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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北邙别(唐无乐x张清予) 【很久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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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相识的唐门和天策,时隔多年乱世重逢,只是为了一个正式的告别。总有一些立场,凌驾于儿女情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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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面前的库存记录,张清予揉了揉眉心。
如今天策府被四面围困,府中用度渐已捉襟见肘,即便有精擅统筹管理的他负责调配,若补给不至,天策府只怕也是岌岌可危。
“没成想时隔这许多年再见,你也还是这样一副神情。”带着些许蜀地特有的轻捷感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张清予猛然抬头。
穿着一身黯蓝武服、戴着张遮去半幅面孔的面具的男子倚门而立。虽已人过中年,却也依旧看得出此人生着一张羡煞众生的脸。
“……唐……乐……?”盯着人,张清予惊掉了手中的笔。
“亏你还记得我。”来自蜀中的男子哈哈一笑,几步走到桌前抄起账册,“啧啧,早知道我该再迟来几天,正好给你收尸。”
“这你大可放心。天策府破之日,我亦当尸骨无存。”根本懒得去抢回账册,张清予神色坦然,“倒是你,突然大驾光临,可是贵堡的生意总算做到我天策来了?”
末了一句说得夹枪带棒,唐乐却似是毫无所察,只是随手将账册抛回桌上:“我此来确实带了军械粮草。”
张清予摇头:“莫说笑。虽被围困,我等也知道你家堡主早已勒令唐门弟子两不相帮,何况……”
“何况我们还同时跟大唐、叛军做着军械买卖。”唐乐挑眉点头,对自家所为毫不避讳,“所以我来了。有人花了大价钱从唐门订了补给给你们这群困兽。”
这一次张清予是真的愣了。他知道尚有天策将士散失在外,但他也知道这些同门或可自保,却断无余力顾及府中。更何况是联络到唐门。
“天策府如今身处重围之中,你孤身进来我信,但补给……”张清予轻笑两声,话里的意思显而易见。
“大商家送完货带着挑夫穿营返程,些个狼牙的龟儿也要敢拦阻。”唐乐弯弯嘴角,满脸的不以为然。
“你们居然当真……”张清予只觉得一口气梗在喉咙里,“狼牙可是与你唐门有仇的。”
“要这么算起来,这李唐皇家……可也是与我唐门有旧怨的。”像是料到了这个反应,唐乐无声地笑笑,“记得以前同你说过?”
张清予不语。昔年相交甚笃之时,这人确实曾说过唐门旧事。
韦后当政时,只因唐门姓唐与国号同,便要灭唐门满门。神策兵至,这人的祖父以雷霆手段震慑。后朝中生变,此事方不了了之。
“况且我唐家正经开门做生意。你掏钱,我出货,银货两讫童叟无欺。”唐乐从身上摸出个铜板抛上抛下,“如果开价合理,刺杀狼牙首领的生意,我们也不是不能接。”
“哈!这等得罪金主的生意你做得了主?”张清予冷笑。
“别的不敢说,刺杀……还真能。”唐乐眨眨眼,“客官怎么说?”
“你以为我会信?”
“我觉得你不信。”
话不投机,言止于此。
“补给是真的。”唐乐把话题转回来,“本打算拜见你们统领之前先来看看你,谁想到你恰好分管这个。干脆点,随我去把东西领进来。”
“你不是只带了挑夫穿营返程?”张清予反问。
“挑夫……若不是拿它们做挑夫,东西也送不进来。”唐乐却忽然露出了像是看到有人拿着绝世神兵来砍柴一样的表情。
张清予皱眉。
“……看来不用同你说了,有主事的来了。”说着,唐乐转身。
身着一袭文士长衫、手执羽扇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
“天下三智,唯逊一秋?”唐乐挑了挑眉。天策府中唯一能做文人打扮的,真是没有第二人选。
“蒙江湖朋友抬爱。”朱剑秋抱拳一礼,“不知阁下怎么称呼?”他也只是恰好想过来询问一下库存物资,谁知道就赶上了这么一幕。
“……唐门,唐无乐。”来自唐门的男人第一次正正经经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而后,他听到了身后故人的抽气声。
是了,昔年两人皆年少时,对方问及,他便只以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下一个“乐”字,然后便由着这人“唐乐”“唐乐”地喊着不曾更正。如今自报姓名,于这人而言,只怕又是证实了一场欺骗。
朱剑秋露出个恍然的表情:“幸会。到不知唐公子来我天策府有何见教?”
