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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清泠斋雅间里,母亲已端坐其中,换了身半新的沉香色罗衫。对面坐着个五十上下的男子,深青直裰,气质儒雅,眼神复杂地看着锦娘。

      “锦娘,这是你生父,顾文渊。”母亲声音平静无波。

      顾文渊站起身,想上前又止步,只是望着她的脸:“像,真像你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他目光转向苏娘子,声音微颤:“阿蘅……这些年,苦了你了。”

      苏娘子背脊笔直,脸上无波:“顾老爷,往事已矣。今日是为见女儿,说正事吧。”

      顾文渊眼中痛色一闪,深吸口气,对锦娘道:“为父自知无颜求你原谅。但有一事必须告知,一物必须交你。”

      他取出一个锦缎小包,里面是一块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雕成合璧如意状。“顾家祖传之物。当年……本想作信物。”他看向苏娘子,苦涩道,“如今,权当一点念想,一点补偿。若遇急难,或可典当换些周全。”

      苏娘子看着玉佩,眼神恍惚一瞬,随即冷寂。

      锦娘未接。

      顾文渊又取出一个磨得发白的靛蓝粗布包,打开,是一枚略有锈迹的青铜顶针。

      “这个……是你母亲当年落在我书房的。”他声音温柔而沧桑,“她走得决绝,只留下这个。它不值钱,却是我这些年……唯一能握在手里、证明那段时光不是梦的东西。”他将顶针放在锦娘面前,“现在,物归原主。”

      “它陪她度过无数穿针引线的夜,养大了你。”他看向苏娘子,眼中是彻底的敬重与憾恨,“阿蘅,我欠你的,此生难还。这枚顶针,或许能提醒锦娘,也提醒我——人之所望,不在高门广厦,而在方寸之间,在不肯弯的脊梁上。”

      锦娘看着那枚小小的顶针,又看母亲微颤的背影,再看父亲盛满痛悔的眼,忽然懂了。

      她伸手,郑重接过顶针。触手微凉,却重如千钧。

      顾文渊如释重负,又取出一枚青铜小印和一张素笺:“我在惠通柜坊有个不记名户头,凭此印可取钱。数目够你们母女离开临安,去南边或西边安稳之地,置产度日数年。”他语气凝重起来,“临安将有大乱,不宜久留。早做打算,走得越远、越不起眼越好。”

      锦娘看向母亲。苏娘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今日之后,不必再来寻我。”顾文渊最后看了一眼苏娘子,那一眼包含太多,“你们只需顾好自己。锦娘,好生侍奉你母亲。”

      他起身离去,背影在昏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

      苏娘子也站起来,对锦娘道:“我们走。”

      回程路上,母女沉默。锦娘握着那枚顶针,第一次清晰感到岔路口就在脚下:一边是沈砚的浮华幻梦,一边是母亲用一生坚守、父亲用迟来的忏悔铺出的生路——一条浸满危机警告的生路。

      巷口分别时,母亲替她拂了拂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久违地温柔。

      “东西收好,莫对人提,尤其是柜坊户头。”她声音很低,字字沉重,“好好想想你父亲的话。有些路,选错了,就回不了头。”

      说完转身,快步消失在深巷黑暗里。

      锦娘独自站在初上的华灯下,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沈砚那精致却空洞的院门,心头沉得透不过气。

      当夜,她把见父亲的事告诉了沈砚。

      沈砚把玩着玉碟,听完挑眉:“顾文渊?难怪。他昔年在太学有名,家资厚,与主战派往来密切。看来是真预感不妙,给你们留后路。”

      他放下玉碟,走到她身后,手按在她肩上,看着镜中惶惑的她:“这笔钱,你打算如何?”

      “阿娘让收好,莫对人提。”

      “令堂谨慎,对。”沈砚踱步,忽转身,目光灼灼,“但如今世道,死守钱财是坐吃山空。不如让它活起来——以此为本,做点营生。我早有想法,只是缺本钱。若以你名义出面,正好。”

      他滔滔说起蓝图:南北贩布、海外奇珍,甚至开教授实用技能的学塾。

      锦娘听得茫然:“我只会针线……”

      “你无需亲自做。”沈砚打断她,语气诱人,从袖中取出一纸契书:“你我既同心,不如立个合伙文书。你出资本,我出经营,盈亏共担。你可愿签?”锦娘犹豫片刻,终究点头。她却不知此后几日,他常拿着账目来与她商议,渐渐将柜坊印鉴与暗语悉数套去。

      “可阿爹说临安危险,让我们离开……”

      “顾先生所言极是。”沈砚神色郑重,“临安确非久留之地。我的计划,也不定在此施行。”他沉吟,“若要离开……往南,泉州一带,海贸兴盛,远离朝堂是非。或者——往西入蜀。”

