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禁区[足球]》眠眠打破

1、第1章 红牌断点 比赛第74

　　比赛第74分钟，比分仍然是0:0。

　　夏初夕阳的余晖，照着球场草皮根根都挺着铮亮的刃，反射来的光线扎得人睁不开眼睛。

　　电子大屏闪烁不停，跑动距离与冲刺次数还在刷新，双方体能都已接近红线。

　　这是一场封闭教学赛。
　　江东省U17队对阵正在集训的国青梯队。看台没有对外售票，只坐了两边教练、足协工作人员和几排受邀观众。

　　场边架着几台摄像机，镜头从开场起便一直跟着球转动。

　　对于国青队，这是一场检验阵容的热身。
　　对于省队那批尚未进入国字号名单的球员，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被看见的机会。

　　谁都不愿意接受零比零。

　　一次解围后的二次进攻。

　　中卫抢到第一点，一头将球顶出，却没能顶远。皮球带着逆旋升上半空，越过两名中场，重新坠向大禁区弧顶。

　　双方防线同时压上。
　　门将不敢出击，两名中卫还在后撤。

　　这颗球暂时没有主人。

　　徐风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从右侧肋部冲了过去。
　　前面七十多分钟的跑动已经让他的两条腿沉到发酸，只是当他迈出去时，速度还是生生提到了极限。

　　弧顶外半步。只要先碰到球，左侧的空当便会被彻底打开。

　　他盯住落点。
　　余光里，一道墨蓝色身影从中路后发先至。

　　不用看号码。
　　是陈骁。

　　他来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判断出了落点，只是陈骁离球更近半步！

　　扑街。
　　徐风在心里骂了一句。

　　阳光下，陈骁身上的墨蓝色队服紧紧贴在他修长的身形上，蓄满力量的肢体使他启动干净迅猛，疾风拂起他利落的短发，汗水沿鬓角滑落，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光晕。

　　而现在，他眼神所指方向是这场对抗风暴中唯一的静默中心。

　　在他的视野里，整片球场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那颗在空中旋转的球和它即将坠下的落点。

　　徐风看懂了他的意图，等他再往前一步，就是转身推进。

　　快了！再快一点！

　　球开始下坠，陈骁抬起右脚。

　　徐风慢了半步，他已经没有多余时间调整了。
　　身体重心压低，左脚贴着草皮铲了出去。

　　他想要的是球！
　　鞋钉擦过皮球边缘，皮球立刻改变方向，可是。
　　鞋底随即撞上了什么。

　　坚硬，然后突然没了支撑。
　　他仿佛听见了“咔”的一声脆响。

　　惯性还在拖着徐风向前滑行，他翻起身，没能站稳。鞋钉从陈骁落地的右脚上碾过，陈骁整个人向前栽倒下去。

　　“哔！——”
　　哨声炸响。

　　徐风再次撑起上半身，第一眼还在找球。皮球已经滚向边路。

　　紧接着，他才看见了陈骁。
　　……
　　陈骁他，蜷缩在草地上，两只手死死抱住右腿。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陈骁！”墨蓝色球衣瞬间围了上来。

　　有人推了徐风一把。他没有站稳，手掌撑地，沾了一手草屑。

　　“你他妈搞乜啊！”
　　“屌你老味，你系咪癫咗！”

　　“叫队医！快点！”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徐风还是看着地上的人。
　　陈骁额头全是冷汗，咬着牙关，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大概是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勉强睁开眼睛，视线在一群晃动的人影中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徐风脸上。
　　“阿风……”

　　徐风听见了，他跪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过去还是该后退。

　　“陈骁！先不要动！”
　　担架推上了草场，队医蹲下检查他的伤腿。剪刀划开球袜的时候，陈骁终于漏出一声痛苦闷哼。

　　徐风跟着颤抖了一下，楞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场景。

　　裁判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是什么时候站到身前的。

　　只看见一张红牌被高高举起，正好挡住了头顶刺眼的太阳。

　　看台两边安静了一小阵，然后骂声四起。
　　“滚！！滚出去！！滚下场！！”
　　“这他妈是踢球还是废人！！？？”

　　“这种动作直接禁赛！！！”

　　省队教练冲到第四官员面前，大声解释徐风先碰到了球。国少队替补席已经全冲了出来，有人要上前动手，被教练和助理裁判拦在边线。

　　场面彻底失控。

　　徐风还是跪在那里。

　　几个人合力将陈骁搬上担架，陈骁的手仍扣在护腿板边缘，他好像不肯相信那条腿已经不受控制了。

　　担架经过徐风身边时，他看见了那双疼到涣散的眼睛。
　　他盯着自己，好像在等一个解释。

　　“徐风！！！”省队主教练站在场边，脸色铁青，“下来！”

　　他这才缓慢转身从最近的通道离场。低着头走过边线，四周的辱骂声一路追赶而至。

　　一个纸杯从看台飞过来，撞在栏杆上。
　　冰水溅了他半边身体。
　　……

　　陈骁在救护车上醒过一次。
　　身体随着车辆转弯左右晃动，他的右腿已经被临时固定了起来，疼痛不肯放过他，从骨头深处不停不停地向上钻。

　　“陈骁，听得见吗？”
　　“听到。”

　　“有没有胸闷？想不想呕？”
　　“冇……”

　　“脚趾有感觉吗？”
　　他试着动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心脏好像也跟着无法动弹了。

　　队医低头检查固定带：“先别紧张，可能是疼痛和肿胀影响。到医院要马上拍片检查……”

　　陈骁望着车顶。
　　队医又问：“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沉默几秒。
　　他说：“徐风铲了我……”

