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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倾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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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静姝给彭紫婷发消息时,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五分钟。打好的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只发了一句:"有空吗?需要说话。"
回复很快到来,带着彭紫婷一贯的语气:"老地方?还是新地方?需要酒还是咖啡?"
"咖啡,"江静姝回,"清醒地说。"
"嚯,"彭紫婷回,"大事。图书馆后面那家,一小时后。"
咖啡馆里,彭紫婷已经在了,灰紫色的头发比上次更长,扎成一个小揪,眉钉换了一颗红色的,像某种警告或邀请。她面前放着两杯美式,没有问江静姝要喝什么,因为她们都知道,"需要说话"的时候,苦味比甜味更合适。
"说吧,"彭紫婷把杯子推过去,"战袍后续?还是战袍事故?"
江静姝握着杯子,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烫的,但不够烫,不能掩盖她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重量。
"发生了,"她说,声音轻,但清晰,"在她那里,喝酒之后。我的第一次。"
彭紫婷的眉毛挑起来,眉钉随着动了一下,像某种信号的闪烁。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看着江静姝,目光里有评估,但不是父亲那种,是闺蜜的,带着经验的,带着"我懂"的复杂。
"天那,你……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在第二天早上逃跑了,"江静姝说,"我说醉了不算数,我说需要时间,我说……"她停顿,咖啡的苦味在舌尖扩散,"我说了很多,伤害她的话,用我父亲的语气'。"
"哦,"彭紫婷说,这个音节里有全部的复杂,认出,遗憾,和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你后悔了,不是后悔发生,是后悔逃跑。"
"两者都有,"江静姝说,真实的,"后悔逃跑更多。但现在,她看到了我的知乎,她回复了,她说她在等。我不知道怎么回应,怎么继续,怎么……"
"怎么在清醒的时候,也想要?"
江静姝看着她,灰紫色的头发,红色的眉钉,虎牙在嘴角若隐若现。这是彭紫婷,高中时的同桌,新闻传播系的,谈过三个男朋友两个女朋友,在"想要"这件事上,比她经验丰富得多,也自由得多。
"你有过这种吗?"她问,"逃跑,后悔,然后……"
"然后继续?"彭紫婷笑,不是开心的,是经验的,"有。第一次和女生,大一,学姐,我第二天装病躲了她一周。第一次和男生,高三,同桌,我之后转学——开玩笑的,但我确实冷处理了一个月。"
"你怎么好的?"
"没有好,"彭紫婷说,"是习惯了,也看到自己的欲望,也承认自己的赤裸,也接受,自己想要,不是错误,不是失误,是……"她停顿,寻找词语,"是活着的证据。"
她伸出手,覆盖在江静姝的手上,温暖的,干燥的,有茧的,"你已经比她好了,你三天就回复了,你写了知乎,你约我出来。我当年躲了学姐七天,第八天她发现我和别人接吻,彻底断了。你想继续,这就是证据。"
"但我不知道怎么继续,"江静姝说,"怎么面对她,怎么面对我自己,怎么……"
"从说话开始,"彭紫婷说,"告诉她你害怕,告诉她你逃跑是因为害怕自己,不是因为她,告诉她你需要时间,但你也需要她,在时间里,在害怕里,继续。这是我能给你的建议,不是技术,是我自己的,失败之后的,学习。"
江静姝握着她的手,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在咖啡的苦味里,感到某种眼眶发热。这不是沈知遥的"火不要太大",不是林听澜的"我在这里",是闺蜜的,同辈的,同样混乱过的,支持。
"还有,"彭紫婷说,收回手,喝一口咖啡,"你需要新的战袍。不是为她,是为自己的样子。周末,购物,我帮你选,这次不是黑色吊带,是……"她眨眼,"是能让你在早晨醒来,看着镜子,也觉得自己值得被想要的,那种。"
给沈知遥打电话,是更难的决定。
不是因为距离,是因为层次。沈知遥是长辈,是庇护,是"你可以不了解自己"的宽容。但这件事,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在林听澜身上,在醉意之间,她不知道沈知遥的宽容能不能延伸到这么深,这么私人的地方。
电话接通,沈知遥的声音,带着厨房的背景音,"静姝?正好,糖醋排骨在锅里,你说巧不巧。"
江静姝笑了一下,眼眶更热了。沈知遥总是这样,用食物标记时间,用味道建立连接,不需要她说,就已经在"我在"的状态里。
"姨妈,"她说,"我有事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不告诉我爸妈,尤其是我爸。他已经……"她停顿,"他已经知道一些,关于我的变化,但我们没有谈论这个,这个具体的。"
电话那头,厨房的声音停了,沈知遥移动到什么更安静的地方,"我答应你。你说。"
"我去了酒吧,和她,林听澜。我喝醉了,然后……"江静姝闭上眼睛,在宿舍的窗边,在下午的光线里,"然后我们在她那里,发生了关系。我的第一次。第二天早上,我逃跑了,我说醉了不算数,我伤害了她。但现在,我们在继续,或者说,试图继续。"
沉默。比彭紫婷的沉默更长,更有重量。江静姝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你害怕吗?"沈知遥终于问,声音轻,但清晰,不是评估,是询问,"不是害怕她,不是害怕发生,是害怕……"
"害怕我自己,"江静姝接上,"看到我想要,害怕没有醉意作为借口,害怕……害怕这是我,真实的我,不在规划里的我。"
"哦,"沈知遥说,这个音节和彭紫婷的不同,更长,更深,带着岁月的,带着她自己退婚的,带着她在厨房里独自炖煮的,复杂,"静姝,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为什么那么害怕你姨妈?"
