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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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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前的最后一周,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松懈下来的喧嚣。
项目正式结题,成绩也出来了,秋蝉所有专业包括辅修的课全拿了A,是项目中唯一以全奖姿态进入欧洲交换的学生。这也让许多同学包括麦克都对她高看一眼。
她开心地把成绩单拍照,手指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只发给了爸妈和舅舅。那个“Eric Lin”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她点开,又关上。
麦克的“存在感”并没有因为课程结束而降低。首先是一份长长的、分类清晰的电子文档,标题叫“佛罗伦萨非官方指南(仅供参考,错了不负责)”。不知何时出现项目群组邮箱里,发件人匿名,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里面分了几大类:“能吃饱的中国菜(仅限解馋)”、“不用排队也能看到好东西的小教堂(附开放时间)”、“本地学生爱去的便宜酒吧(注意安全)”,以及最让秋蝉哭笑不得的——“避开游客,拍出好像很懂行照片的十个角落(流量密码,懂的都懂)”。语言风格极其“麦克”,不忘插科打诨(“这家的提拉米苏甜得像初恋,哦,你可能不懂”),实用信息里混杂着大量不靠谱的吐槽和炫耀(“我爸合作过的那个画廊就在这条街背面,门很破,别怀疑,按铃就说是我名字,不过他们周一通常宿醉不开门”)。
这指南和他的人一样,有用,又有点烦人,还透着一股“本少爷见多识广”的劲儿。秋蝉皱着鼻子看完了。
老实说,那些关于食物的部分和隐藏景点信息,确实比旅游手册实用。她想了想,回了封简短的邮件,就四个字:“收到。谢谢。”
某天,在学生活动中心咖啡厅,秋蝉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查欧洲火车通票,阴影落下,一杯热巧克力被放在她桌边。
“啧,还在做这种功课?”麦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自己手里是杯黑咖啡,“那些跨国火车又慢又贵,坐飞机,省时省力。” 他扫了一眼她的屏幕,随口就报出两个航空公司的名字和大概提前预订的天数,“拜托,你都拿全奖了,还想着节约这点钱。”
秋蝉已经学会过滤他语气里的那点捉弄,“这趟火车能看到风景。还有这热巧克力你没加啥大料吧。”
“风景?”麦克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话,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随你。航班链接先发你,租车那个折扣码有效期到明年夏天,不用谢。”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这如果不是杯纯热巧克力那我在意大利泡不到一个美女……”
这太可信了。秋蝉拿起就喝,“你什么时候动身?项目里的同学有一大半都订好票了。”
他耸耸肩,“我要提前一周去踩踩点,顺便玩几天。去看个可食用颜料工坊。到时候项目上会用到。老头子让我盯着。”
“颜料工坊?”秋蝉眼睛眨眨,她还没去过这种地方。
“是的。”麦克眼睛也眨眨,“你这热巧克力里就有这新产品。”
“鬼啦!”秋蝉又被逗笑,麦克说:“我对这鬼项目一点兴趣没有。纯占用假期。家里的命令不得不听。工厂你想去可以带你去看看,不过地方有点偏。”
秋蝉确实对材料很感兴趣,她再次道谢。麦克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心情似乎不错。
“小事。”他喝了口咖啡,“我这是提前投资。万一项目和我泡妞撞档期,到时候全靠你们拉我一把。你还能给我讲讲那些墙上掉了色的老头儿。你学得那么起劲。”
“成交!”“成交!”