      他俯身,指着案上粗糙舆图:“蜀地天府之国,物产丰饶,有山川之险,历来是乱世避祸所。更重要的是,蜀锦闻名,你与令堂皆精刺绣,若在蜀地立足,重拾旧业,甚至做大,这才是真正用上你的根与本。”

      蜀地。锦娘喃喃重复。

      “对。”沈砚语气笃定,“我已打听过,入蜀路通。我们先至江陵,再设法入蜀。若在成都或近旁大邑安定,凭你手中资金,无论是布庄绣坊还是学塾,都大有可为。那里远离临安漩涡,生活安稳,正可徐徐图之。”

      这提议,似乎具体而实在。

      “可阿娘她……”

      “令母明理。待我们在蜀地站稳,再接她来,陈明利害,她自会权衡。”沈砚松开手,语气从容,“留在临安无依无靠,绝非长久计。”

      锦娘沉默了。

      接下来几日,沈砚忙碌起来,时常外出,带回零碎蜀地信息,让她练字学账。那笔钱,他未急着取,只说时机未到。

      生活像被卷入新漩涡。锦娘被动听着、学着,签下他递来的陌生字据。深夜独处时,她紧握那枚顶针,想起母亲的话,心头惊悸。可看看这悬空的院落,沈砚口中的蜀地,似乎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不知他是否真在联络入蜀门路。只觉得被无形的手推着,滑向既定方向。

      绍兴三十一年深秋,寒意骤起。

      锦娘买针线回来,推开院门,怔在原地。

      屋内狼藉。沈砚站在堂中,身边几只藤箱行囊已收拾停当,他换了窄袖胡服。一个面生健仆正飞快装箱。

      “今日午时便走。”沈砚见她回来,动作未停,声音平淡而不容置疑。

      锦娘心一缩:“去蜀地?都安排好了?”

      “自有渠道,不必忧心。”沈砚打断她,塞好最后几卷文书,“临安不能留了。风向已变,再迟生变。”

      “什么变故?我阿爹……”

      “与顾先生无直接干系,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沈砚转身,手按住她微颤的肩,目光沉静,“朝廷近日或有剧动,查禁缉捕风起。此处虽僻,亦非久留地。蜀中路远,须趁消息未封、关卡未严,尽快动身。”

      “可柜坊的钱……”
      “已安排妥当,沿途有接应处支取。”沈砚握紧她的手,眼神笃定,“锦娘,信我。此时犹豫,便是将你我置于险地。蜀中天府,正是乱世桃源。到了那儿,你我才真正海阔天空。”

      他指向舆图:“这里是成都,锦官城。过了成都,还有吐蕃马茶、大理美玉……待根基稳了,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何必困守一隅。”

      掌心温度传来,带着蛊惑般的力量,压下了她翻腾的疑虑。她张了张嘴,终是极轻地点了头。

      行程仓促窒息。锦娘只有不到半个时辰收拾。她换上他备好的青布衣裙,将小印、素笺、青铜顶针和玉佩用油纸包好,缝进内衫。他送的首饰,只留下一支素银簪。

      她央仆役去母亲处传口信。没时间见面,只来得及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外,颤声喊:“阿娘,女儿要出远门了,您保重!”

      门内死寂。良久,传来母亲压抑到极致的短促回应:“……走好。”

      锦娘喉头哽住,转身几乎小跑离开,不敢回头。

      午时过,一辆青篷马车驶离小院。锦娘蜷在车内,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心中空茫。二十年临安,就此抛在身后。寒风卷尘土钻入车帘,刺骨凉。

      他们未走官道,专挑僻静商队小道南行再西折。沈砚早有准备,沿途换车马,凭几份不同官印路引,顺利过关卡。锦娘问起,他只含糊道“朋友相助”。

      沿途多是崎岖山道,马车颠簸得人骨头欲散。过剑门关时,栈道险峻,车轮贴崖而行,下望深谷云雾缭绕,锦娘紧紧抓住车辕,指节发白。沈砚却神情自若,只望着远处层峦,目光沉沉。

      颠簸月余,入成都府地界时,已是腊月。

      景象与想象全然不同。城廓巍然,人烟稠密,喧嚣尤胜临安,却透着一股粗粝旺盛的生气。物产琳琅,口音杂乱。衣着更趋实用,少见临安飘逸。

      空气里弥漫着隐隐紧绷。城防森严,戍卒巡弋频。茶肆酒坊中,低语压得极低,“金兵”、“北边”、“战事”等词零星漏出,随即是叹息或警惕沉默。这与“乱世桃源”相去甚远。

      他们未在成都久留。几日后,马车继续西北行,最终在“潼川府”安顿——此城据涪江要冲,为成都东路门户。沈砚赁了处前后两进、毫不显眼的宅院。

      等待“安排”的日子开始。沈砚更忙碌,常独自外出数日,归期不定。解释依旧是“打通关节”、“察看田庄”。他给她些银钱学理家务,教她认蜀地账目契约——用的却是“山货”、“药材”等模糊名目,非当初说的布匹学塾。

