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大恶极》满船恶梦

1、原罪

　　【凡世人间像个地狱，可惜这世上根本没有地狱。什么地狱，那是人心。】
　　——泛简

　　范简是转校生，长的倒是白净，男生女相，薄唇大眼，头发还是天生的自然卷，一整个人简直站在那里自成一道风景。

　　但在这个世界上，好看或许是上天的馈赠，也是一切错误的原罪。上天将美貌赠与你之后，活成怎样，就与他再无瓜葛了。

　　只因为泛简是个男孩，只因为他生了副这样好看的身子，从小就生活在周围人的议论声中。

　　泛简真正长开是在九岁的时候，那年过年回了趟老家，所有亲戚都围在他周围打量他。

　　人就是这么奇怪，看到极美的东西，震惊的程度不亚于看到极丑的东西。

　　泛海行的妻子是个长相再普通不过的女人，泛海行也没有很值得遗传的地方。大家开玩笑说夫妻俩没有理由生出这么漂亮的儿子。

　　这句话本意可能只是想夸张泛简漂亮的犯规，但是夫妻俩却听了进去，一个怀疑儿子被掉包了，一个怀疑儿子不是自己的。

　　在新年最热闹的日子里，他们拖着泛简去医院做了亲子鉴定。

　　为了这件事情，夫妻俩大吵了一架，陈馨哭着说泛海行在外面鬼混惯了，见了漂亮的女人是不是开始腻了她的样子。泛海行不说话，只是抽烟。

　　检查结果出来，泛简的确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这件事看似过去了，但是却像冬日里夜晚悄悄在地面结上的霜，只要白日升起，非但不会融化，反而举步艰难。

　　十九年，他们早就没有了男女之间的激情，陈馨太死板，每天除了上班和家务找不出第三件事，家对泛海行来说就像一个死胡同，他走不出去，又不想第一个回头，宁愿躲在外面也不想面对妻子每天喋喋不休的抱怨。

　　这样的环境，能培养出一个怎样的孩子。

　　……

　　*

　　泛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的入神，浴室的门居然被人哐当一声推开了。

　　“在干嘛？这么久。”陈馨站在门口，目光毫不避讳。

　　“妈！你干什么？”泛简干净拉过墙上的浴巾卷在身上。

　　“洗了这么久，谁知道你在里面干什么？”陈馨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但是在她的观念中，这没有什么不对的。

　　“浴室里面我能干什么呀？”泛简痛苦的闭上双眼。陈馨控制欲很强，而且对周围的事情都揣着猜疑，泛海行受不了是躲开了，但是泛简作为她的孩子，简直躲无可躲。

　　陈馨沉默了一下，想不到浴室里除了洗澡还能干什么，嘀嘀咕咕：“谁知道……”

　　泛简关上门，深深吐了几口气。他看着浴缸里还没放掉的水，真想一个跟头栽进去再也不起来。
　　他想不明白，陈馨每天这样活着，真的不累吗？

　　陈馨在门外说：“瘦瘦一条，白的和鬼一样，一点都不像男孩子，你看你们班那个秋萧，皮肤虽然黑了点，体格也稍微强壮了些，但长的那叫一个英俊。”

　　“他那是油腻吧……”泛简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然后小声的自言，“可是长什么样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觉得我挺好看的……”

　　“泛简，不许在背后说别人坏话。”

　　泛简把刻意擦在脸上的灰抹去，有些委屈。他倒是头一次听说自己的妈妈只会对自己直呼大名，叫别人却叫得这样亲昵。

　　泛简自己倒是不讨厌这个长相，他看着镜子里面。自己委屈的时候，眼圈红红的，白皙的脸蛋上很明显的出现一片红晕，这样瞧着，自己都怪可怜见的。

　　刚洗过澡，皮肤白的发光，他皱着眉头抚摸过自己手腕和小腿上的疤痕，被热水泡过之后，周围都是粉红色的。
　　这些口子虽然都不大，但是格外密集，没结痂以前乍一看还怪瘆人的。

　　“可惜了，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他轻叹一声。

　　*

　　泛简是高三刚刚转的校，开学典礼的那天，他因为没有位置安排坐在最后一排，结果听见后面的教导主任正在对另一个老师传授他的教育理念：“学校就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想要培养出优秀的人才，就要实行军事化的管理，看看他们放个暑假回来一个个都成什么样子了!”