动身欧洲的前两周,某天,秋蝉抱着一摞从图书馆借出的艺术史画册,正艰难地腾出手去拉公寓楼的大门,麦克和他的几个朋友恰好从里面出来,嘻嘻哈哈。麦克手里玩着车钥匙,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哟,搬砖呢?”他语气轻松。
“还书!”秋蝉笑笑,侧身让他们先过。
一个麦克身边的朋友,也是平时一起玩的,大概喝了点酒,兴致很高,看到秋蝉怀里那本厚重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随口大声调侃道:“哇,秋,这么用功?该不会是想着去那边邂逅个意大利帅哥吧?我跟你说,麦克可是把……”
他的话没说完,麦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几乎是不易察觉地,用肩膀轻撞了那个朋友一下,打断了他。“就你话多。”麦克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冷淡。那朋友愣了一下,看了看麦克,又看了看秋蝉,讪笑两声,闭上了嘴。
秋蝉假装没听见,赶紧说:“你们去玩吧,我先上去了。”
麦克“嗯”了一声,没再看她,也没再说什么玩笑话,只是对朋友们偏了偏头:“走了。” 一行人簇拥着他离开。
就在秋蝉拉开玻璃门,一只脚迈进去的时候,身后传来麦克的声音,不算大,但清晰地穿过下午的空气:“喂,秋蝉。”
她回头。
麦克已经走到了他那辆醒目的跑车旁,手搭在车门上,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意:“那个颜料作坊我联系好了,晚点单独发你。”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很快驶离。
秋蝉抱着沉重的画册,麦克刚才是在维护她?挺爷们。她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大概只是麦克大少爷一时心情好,或者单纯嫌弃朋友吵闹罢了。
秋蝉回到公寓,放下画册,打开抽屉,又看了看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CHANEL围巾。林云的世界依旧遥远而沉默。
她拿出手机,看到麦克果然发来了那份颜料作坊的详细信息,附上了几张他某次去参观时随手拍的、略显模糊的照片。没有多余的话。
秋蝉想了想,回复:“信息收到,非常感谢!”
回复很快来了,依旧是麦克的风格:“哦。”
然后,在秋蝉以为对话结束时,又一条信息跳出来,没头没尾:“邂逅啥的都不靠谱。别丢人。”
秋蝉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麦克,自负、嘴硬、永远不肯好好说话,但人其实还不错。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目光落回抽屉里的围巾上。
她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佛罗伦萨的日光是金色的,项目考察的间隙,麦克似乎很自然地成为了大家的向导。
在乌菲兹美术馆,他站在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前,对大家随口道:“看,美第奇家族订这画,就跟现在我爸赞助的艺术家差不多。不过这东西,”他指了指画作,“好像确实比钞票耐看。”
一次,麦克带大家到一家隐于小巷的高级珠宝工坊。
麦克与年迈的店主用意大利语熟稔地交谈几句,对方便欣然拿出几件未经陈列的精品。
他拿起一条设计极简的铂金细链,链坠是一颗被巧妙切割、内部蕴含虹彩的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喏,这个,”麦克将链子递到秋蝉眼前,动作随意得像递一杯水,“这条叫‘在月下’。不扎眼,但细看有内容。”
“什么内容?”秋蝉低下头细细地看,这条项链粗看普通,其实做工精致极了,顶尖的拉丝工艺,清冷的宝石没做任何切割,用最简单的镶嵌,不同角度有不同的光。
“真漂亮。它属于月光。”秋蝉不由脱口而出,“它的主人会是谁呢。”
“不知道。”麦克笑笑,自然地将项链放回天鹅绒垫子,没再说话。
黄昏,秋蝉带领一群人避开人潮,在米开朗基罗广场一处僻静的台阶坐下,这是她前几天考察之后的惊喜发现,这里人少却景色极佳,俯瞰着整个被夕阳染成玫瑰色的古城。天空和城墙好像在低吟,把大家都看醉了。
同学们忍不住都在拍照打卡,麦克没有加入热闹的行列,和秋蝉一起坐在台阶上静静看着夕阳沉向远山。
他若有所思,声音中有遥远的淡漠:“有时候觉得。人生和眼前一样,再热闹,夕阳下沉后,沉默和黑夜是注定的。没劲。”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里这么美,让你不得不敞开心怀了吗?”秋蝉看着他,有点不可思议。“昨天接到老头子的电话,”麦克继续用自言自语的音调,“新学期我大概就不继续这个项目了,滚回公司实习。”
