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黎肆和俞行 ...
-
老旧的老巷被盛夏的热浪裹着,墙皮斑驳脱落,墙根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巷子窄,住户挨得密,谁家开门说话,隔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善意是真的,窥探与评断,也是真的。
俞行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他是所有人嘴里省心的孩子。成绩稳定,待人温和,话不多,做事永远妥帖,不会惹任何麻烦。父母总跟他说,做人要守本分,不能出格,凡事多顾及旁人的看法。这些话,俞行从小听到大,慢慢刻进了习惯里。他习惯收敛情绪,习惯退让,习惯把自己放在稳妥、安全的框架里面,尽量不去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升入高二,重新排座位,他被分到和黎肆同桌。
开学第一天,俞行抱着一摞课本走到靠窗的位置,黎肆已经坐在那里了。少年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懒懒落在窗外,黑色短袖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利落的腕骨。轮廓锋利,自带一股漫不经心的桀骜。
班里不少人私下都在避开黎肆。老师提起他的时候,语气也总是带着无奈。逃课、顶撞老师、不爱按规矩做事,各种细碎的传闻缠在他身上。大人们常叮嘱自家孩子,少跟黎肆来往,免得被带坏。
俞行听到过这些说法,只是不怎么放在心上。他性子安静,不管同桌是谁,都打算维持普通同桌的距离,互不打扰就好。
课桌中间,像是无形划了一条线。
俞行在左边,认真摊开课本,把笔记、习题册整齐摆好。黎肆在右边,多半时候望着窗外,很少主动开口。教室里吊扇一圈圈缓慢转动,热风来回扫过课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最初的一周,两人几乎没有对话。
俞行听课、刷题,课间要么整理错题,要么靠着桌子短暂休息,很少主动搭话。黎肆也安安静静,不吵闹,不打扰,只是偶尔在老师点名叫人回答问题时,用胳膊轻轻碰一下俞行的手肘,提醒他集中精神。
俞行一开始只当是普通的善意,低声道一句谢谢,便继续低头看书。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往前挪,缓慢得像盛夏流淌的热风。
某天上午的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复杂的推导过程,讲得很快。俞行埋头跟着记笔记,写到后半段,笔尖忽然顿住,有一步逻辑他反复看,始终理不清头绪。他皱着眉,指尖捏着笔,反复盯着那几行公式。
身旁忽然传来很低的声音,是黎肆。
“这里辅助线思路换一个,会简单很多。”
俞行微微一怔,侧过头。
黎肆没有看黑板,视线依旧落在窗外,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别死卡老师给的方法,绕路。”
俞行低头,试着按照他说的思路重新演算。没过多久,原本卡住的步骤豁然开朗。他心里生出一点讶异,原来传闻里不爱听课的人,并不是完全不学。
“谢谢你。”俞行轻声说。
黎肆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目光依旧投向窗外的梧桐树。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除了简单问候之外的第一次交谈。
之后的日子,交流依旧不多,只是那条无形的分界线,悄悄松动了一丝。
遇到难题的时候,俞行会犹豫很久,才小声问一句黎肆的看法。黎肆不一定动笔写完整步骤,但总能一句话点破关键点。而黎肆偶尔懒得抄板书,俞行会在下课之后,把自己的笔记往他那边挪一点,方便他翻看。
都是极浅、极克制的来往,仅仅限于同桌之间的互助,在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
班里有人喜欢扎堆闲聊,休息时聚在后排,低声议论班上的同学。俞行性子安静,很少融入集体,难免成为闲谈的对象。
“俞行就是太闷了,一天到晚不说话。”
“太死板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前排。
换作从前,俞行会假装没有听见,低头继续做题。那些细碎的评价,他听过很多次,早就学会默默承受。
但这一次,后排话音刚落,黎肆抬了抬眼,视线轻飘飘扫过去。
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激烈的争执,只是那一眼,带着冷意。后排说话的几个人下意识闭了嘴,互相对视一眼,悄悄转移了话题。
俞行笔尖一顿,余光看向身侧的少年。黎肆已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俞行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道谢,只是悄悄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放学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成群结伴往外走。俞行动作不快,等大部分人离开之后,才慢慢合上练习册。他收拾好东西起身,发现黎肆也没有急着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顺着走廊下楼。
“你也走这边?”俞行犹豫片刻,主动开口。
“嗯,顺路。”黎肆回答。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梧桐枝叶浓密,阳光透过叶隙,落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一路上没有太多话,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走出校门,拐进那条通往老巷的路,行人渐渐变少。
老巷入口的杂货店门口,坐着几位乘凉的长辈,目光落在路过的两个少年身上。俞行下意识微微收紧肩膀,脚步放得更规矩。他习惯了被打量,下意识想维持那个安分懂事的样子。
黎肆察觉到他细微的紧绷,却没有点破,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刻意靠近,也不刻意疏远。
走到巷内岔路口,两人的家在两个不同楼栋。
“我到这边了。”俞行停下脚步。
“嗯。”黎肆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
简单道别,各自分开上楼。
俞行回到家里,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翻开今天的数学笔记。看到那一处被黎肆提点过的解题步骤,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这么多年,很少有人会留意到他,更少有人会不动声色地替他挡掉那些细碎的闲话。黎肆和他完全是两类人,一个循规蹈矩,一个不受拘束,本该毫无交集。