      锦娘被茫然悬空感笼罩。每日独对空庭,听陌生蜀音,吃辛辣饮食,思念母亲,担忧父亲,更迷茫未来。沈砚的新天地似在眼前,却隔浓雾。噩梦渐频。

      为排遣孤寂,她偶戴帷帽去市集。潼川店铺林立,她在绸缎庄前抚蜀锦,想母亲手艺,心头泛酸。流言也开始入耳:北边金国完颜亮厉兵秣马,欲再南下;朝廷在湖北的战事似有不顺……零碎消息拼凑,父亲说的大乱,或许并非杞人忧天。

      她与沈砚之间,也在悄悄转变。他依旧温柔,偶带小首饰哄她,但那温柔里掺入心不在焉的疏离。不再兴致勃勃谈未来,更多是疲惫归来,沉默独坐。他看她时,眼神仍深邃,却似穿透她,落向更远、更紧的目标。

      锦娘不敢多问,只更紧地攥住贴身那枚青铜顶针。蜀地冬寒湿冷,渗入骨髓。她望着院中积苔灰天,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踏上的,是条无法回头的路。

      隆兴元年春,潼川的天气难熬。冬寒未退,春雨又至,潮气粘稠入骨。

      生活沉入闷局。沈砚在家日少,即便归来,也常带酒气与心事重重的疲惫。他开始带回朋友——起初一两人,堂屋低语后即散,后来日繁人杂起来。

      行商、关西口音军汉、闽地腔调船主、甚至目光闪烁的“游方僧人”。他们交谈时压声或激辩,词汇陌生而不祥:北边榷场、军前效用、关节、夹带、襄樊军需……更多用方言隐语。

      沈砚在他们中如鱼得水。官话夹杂秦腔蜀语,应对自如。他不再是风流蕴藉的文人商客,成了斡旋三教九流、眼神锐利、言辞机变的主心骨。锦娘被要求端茶送水,默立一旁,听全然不懂的盘算,看他与那些人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签看不懂的契书。她像突兀摆设,被隔绝在那个算计秘密的世界外。

      最初他还敷衍解释:“生意朋友”“做些许可边贸,贴补用度。”渐渐,连敷衍都省了。他沉入自己谋划,对她视若无睹。

      锦娘试图维系残存温情。她精心备饭,尽管辛辣常令肠胃不适;努力记他朋友姓氏喜好。她怀念临安茶肆独处短光,偷称为临安辰光,在心底反复咀嚼,如微弱星火。

      但天平无可挽回地倾覆,交友吞噬所有时间。沈砚开始频繁夜不归宿,归时更晚,身上除酒气,偶带脂粉香,或衣衫不整。见她醒着,便含糊道“为了应酬”,倒头就睡。偶在醉意烦躁中,毫无温情抱她,动作粗鲁。锦娘默默承受,心中空茫寒意日渐扩大。

      她开始持续不适。先是食欲不振,闻油腥欲呕,继而浑身乏力,常感眩晕。她疑心是水土不服,心中惴惴不安。沈砚初还过问两句,让仆妇熬些祛湿安神的汤药。后见她迁延不愈,便失了耐心,只当她娇气难养,越发懒理,有时数日不见影。

      锦娘独困阴冷宅院,听无尽雨声。恐惧孤寂如藤缠缚,几近窒息。噩梦更清晰——常梦见自己腹中空空,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惊醒时一身冷汗。

      身心的熬煎让她日渐消瘦,眼下乌青深重。她不敢寻医,一则身份尴尬,二则怕诊出什么重症。只能强撑着,将不安死死压在心底。

      那日清晨,她又呕得厉害,几乎将胆汁都吐出来。仆妇看她的眼神已带异样。锦娘心知不能再拖,咬咬牙,戴上帷帽,独自出门,几经打听,寻到城南一位郎中。

      郎中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面色严肃。仔细搭了脉,又观她面色舌苔,半晌才道:“娘子此乃忧思惊惧过甚,肝气郁结,脾失健运,兼外感湿邪,致气血逆乱,乃心神失养之象。”

      锦娘心稍定,不是最坏的那种可能,却仍不安:“那……可有大碍?”

      “症候不轻。”郎中提笔写方,“需安神定志,疏肝健脾,调和气血。万勿再劳神动气,需静心调养。”又看她一眼,温言道,“娘子年纪尚轻,将来日子还长。有些事……莫要强求,也莫要自苦太过。”

      这话里有话。锦娘深谙,低头应了,抓了药,匆匆离开。

      走在街上,她心神恍惚。郎中虽未明说,但那话里意思,分明是劝她放下执念、保重身心。锦娘听在耳中,心头却是一片空茫茫的凉意——这些话虽善,却暖不了她已成冰窖的命途。

      回到宅院,还未推门,便觉异样——太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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