“你本来也不感兴趣这个嘛。”
“现在有点喜欢了。但没到你如痴如醉的地步。”
“我也是在原本专业学得很不开心。大学专业也是爸妈给我选的,我能得A但学得很不开心。可是突然有天,一个人向我推荐了这个项目,一个全新的世界就这么打开了。它好像等我很久了,就等一个契机,或者就是一个信息,让我去开始这段旅程。”秋蝉想起那封深夜的邮件,收起了平时对麦克调侃的语气,“命运肯定不是注定的,它有太多你还没有打开的东西。它或许也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等你。”
“我真的不喜欢被当个遥控装置。又好像习惯了接受安排。读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没有打开的没有被他们选择的,好像就不是最优解。”
夕阳只剩下一点点余光,麦克的眼睛已经走进了夜晚,“来这以后,大家,尤其是你,就为了性价比这么低的事情,可能对未来一点帮助都没有的事情,就只靠单纯喜欢,付出了全部的热情。我刚开始觉得你们都可笑,现在觉得我以前的判断都是错的。”
“那你就留下来。不然项目里没人和我说中文了。”秋蝉第一次看见了麦克内心的碎片,属于这个大少爷的脆弱。
“切。”麦克嘴角一抬,不屑地一哼,“我走了,没人和你吵架了,你应该爽得很。”
秋蝉还准备说点什么,尽兴而归的同学们在不远处催着要去吃饭,起哄着让麦克推荐餐馆。麦克脸上浮起熟悉的笑容,起身拍拍屁股招呼着大家出发。
秋蝉看着麦克的眼睛,夜晚已经不见了。
某一天,当天的考察结束,麦克的心情很好,与秋蝉并排走在夜晚清爽的街道。他忽然指着某个有着明亮窗户的古老公寓,用半真半假的玩笑似的口吻:“看,要是你以后成了著名艺术家,在这种地方有个书房倒是不错。说不定我正好在隔壁,开个窗就能找你借杯咖啡。”
秋蝉笑着回击:“想得美,我的咖啡很贵的。而且谁要跟你做邻居?”
麦克停下脚步,看着她,夜色和远处灯火在他眼中闪烁。他收起了表情,夜晚又在他眼底浮现:“秋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怎样?”
“确实还没有。”秋蝉慢悠悠地走,“但我肯定要回国的。我越走越远,就越想家。”
“老实跟你说,我昨天接到老妈的电话,居然直接让我今天就回去。”麦克无力笑了笑,“放以前我真的或许就走了。但这次我没干。还没玩够……其实,搞这项目的时候会想,干脆我也开个画廊。不是我家老头子那种。专门扶持当代有潜力的艺术家,或者就摆上没人看懂的东西。”
“你肯定可以的呀。”毕竟你家那么有钱,秋蝉心想,但没说这句。
“是吗。可我连想完整做完这个项目,都被人想停就停。以后,和谁结婚估计都是别人来定。我的想法就是笑话……”麦克迅速别开脸,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的认真只是错觉:“走了,明天还得去那个挤死人的教堂。”他再次把话题绕过。
秋蝉还想追问点什么,但看麦克的表情,他已无心再提。秋蝉没再搭话。
秋蝉的欧洲交换项目进行到第三个月,即将结束。一个周六下午,她在佛罗伦萨学院桥附近的一家露天咖啡馆写报告。
阳光过于充沛,她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本厚重的艺术史书籍,但注意力完全被眼前提拉米苏的小勺吸引。
“秋蝉!”麦克散步到这里,声音明亮,带着特有的饱满元气。
秋蝉抬头,眼睛一亮:“麦克!”
“周末想找你简直太容易了。所有人都知道你就焊在这。”麦克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她手边的书,“还在啃沃尔夫林?”
秋蝉把甜品往他那边推了推,“要不要尝尝?这家提拉米苏很棒。”
“秋蝉。”
一个平静、低沉,带着些许旅途疲惫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林云站在咖啡馆入口的阴影处,身上是惯常的深色西装,但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公文包。他的目光先落在秋蝉脸上,然后极快地扫过麦克悬在半空的手,以及桌上那份共享的甜品。
三天前,林云发来消息说他临时在米兰有个会议,询问秋蝉的近况,问她是否需要稍些东西来,毕竟这比欧洲缓慢的物流快。这是秋蝉到欧洲后他们第一次联系。秋蝉回不必了没啥需要的。她发去她最爱在佛罗伦萨最爱的咖啡馆,说休息日都泡在这里。
林云回,佛罗伦萨不大,但很美。秋蝉想问,林云,你最近好吗,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林云!”秋蝉立刻站起来,脸上绽开惊喜,“你怎么来了?”