　　说完，他闭上眼睛。
　　毁了我的集训。
　　骨头的疼痛感与恐惧感交织，他不敢相信。

　　被推进手术室时，他隐约听到一些零零碎碎的词语。
　　右腿胫骨骨折，存在明显移位，膝关节附近损伤……

　　麻醉针药推入血管，他睡了过去。
　　…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右腿被支具从脚踝一直托到大腿固定住了。薄被盖在上面，隆起一道鼓包轮廓。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依旧没有感觉。

　　监护仪上的声音加速变快，护士看见了，立刻走过来。
　　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说：“没事的，麻醉还没退完，不要乱动好好休息。”

　　陈骁看着她，问道：“我条腿……”
　　嗓音干哑到他自己都不识得自己把声。

　　“手术已经结束了。医生说过程还算顺利，等你清醒一点会再来检查。”

　　术后观察室的门没有关严。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是父亲的声音：“大概要多久？”

　　“正常要看后续恢复情况。走路可能没什么问题，回到系统训练，最快也要半年到一年。”

　　他听到母亲的声音都在发抖：“半年到一年？……”

　　“这只是顺利情况下的估计。孩子还年轻，恢复能力会好一些，但他是运动员，要求跟普通人不一样。之后能不能回到原来的速度和对抗水平，现在我不敢保证。”

　　门外安静了很久，很久。
　　国青队的领队好像也在其中：“下个月的海外拉练名单……”

　　医生说：“肯定赶不上。”

　　“后面还有正式比赛。”

　　“先别挂住比赛了。他现在最紧要的是保住运动能力。”

　　陈骁睁着眼睛，懵里懵懂。
　　……最快半年，下个月……
　　这两个时间摆在一起，再清晰不过了。

　　过了一阵，他被推出观察室，送往住院部。

　　母亲跟在旁边，眼睛好像也哭肿了。父亲落在后面，还在和医生确认复查时间。

　　电梯门快要合上时，陈骁看见了走廊尽头的人。
　　徐风。他还穿着比赛服。

　　两对眼睛隔着半条走廊对视。陈骁看见他抬起手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门彻底关上，陈骁移开了视线。
　　…

　　比赛结束后的前三天，陈骁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高热、疼痛，以及恶心轮番折腾。导致他醒着的时间很短。每次睁开眼睛，病房里似乎都站着不同的人。床边堆满了鲜花水果。

　　唯独没有，罪魁祸首。

　　第四日上午，镇痛药的效力逐渐减弱。
　　疼痛从右腿深处蔓延上来。他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碰了个空。

　　然后是林泽之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部手机和充电宝。
　　“醒啦？”

　　他是陈骁在国青队的队友，也称得上是朋友。
　　“你部机早就没电了，我出去帮你租了个充电宝。伤一条腿而已，连消息都不看，想与世隔绝啊？”

　　陈骁：“手机为什么在你那里？”

　　“阿姨早上收起来的。外面一堆记者找你，电话都要打爆机了。”林泽之拉开椅子坐下，“想不想知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

　　“不想。”
　　“那我偏要讲。”

　　林泽之坐近了些，像是忍了很久终于逮到机会：“青训论坛炸了，好多帖子都在让暴力球员徐风滚出青年队。”
　　说着偷瞄起陈骁的脸色，后者干脆闭着眼，不为所动。

　　他只得继续道：“网上全是那段视频。有好多人逐帧分析，说他最后那一脚根本不是奔球去的。足协好像介入调查了，有人建议追加长期禁赛……”

　　陈骁睁开了眼，回看着他，问道：“他来过医院吗？”

　　林泽之顿了顿，表情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没有。”
　　“……”

　　半晌，陈骁应了一声：“嗯。”

　　林泽之把手机打开，调出新闻页面，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现在外面可不只是骂他铲人了。”

　　屏幕上的标题一条接一条。

　　【省U17球员恶意犯规，国青主力重伤或缺席本年度赛事】
　　【昔日队友反目？教学赛飞铲引发场上冲突】
　　【“暴力青训”争议升级：管理层称早有清理涉事球员意向】

　　继续往下，是一篇所谓的内部爆料。

　　文章称，徐风原本就在省队考察名单内。这场教学赛是他进入国字号教练组视野的最后机会。

　　下个月，国青队将根据伤病和状态补充一名前场球员。

　　林泽之盯着他，说道：“今次跨级选拔，我们整个年龄段的非国青正式队员里，只有一个补招考察名额。你伤了，谁最有机会顶上去？当然啊，我乱估的……”

　　手机在不断震动，未读消息多的看不见尽头。

　　陈骁在搜索栏输入了徐风的名字。

　　对话框很快跳出来。
　　最后一次聊天停在比赛前一日。

　　风：【在做什么？】
　　隔了二十几分钟，自己才回复：【体检。】

　　【哦，对，你就来要队去海外拉练了。】
　　风：【正式名单是不是快出来了？】

　　陈骁：【不知道】
　　然后收到了徐风回馈来的小狗敬礼表情包。
　　以及：【骁哥！陈大球星！苟富贵！勿相忘！】

　　自己再也没有了回复，应该是训练太密集忘记了。

　　顺手点开了徐风的头像。
　　照片里的人穿着最喜欢的那支球队的红色球衣，两只拳头抵在胸前，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从前一直是这样的。

　　凌晨五点去训练，会先发消息问陈骁醒了没有。每日都要发一些没有营养的东西过来。

　　陈骁很少及时回复，他也从来没有真的生气过。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彻底熄灭后，陈骁想不明白。

　　这样的人，为什么偏偏在毁掉他的右腿以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发来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