“有人花大价钱下了笔单子为贵府订了补给,我来送货。本当先去拜会李统领,只不过,”回身指了指张清予,唐无乐轻笑,“我与他有旧,是以先来探望故人了。还望朱军师见谅。”
“唐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羽扇轻摇,天策府的军师不动声色,“只是没想到散失在外的天策府将士尚有此余力。”
“朱军师……”看着一脸坦然的朱剑秋,唐无乐笑着摇了摇头,“你大可必须拿话诈我。我唐家堡正经做生意,买主的消息可不能乱说给别人。”
顿了顿,又说,“不过此值多事之秋,我唐门名声又不好,朱军师有所防备也是应该。”
“唐公子见谅。”朱剑秋再行一礼。他也明白如果唐门要对天策不利,可用的手段车载斗量,犯不着用这么令人起疑的方法。但援助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让他不能不多想。
“若朱军师已无疑虑,烦请引见李统领。这批补给的拆卸会略花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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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跟在朱剑秋身后走进来的唐门,天策府的几位将军一时都不知该如何言语。再听到这人竟是受不知什么人所托运送补给而来,多多少少听说过某些消息的几人竟齐齐扭头去看自家统领。
对上唐门子弟那副似乎饶有兴趣的神情,即便身经百战如李承恩者,也忍不住觉得自己这算是丢人丢出了府门。
偏偏这个唐门还补了一句:“买主说若能亲见李将军,便帮他带句话。‘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沉默了片刻,天策府统领终年也见不到几个表情的脸上忽然浮现起一丝笑意:“‘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还劳唐公子将此话转述。”
“……李将军,”叹息一声,唐无乐露出个不知该算是什么意味的笑,“我唐门做的虽是正经生意,却也不是隐元会甚至驿站,带话可以,劳烦出个价。”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几乎全是一愣。太习惯将唐门当做江湖中人,却忘了他们也是家大业大的生意人,正正经经、乱世之中亦敢与虎谋皮的生意人。
“唐门倒真是在商言商。”最先打破沉默的却是杨宁,“连昔日围困唐家堡的狼牙军的生意也照做不误。”
“那是自然。”唐无乐笑得胸怀坦荡,“钱我们得了、命他们送了,这稳赚不赔的好生意,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杨宁一噎:“歪理!”
唐无乐也懒得争辩,只是重新看向李承恩:“李将军,东西我送来了,话我也带到了。你若是要收,劳烦派个人随我出去把东西领进来,拆卸起来真的很费工夫,耽搁久了,今夜我怕是要留在府中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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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殿前广场上一字排开、身量比普通成年男子高出一个头的木制机甲人,很少看到这类物件的几位将军默默用手合上了下巴。
“唐公子,这些机甲人……是补给?”即便是江湖公认的第一智者,朱剑秋依旧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很多他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领域。
“来几个心灵手巧的。”摆摆手懒得多做解释,唐无乐直接吆喝起在一旁训练的军士,“学好我。”
说着,根本不管旁观的人看清看不清,径自拉过一具机甲,开始在它的耳根、肩头、心口、腰眼等各处按按嵌嵌。
几息之内,一具完整的人形便分崩离析。
“头发,弓弦;四肢,箭杆;”一边说着,唐无乐一边把甲人的各个部位进一步拆解,“颅内和躯干夹层里有米粮;金属披挂拆开是箭簇;还有体内机关……重组为弩。
“看懂了的就过来上手。”
起身站在一旁,结束了教学的唐无乐悠闲地拍了拍手,“诸葛武侯有木牛流马,我唐门的机关人也不是做不得挑夫。”
整个场地内鸦雀无声。
“……唐门机关……”半响,朱剑秋总算从喉咙中挤出了几个字。
“要不是为了不教狼牙军起疑,老子会动用这些个压箱底好货给他们那些个粗笨军器做挑夫?”终于捺不住心底的火气,唐无乐冷哼一声转向被这场面惊得停下了操练的军士,“天策的狼崽子们看清楚了!身陷重围又如何?天上天下,无我唐门未可至之处!”