麦克的手收了回来,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评估式的目光打量来人。他识别得出这种气质:同类。但更年长,更凝固。
林云走到桌前,对麦克礼节性地点了下头,视线落在秋蝉身上:“我来米兰开会。顺便看看你。没打扰你们讨论功课?”
“没有没有!麦克也是刚碰到。”秋蝉完全没察觉任何微妙,热情地介绍,“林云,这是我同学麦克。麦克,这是林云,我……家里的一个哥哥。”
两个男人短暂地对视。
麦克率先伸出手,笑容灿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侵略性:“你好,我是麦克·安德森。听秋蝉提起过你,你在波士顿很照顾她。”
林云握住他的手,力道平稳,时间恰好一秒:“很高兴认识你。”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侍者过来,林云点了一杯浓缩咖啡,不加糖。
短暂的沉默。阿诺河的微风带着水汽吹过。
麦克身体前倾,不自觉刻意地对秋蝉语气亲昵:“下周末组织去锡耶纳实地考察,要不要一起?我可以开车,我们早点出发,能避开人流。”
秋蝉注意力还在林云突然出现的惊喜中,回答得心不在焉:“啊,再看吧,我报告还没写完……”
林云端起刚送来的浓缩咖啡,抿了一口,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他目光落在秋蝉摊开的笔记本上,忽然开口:“沃尔夫林这里,你标注的问题,可以对照赫伊津哈的《中世纪的秋天》看。角度不同,但有帮助。”
秋蝉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睁大:“你看过赫伊津哈?”
“翻过。记得一点。”那是他离婚后最消沉的那几个月,在波士顿公共图书馆随便抽出来读的,只因为书名里带着“秋天”。
麦克笑容有点僵,插话进来:“赫伊津哈的理论现在争议很大了。我们教授更推荐从社会物质文化角度切入……”
林云没有看麦克,依旧对着秋蝉,语气平淡如陈述事实:“争议大,才值得看。别人都认为对的,不一定你要照听照办。”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轻轻投入水中。秋蝉怔住了。那是一种奇异的、被深刻理解的感觉。而麦克则想起,在那个夕阳下,秋蝉说出的,几乎一样的话。
麦克心里忽然有种不悦升腾起来。他提高声音:“秋蝉,明天有会,记得。”
秋蝉有些混乱:“啊,我知道啊……不过,林云,你刚才说的赫伊津哈那本书,这里图书馆能找到吗?”
林云放下咖啡杯:“我有一本。英译本。你需要的话,送给你。”
他居然带着一本无关紧要的艺术史书。
麦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淡去。林云仿佛才注意到麦克的沉默,转向他,语气依然礼貌:“安德森先生也是艺术史专业?”
麦克挺直背脊:“双学位。艺术史和金融。我父亲在纽约有画廊。”他知道自己很刻意。
林云点点头:“很好的组合。实用与审美。”他的评价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
然后,他重新看向秋蝉,“在这里,吃得习惯吗?”
“还好……就是有点想念中餐。”她小声说。
“晚上带你去吃。补上。我知道一家,不远。”他直接做了安排。他还记得那个承诺,秋蝉有点意外,有点开心。
侍者送来账单。麦克迅速伸手:“我来。”
几乎同时,林云的手指轻轻压住了账单的另一端。他没用力,但态度明确。
“我来。”林云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他看向麦克,补充了一句:“我来吧。”
麦克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他挤出一个笑容,对秋蝉说:“那我先走了。和同学们约好了去海边游泳。你们玩得开心。”最后一句是对着林云说的。
麦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桌边只剩下林云和秋蝉。
河风继续吹着。林云付了账,收起公文包,“走吧。”他说,“不是想吃中餐吗?”
“走走走!”秋蝉收起书,心里小雀跃着。
而麦克,在迈开步子的那一刻,目光掠过秋蝉被风吹起的发丝,掠过河对岸古老的建筑,最后,不着痕迹地,落在远处他们离开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