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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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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京,宣平二十一年,冬,大雪。
“快,热水,方才吩咐熬的参汤端过来。”
“娘娘,用力,已经看到小殿下的头了!”
偌大凤栖宫内杂声喧嚣,婢女出来时或是端着血水,或是拿着沾血的衣物,而在大殿内落下婴儿啼哭的瞬间,一位较年长的宫女提着个小巧的篮子从后侧不引人注目的小门闪进屋内。
“可办好了?”见她进来,方才守在殿内忙前忙后的大宫女才走过来,低声问道。
“娘娘吩咐的事儿,不敢马虎,那妇人夫家都因饥荒死尽,她生产完后便拿着钱去宁国寻亲了,绝无后患。”
竹编篮子上头盖了块蓝布,里头鼓鼓囊囊,待掀开后才见,竟是个也才刚刚降生的女婴!
大宫女看了看那婴儿,微微一笑,露出个满意的神情:“速将她与小殿下调换,莫教陛下瞧出端倪。”
“是。”她应声,立即走过去与稳婆怀里抱着的小婴儿交换,将换下来的婴儿用锦被严严实实的包好,又从方才的小门闪了出去,那大宫女方才松了口气。
“糟了!”稳婆在里头兀的惊叫一声,慌慌张张的从帐子里走出来。“荇姑姑,娘娘血崩不止,怕是……怕是不好了。”
“什么!”大宫女面色一变,复而强行按捺。“你们务必照顾好公主,再将几位御医从偏殿请来,先在门口侯着,我去请示陛下。”
“是。”稳婆应声,立即又匆匆进了帐子,只闻里头又是一道镇定冷淡的女声:“多熬些参汤,放当归、阿胶,按我先前留的第三张方子抓药,快!”
青荇听着这道声音,心神稍定了定,顾不得再逗留,安排好抓药的人后便匆匆忙忙向殿外冲去,正巧撞上陛下车辇,险些撞上打头的小太监。
“陛下!”青荇脸色苍白,还带着泪,神色凄惶的便跪扑到了地上。“陛下,您快去看看吧,娘娘可能要不好了!”
“才报喜道皇后诞下公主,现如今怎突然又不好了?”陛下翻掌一压,随行的大总管立即会意,车辇随之落地,陛下从辇上下来,顾不上仪态,匆匆进了凤栖宫门。“快,快带朕去看看。”
苦涩的汤药味与血腥味在院内交杂,才到殿门口,便见一个医官打扮的女子从内出来,她面色苍白,神情疲惫,淡淡看了眼二人,才十分敷衍的行了个礼:“陛下。”
“敏儿如何了?她可还好?公主可还好?”陛下顾不上在意她的态度,或者也已经有些习以为常,只顾得上前两步,叠声问道:“方才报喜时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不好了?”
“趁娘娘现在还有意识,陛下进去陪陪她吧。”那女子似乎不想多说,眼里压着些怨怼,侧身将门让出来,声音仍然冷的如同寒冰,青荇甚至觉得她似乎冷笑了一声:“娘娘非要见你,估摸着是临终托孤吧。”
“你……!”陛下眼看要怒,蓦地又被她打断。“陛下若还想见娘娘最后一面,最好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陛下似乎还是要骂,却又硬生生忍了下去,甩袖踏入了殿门。
“敏儿!”产房内浓重的血腥味未将他吓退,只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勉强收拾干净的床前。
“三郎。”皇后听见声音,勉强睁开眼睛,尽管面色苍白失血,却仍竭力绽开笑容,依稀可见大昭第一美人的风姿。
“敏儿。”陛下慌忙过去握住她的手,神色间难掩悲痛。
“三郎。”皇后低低的应了一声,笑容如她往日一般无二,温柔又端庄。“看看我们的女儿。”
陛下顺着她的手看去,两个小婴儿被洗干净了,放在柔软的锦被中,小脸还红着、皱着,这会儿正乖乖闭着眼吐泡泡。
倘若不是发妻还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陛下几乎要笑出来。
“三郎,给她们起个名字吧。”皇后柔声道。
陛下抿了抿唇角,沉声道:“先前司天监已将名字呈上来了,我从中挑了两个,便叫秀骨、玉骨吧。”
“好名字。”皇后的声音已愈发微弱,闻他未自称“朕”,心头泛酸,眼里带着微弱的泪光。
“封号便取辞、禧二字,端辞、端禧。”
“臣妾替她们谢过陛下。”皇后似乎放下了个心事,每吐一字似乎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陛下,臣妾只能陪您到这儿啦。”
“敏儿,我……”
“陛下。”皇后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眼睛已经半合。“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敏儿!”陛下突然面色大变,急急去扶床上的妻子,此时纱幔却被掀起,女医官走进来,瞥了他一眼,视如无物般走到床前,探了一下皇后的脉搏,冷笑道:“不必再喊,死了。”
“舒寒声!”陛下被她三番五次落了颜面,猛地起身怒视,而伤痛与恼怒中,却又掺杂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松懈之色。
舒寒声性情冷漠,却将人性看的极透,自然没有错过他的放松之色,便觉得有些讽刺。
只见她上前将那两个婴孩的襁褓拆开,袒露在陛下面前:“的确是公主,放心了?”
“舒寒声,你就不怕朕砍了你?”陛下的怒火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舒寒声却并不怕他:“你是陛下,莫说砍我区区一介草野之人易如反掌,就算想砍我师父不也容易得很?吼什么。”
话音落后,她又顿了顿:“司天监是不是还告诉你,小公主身怀龙气,若不设法压制,恐难长命。”
“你有解法?”
“我既然说,自然有法。”舒寒声看了他一眼:“明日我会动身返回师门,倘若你还想保这个女儿性命,便让她随我一同动身。”
“秀骨这般小,身体虚弱,怎能经得住长途奔波?”
“你怕的究竟是女儿会死,还是这个也许有机会拜入凌云山的女儿会死?”舒寒声终于有了表情,似讥似嘲,也让她冰冷不似真人的脸变得生动许多。“或者,你害怕的是敏姐姐的孩子,拜入凌云山?”
“你放肆!”见陛下似乎是真的怒了,舒寒声嗤笑一声,不再多说。
纵然这个男人疑心再重,也的确敬爱发妻,真心喜爱女儿——即使他在发妻死时如是负重,即使他听到是女儿后庆幸至极。
但凡被他知道那其实是个儿子,恐怕逃不过一个早夭命运。
——再爱妻儿,这个男人最爱的始终还是自己。
可笑。
“放心吧,我会将他送至北台寺,与太后一同修行,调养身体,也为苍生祈福。”舒寒声懒得再与他废话,甩袖离去。“明日我卯时动身,你若想通,便差人送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