江静姝愣住。话题的跳转,是更深的连接。
"因为她是异常值,"她说,用父亲的词,"是不成功的,是……"
"是因为我证明了,"沈知遥说,声音平静,但里面有某种坚硬的核,"证明了人可以不在规划里活着,可以没有婚姻,没有孩子,没有稳定的社会关系,但仍然存在,仍然想要,仍然……"她停顿,"仍然在深夜里,独自醒来,不后悔,或者后悔,但继续。"
江静姝握着手机,在窗边,在下午的光线里,感到某种电流,从耳朵到心脏,和第一次听到林听澜说"我在等"时,类似的,但更复杂的,更沉重的。
"我不后悔,"沈知遥说,"不是说我从未后悔,是说我在大的结构上,不后悔。我后悔过某些具体的人,某些具体的选择,但我不后悔,退婚,独居,用厨房和时间建立自己的秩序。你父亲害怕的,就是这个,就是你也发现,你也可以这样,你也可以不在他的规划里,仍然活着,甚至活得更好。"
"我没有活得更好,"江静姝说,声音轻,"我还在混乱里,还在逃跑里,还在伤害和后悔里。"
"但你在继续,"沈知遥说,"你告诉我了,你告诉她了,你约闺蜜了,你在试图整理。这是活得更好,不是完美的,是继续的,是在混乱里也不停止的。这比'还好'好得多,比你父亲的'稳定'好得多。"
江静姝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绿色的,在风中晃动。她想起那个湿地,沈知遥带她去的,观鸟,等待,存在。她想起那个阁楼,林听澜的,冥想,触碰,边界。所有这些,都是庇护,都是证据,都是她可以不在规划里活着的证明。
"姨妈,"她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有过吗?在深夜,独自醒来,想要有人,想要被触碰,想要……"
"每天都有,"沈知遥说,没有停顿,没有防御,"但我学会了,把这种想要,转化为糖醋排骨,转化为湿地观鸟,转化为等你打电话。这不是压抑,是转化,是另一种形式的,继续想要,但不依赖特定的人来实现。这是我的方式,不一定是你的,你可以找到你的。"
江静姝听着,在窗边,在下午的光线里,感到某种复杂的认出。沈知遥的孤独,和她的不同,都是不在规划里的,都是想要但不被满足的,都是继续的。
"我想依赖她,"她说,"林听澜。我想依赖,也想被依赖,这是不是……"
"是不是太急?"沈知遥接上,"可能是。但你才二十岁,急是正常的,想要依赖是正常的,甚至在依赖里受伤,也是正常的。我唯一想叮嘱你的,"她的声音变轻,但更重,"是不要因为你想要依赖,就接受不好的对待。如果她因为你逃跑而惩罚你,控制你,让你感到羞愧,那不是爱,那是……"
"是什么?"
"是另一种规划,"沈知遥说,"是打着爱的旗号的,控制。你要区分,想要依赖,和被迫依赖,想要靠近,和被迫靠近。这是我用了十五年才学会区分的,我希望你,能早一点。"
江静姝握着手机,在窗边,在下午的光线里,感到某种重量,也感到某种轻盈。沈知遥的叮嘱,不是命令,是分享,是"我也经历过"的,支持。
"她不会,"她说,"林听澜不会。她在我逃跑之后,说她在等,在全部里等,在 daylight 里等。她没有惩罚我,没有控制我,她只是……"
"只是存在,"沈知遥接上,"这是好的,这是你可以继续的。但继续的时候,记得,你也需要存在,不逃跑,不后悔,想要她,也想要你自己。"
"我会记得,"江静姝说,"我会练习。姨妈,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不评判,不告诉我爸妈。"
"我不会告诉他们,"沈知遥说,"但不是因为你要我保密,是因为这是你的故事,你的时机,你的选择。他们迟早会知道,或者不会知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在告诉我的时候,你在整理你自己,你在建立,你自己的,叙事的,权力。"
她停顿,厨房的声音又传过来,糖醋排骨的味道,通过电波,或者想象,弥漫到江静姝的感官里。
"周末来吗?"沈知遥问,"新做的排骨,还有,我想见见她,林听澜,不是审查,是……"她笑,"是好奇,是什么样的女生,让我的静姝,也想要继续。"
江静姝愣住,然后笑,眼眶的热终于落下来,不是悲伤,是被看见的,被支持的,复杂的,释放。
"我问问她,"她说,"她可能会害怕,见家长,即使是姨妈。"
"告诉她,"沈知遥说,"我不问规划,不问未来,只问,她让你开心吗,不是'还好',是真的,也开心的那种。"
"她让我,"江静姝说,停顿,确认,"她让我在想要的时候,也想要我自己。这是开心的,复杂的,但开心的。"
"那就够了,"沈知遥说,"周末见,两个人,或者你自己,都可以。我在,火不大不小,正好。"
电话挂断,江静姝站在窗边,在下午的光线里,银杏树的绿色在风中晃动。她想起彭紫婷的"从说话开始",想起沈知遥的"你也需要存在",想起林听澜的"我在等",所有这些,是网络,是支持,是她在规划之外,建立的,新的秩序。
她给林听澜发消息:"我和闺蜜说了,和姨妈说了。她们都支持,不同的方式。姨妈想见你,周末,糖醋排骨。你可以拒绝,如果太急,太快,太……"
"我去,"林听澜回得很快,"我想见她们,你的网络,你的庇护,你的证据。我想被她们看见,也想看见她们,看见是什么样的女生,让你终于……"
江静姝看着屏幕,在窗边,在下午的光线里,感到某种眼眶的再次发热。这是新的,被回应的,被确认的,在逃跑之后,在伤害之后,仍然继续的,全部。
"那周末,"她回,"两个人,火不大不小,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