　　军事化的管理？来之前没听说过这个学校管理这么严格啊？

　　泛简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就成为了新学期被第一个“军事化”管理的对象。

　　因为泛简是天生的卷发，所以头发看起来要更多更长，李主任原本想让他把卷发拉直，但是旁边的那个老师替泛简说了几句话，最后李主任才答应只让他剪短。

　　不过后来泛简知道，他不仅是新学期第一个被“军事化”管理的对象，还是这个学校第一个被军事化管理的对象，因为教导主任是这个学期刚换的。

　　没办法，人在倒霉的时候，吸口凉气都能把头发吸走。

　　陈馨看来对这个“军事化”的学校很满意，泛简的头发一留长，相衬托之下的那张脸，搭配上精致的五官，简直就是妥妥的洋娃娃。要好的同事经常和她说自己的儿子长得那叫一个英俊，她总不能说：我的儿子长得那叫一个漂亮？

　　所幸，陈馨夸不出来的话，理发店的老板替她说了。

　　“哇，好漂亮的男孩子。”帮泛简洗完头发，女老板终于忍不住说。

　　从泛简进来起，她就一直在打量这个孩子，长得太标志了，单是一双杏眼，竟然美过了太多女孩子。

　　平时顾客的头发都是店员在剪，她只坐在旁边监督，但是现在她正亲自帮泛简穿上罩衣。

　　泛简没听过这么直白的欣赏，有些腼腆的低下头说了声谢谢。

　　“有什么好看的，一点男孩子样都没有。”陈馨坐在旁边说。

　　女老板笑起来，挑了泛简脑袋上两撮头发比化着剪下去:“不就是长了一张女孩子的脸？可是谁指明了男孩子该长什么样，女孩子又该长什么样？哈哈，大不了以后找不到女朋友，找个男朋友也是好的。”

　　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泛简下意识去看陈馨的表情。果然，老板本意或许只是开个玩笑，谁料陈馨却较了真。

　　听到这番话，她眼神里瞬间充满了鄙夷的声神色，仿佛看着一个怪物似的看着她。

　　女老板骨相俊美，眼尾修长，虽然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近人，但生就一副清冷英气的模样。

　　“怎么了？”女理发师被盯得有些结巴，但还是沉下心，仔细的比划着下一步该往哪里剪。

　　“啧啧啧，说这话你恶不恶心？”陈馨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一秒聊的欢快，下一秒就破口大骂。

　　“什……什么？”老板愣了愣，有些回不过神。

　　“你自己喜欢，你还教小孩子去喜欢，神经病。”

　　“我……”的确，她自己就是同性恋，但她战胜了流言蜚语，战胜了亲朋好友的质疑，她已经好久没有听见别人这么说了，久到她马上就要以为全世界都会向自己的坚持妥协。

　　“走走走走走走走走走！”陈馨一把拍开理发师手上拿着的理发剪，拽起泛简的领子就往外拖。

　　理发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声音是冰凉的，好像一根冰锥一样戳在她的心上，让她有些疼痛。

　　“哎哎哎……妈，你做什么……”泛简被妈妈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屁股还粘在座位上，就连人带着椅子被妈妈往外拖。

　　“走啊！”陈馨好像看到了什么恶心极了的东西，没来由的朝他大吼：“真是人不可貌相，以后再也不来她这剪头发了！”

　　“妈，你在说什么呀！等等……等等我自己会走……哎呀！”衣领被妈妈的手拽着，屁股怎么扭都没有重心从椅子上离开。

　　泛简终于在理发店门口的门栏上连带着椅子栽了个狗吃屎。理发店里的另外几个客人一脸震惊的看着母子二人怪异的行为。

　　其中一位老人因为听到巨大的声响被吓得转过头来，导致他的理发师反应不及，手一抖，脑袋正上方就出现了一块荒地。等他回过头来，一脸悲伤的摸着自己头顶的那块光滑面时，眼里含泪，满是心疼：“哎呦喂，造孽啊……我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头发呀……”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丢脸的玩意？”陈馨感受到理发店内外投来的目光，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我……”泛简想骂她。

　　想骂她对一个不认识的人口出恶言，想骂她对自己错误的行为执迷不悟，更想要质问她到底明不明白，他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对的是自己，戳痛的却是别人的心。

　　但是话到嘴边，她想到这是自己的妈妈，想到这是一个爱面子的妈妈，终于还是自己爬起来，若无其事的拍了拍沾灰的裤脚和外套。

　　“对不起，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