音哽咽到不成调,“是我!我是阿砚!对不起师尊,师尊!不!你别有事!求求你,不要有事”
他不敢拔那把短刃,只能死死抱着沈檀翎,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点变冷,绝望如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嘶吼声撕心裂肺,一遍又一遍在空旷峡谷里回荡:“师尊!你醒醒!别丢下我!都是我的错!你看看我!我是惊寒啊!”
峡谷迷雾渐散,雅霜剑、凌孀剑落在地上静静躺着,只剩少年绝望的哭喊,和怀中人渐渐微弱的气息,悲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