而后转向天策诸将:“看到了?一文价钱一文货,天公地道,童叟无欺。——要谢,便谢那位舍得下此血本的大金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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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唐无乐这天晚上还是借宿在了天策府。因为他低估了拆卸唐门机关对中原人的难度,不得不亲自把那些机甲人一个一个拆分整理。
而住的地方,便自然而然是故人张清予的营房。
唐无乐在窗边,张清予在榻上,两人相对而坐,一言不发。
“能在唐门排上字辈,你是嫡系子弟?”最后,还是张清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都曾直言当年出手震慑来犯神策的人是我祖父,你自己见识浅薄,错在我?”唐无乐半点没觉得愧疚,“况且,我叫什么名字,当真碍得了你我相交?”
张清予没有说话。他也清楚,即便如今才知道这人的真名,这人对他而言,也仍是当年那个江南初遇、邪肆骄傲却随性有趣的唐门子弟。影响了他们的,从一开始就是更加深刻的东西。
“张清予啊……”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唐无乐笑着摇了摇头,“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就蠢。时隔这许多年,竟然也没见多少长进。”想到不在眼前的两个他们都熟悉的人,他笑得越发开心,“你弟弟也蠢,可蠢得太彻底。再加上碰对了人,也合该比你过得舒心。”
“我怨过。”张清予忽然开口,“当年你失约未至,我怨过。”
“应当。”唐无乐点头。
“但后来想想,我实在没有被你戏耍的本钱,所以多半,你是门中有急事。”视线投向虚空,张清予揭开昔年旧忆。说的却也不过是“后来”。至于怨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怨,过去了,也就不必再提。
“确是。”唐无乐再点头。当初,终于追查到私自离家出奔的幺妹行踪,他根本想不起也没有余暇去知会张清予,便动身循着消息线索赶了过去。至于寻到之后反而被妹妹和她情郎连累得几乎送命,眼前这人既不知晓,他也不必再提。
“然后我就懂了。唐门子弟的眼里,始终宗族才是最重。”转向唐无乐,张清予视线空洞地笑笑,“只是我没想到,值此国难当头,唐门依然如是。”
“自然。”唐无乐照旧点头。
“为什么。”三字出口,张清予缓缓合上了眼。这些年的不听不想不思不念,说穿了,不过是因为这三个字……无解。
世家子弟,家族为重。
无解。
唐无乐笑了。
“你以为为什么就连纯阳少林这等与皇室关系匪浅的名门正派也只是暗中出手?可别说因为他们是方外之人不应身沾凡尘俗事。”
张清予没有说话。他知道对方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相比之下,大行善举的明教藏剑……”低低地笑了两声,唐无乐走到榻边和衣躺下,“‘以史为鉴,可知兴替。’本朝太宗当真说了句至理名言。
“田氏代齐、王莽篡汉,义善之举……哈……
“还记得‘破立令’否?
“臣疑君而反,君疑臣……则诛呐。”
言止于此。
伸手将犹自坐在榻边的人拉倒,唐无乐合眼:“明日天亮前我便走了。”
“不会再见了吧。”张清予甚至都不是在询问。或者说,从今天见到他开始,他就知道,这一次并非重逢,而是告别。
保家。
卫国。
道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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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破之时,张清予已睁开了眼。
黯蓝武服的身影站在敞开的窗前。
“看在多年旧识的份上,饶你一个消息,你可以转述给你们统领听听。”像是知道榻上的人已经醒来,唐无乐开口,“王驾行至马嵬驿时,为你们订了这批补给的那位金主暗中策动三军诛杀杨国忠,逼皇帝赐死杨玉环并传位太子。
“新帝心性,且看你们这位金主的下场了。”
翻窗而出,苍蓝机关鸢就此逝于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