可命运偏偏,把他们安排成同桌。
俞行抬眼望向窗外,隔着几棵老树,能看见对面楼栋的窗户。不知道黎肆现在是不是也已经到家。
他轻轻摇了摇头,收回思绪,拿出下一门科目的课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
只是心底,有一点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悄悄漾开。
他还不知道,往后漫长的时日里,这个名叫黎肆的少年,会一点点撞破他牢牢困住自己的世界。那些世俗的规矩、旁人的眼光、捆缚人心的枷锁,都会在往后漫长拉扯里,慢慢浮现,慢慢压过来。
而此刻,盛夏才刚刚开始。
他们仅仅只是同桌。
一切,都还只是开端。教室头顶吊扇一圈圈缓缓转动,扇叶搅动闷热的夏风,嗡嗡的声响漫在整间屋子里。
俞行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草稿纸上,一行行演算步骤写得整齐干净。身旁的黎肆懒懒靠在椅背上,大半注意力都落在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上,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把日光切割成零碎晃动的光斑。
两人成为同桌已经有小半个月。
没有太多热烈的交谈,大多时候,就维持着这样安静的状态。俞行埋头刷题,黎肆放空出神,课桌中间那道无形的界限,一点点变得模糊,却依旧没有彻底消失。
数学课的板书密密麻麻铺满整块黑板,老师语速很快,一笔带过不少推导细节。俞行低头飞速记笔记,写到后半段,忽然卡在一道辅助线的构思上。笔尖悬在纸面,迟迟落不下去,眉头轻轻蹙起。
身侧传来很低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别顺着黑板上的思路硬推,换个切点试试。”
俞行微微侧过头。黎肆依旧没有看向课本,视线还是落在窗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俞行依着那句话,重新在草稿纸上画起图形。没过片刻,原本卡住的思路豁然通畅。他心里生出一点惊讶,平日里看着散漫走神的人,竟然一直跟着听课。
“谢谢。”俞行压着声音道谢。
黎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课间休息,前后座位的同学凑在一起说笑。后排几个人压低声音闲聊,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俞行一天到晚闷不吭声,看着太无趣了。”
“就只会死读书吧,别的什么都不会。”
俞行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盯着习题册。从前这种细碎的评价,他听过无数次,早已习惯假装没有听见。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黎肆抬了抬眼,淡淡的目光向后扫了过去。
没有呵斥,没有争执,那一眼冷而沉静。后排说话的几个人下意识闭了嘴,互相对视几下,悄悄换了话题。
俞行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口轻轻颤了颤。他没有转头去看黎肆,也没有开口道谢,只是默默把这件事收在了心底。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同学们快速收拾书包,三两成群涌出教室。俞行动作不快,等大部分人离开,才慢慢合上书本,把卷子整理整齐。他起身的时候,发现黎肆也没有急着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沿着长长的走廊下楼。
“顺路?”俞行犹豫片刻,主动开口。
“嗯。”
林荫道上梧桐叶浓密,阳光穿过缝隙落在地面,踏出一地晃动的光点。一路上两人话不多,只有风吹树叶沙沙的响动。走出校门,拐进通往老巷的小路,路上行人渐渐稀少。
老巷入口的杂货店门口,坐着几位乘凉的长辈。目光落在并肩而行的两个少年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俞行下意识把脊背绷直,脚步放得规矩。多年的习惯,让他本能想要维持那个安分懂事的模样。
黎肆察觉到他细微的紧绷,却没有点破,依旧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刻意贴近,也不刻意疏远。
走到巷内的岔路口,两栋居民楼分立两边。
“我到这边了。”俞行停下脚步。
“嗯,路上小心。”
“你也是。”
简单道别之后,两人各自上楼。
俞行回到家中,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翻开今天的数学笔记。目光落在方才黎肆提点的那道题,指尖轻轻摩挲纸面。他抬眼望向窗外,隔着层层老树,能够看见对面楼栋的窗户。
他轻轻晃了晃头,收回思绪,拿出课本准备预习下一课。只是心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连他自己都不愿仔细深究。
第二天清晨,早读课的光线柔和,薄薄铺在课桌上。全班捧着课本齐读,人声嗡嗡交织在一起。俞行的声音很轻,混在众人的诵读声里,唇瓣轻轻开合。
黎肆很少跟着念书,多半侧着脸安静听着。俞行读久了,喉咙干涩,不自觉抿了抿嘴唇。早读结束,一瓶常温矿泉水悄悄从课桌中间推过来。
“小卖部多拿的。”黎肆视线朝着黑板,随口说了一句。
俞行愣了愣,指尖碰到温温的瓶身,低声道谢,把水放在桌角。他不习惯平白收下别人的好意,默默记下来,想着找机会还回去。
午休时分,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睡觉。窗帘拉了一半,滤掉刺眼的阳光,空气闷热安静,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俞行没有休息,低头做英语卷子,笔尖滑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黎肆靠着椅背闭目小憩,身体一点点朝着俞行这边倾斜。距离慢慢拉近,俞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窗外吹进来的草木味道。
俞行握着笔的手一顿,脊背绷紧,目光死死落在试卷题目上,心思却很难沉下去。余光能看见黎肆垂落的长睫毛,安静覆在眼睑。
没过一会儿,黎肆像是察觉到靠得太近,微微调整姿势拉开距离。俞行说不清心底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一点落空。
下午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男生大多涌向篮球场,女生坐在看台闲谈。俞行独自靠着操场边的梧桐树,捧着单词本低声背诵。阳光穿过枝叶,光点在纸面上不停跳动。
“一个人背单词?”
黎肆走到他身侧,额角带着一层薄汗,手里捏着一瓶冰水。他没有去打球。
“嗯,不想跑动。”俞行合上单词本。
黎肆靠着树干,和他并排望着远处喧闹的球场。“一直绷着,不累?”
俞行低头看着脚边枯黄碎裂的梧桐叶,轻声回答:“习惯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懂事就要克制,优秀就要安分。不能任性,不能随心所欲表露情绪。他顺着这条路走了许多年,紧绷已经成了本能。
黎肆没有继续追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人不用时时刻刻绷紧弦。”
俞行沉默,没有接话。道理他听得明白,可十几年刻下的习惯,不是一句话就能轻易改变的。
两人就这么静静站在树下,长久没有说话。球场传来的欢呼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衬得这片树荫下格外安静。
“周末一般做什么?”黎肆忽然开口。
“写作业,看书,偶尔帮家里做家务。”俞行如实回答,日子简单得一成不变。
“不出去走走?”
“巷子里熟人多,出门总会碰到,免不了被问成绩。”俞行声音轻了一点。
老巷里的邻里碰面,话题永远绕不开学业、前途,像细密缠绕的网,时时刻刻裹在身上。
黎肆侧过头看向他。少年眉眼清淡,看不出太多情绪,可黎肆能读懂那份平静之下藏着的疲惫。
“那下次,找个没人的地方。”黎肆缓缓开口,“不用应付任何人,不用被问话。”
俞行抬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黎肆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很快平复,不再继续说下去。集合的哨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这段对话。
“回去集合了。”
俞行收好单词本,跟着黎肆朝着队伍走去。
回去教室的路上,俞行反复回味那句邀约。理智不断提醒自己,他们只是同桌,走得太近容易引来闲话。心底深处,却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想象着不用扮演那个“懂事孩子”是什么滋味。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傍晚放学,依旧等人群散尽,两人才收拾东西离开。走出校门,踏上回老巷的小路。快要抵达巷口杂货店时,店里飘出闲谈的声音。
“俞行看着乖乖的,最近总跟黎肆一起走。”
“黎肆那孩子名声不好,别把俞行带偏,好好的苗子可惜了。”
话语隔着敞开的店门飘出来,刚好落进两人耳中。
俞行脚步猛地顿住,手指攥紧书包背带,肩膀下意识收紧。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旁人轻飘飘几句评判,沉甸甸压在心口。
黎肆停下脚步,朝店铺里面淡淡扫了一眼,再转头看向俞行,声音压得很低:“不用听。”
俞行垂着眼,长睫毛遮住眼底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停留,继续向前,安静穿过巷口。两侧楼房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饭菜香气漫在空气里。邻里陆续归家,有人推开家门,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打量。
俞行下意识和黎肆拉开小半步距离,维持普通同学该有的分寸。这是长久以来,为避开流言学会的自我保护。
黎肆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后退,却没有上前拉近,也不多言语。他尊重俞行的谨慎,不会逼迫他立刻卸下所有防备。
走到岔路口,即将分开。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不必因为几句话,逼着自己躲开。”黎肆平静地开口。
俞行抬眼,暮色落在黎肆脸上,褪去平日里尖锐的桀骜,只剩下沉稳认真。
“我知道。”俞行轻声回应,“只是……很难不在意。”
不是怯懦,长久活在旁人的目光之下,想要全然无视非议,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不急。”黎肆说,“慢慢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催促,没有逼迫。
俞行的心轻轻一动。
道别之后,俞行转身上楼,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回到家中,家里还没开饭。他放下书包走到窗边向外望去,隔着错落的屋顶,看见对面楼栋的窗口。
俞行趴在窗沿,晚风穿过窗户,拂过脸颊。他想起体育课梧桐树下的对话,想起那句找个没人的地方。心底那一点期待,再次悄悄冒出来。
他摊开作业本,可提笔写题的时候,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巷口的闲话,飘向黎肆沉静的眼神。
他心里清楚,继续靠近,往后会听见更多这样的议论,承受越来越多的压力。世俗的眼光如同巨大的网,一旦越界,便会慢慢收拢。
可他又忍不住,想要靠近这个敢于无视条条框框、坦然活着的少年。
夜色慢慢沉落,巷子里的人声渐渐淡去,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闲谈声。俞行握着笔,望着纸上的题目,很久都没有落下一笔。
心底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