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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人之一字,超脱性别 临卫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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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卫城,中卫区军机处。
青叶等人正商议青武卒规制一事,将将议完,护卫来报:礼部尚书袁平、六科侍郎陌广荣、卫国将军陌广平已在承文院议事房等候,商议大典城守事宜。
此前已定下轮廓,此番不过是做些调整。青叶便带着程知义三人匆匆前往。一入议事房,省却虚词客套,直入主题。
“大殿四周再加强些许兵力。”
“十四道门,外围六道仅留三道。”
“承恩门、永乐门、永安门、奉义门关闭。”
“青雀大道增五百精兵。”
众人正议论间,护卫前来,先向林秋看了一眼。林秋会意,旋即出门,与护卫一道向外走去。青叶等人未曾分神,仍旧看着墙上图纸商议。
不多时,林秋入内,手里提着两摞食盒。青叶回首看她,她轻声道:“仍是柳姑娘送来的。”
“柳姑娘”三字一出,众人皆回首看去。陌广荣的脸色虽未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青叶只颔首,继而继续议事。林秋便提着食盒径自入了茶室。
——柳善云已是连着三日,每日下午必送些甜点来,言说是自己亲制,给将军一尝。一则为城门失礼赔罪,二则感谢将军收留。
给将军的?谁知呢。每日此时,陌广荣也是在的。
众人商议完毕,却无人提那食盒之事——根本就无人去吃。大典在即,即便每日膳食材料采买有专人执行、又有人查验、以动物试毒,但出了厨房又过“外人”柳善云的手,谁敢担保万无一失?
袁平于食盒第一日送来之时,便笑呵呵说道:“倒不是疑心柳姑娘。只是事关重大,下官出了事倒没什么,青叶将军身子是万万不能出半点差池的。”
他知晓青叶断然不会开这个口,倒不如他来做这个坏人——左右陌广荣也不会怪罪。
事毕,袁平等人告退而去。程知义也带着谢蔼、以及眼神黏在青叶身上的周鹤去往军部,独留陌氏兄弟二人于此。
青叶招呼二人:“去风雨阁消遣消遣。”
二人自然应下。林秋便匆匆前去打头阵,做些部署。
三人施施然出了院门,护卫跟随,一路往风雨阁去。
日头暖和,便是有些风起,也无妨碍。青叶三人上了顶层,她忆起梅园美景,感慨道:“此处若是也有梅园,我岂非每日都来。”下方倒是有些梅树,却成不了“园”。
闻言陌广荣轻笑:“青叶当真是爱极了那盼兮楼。”
陌广平却淡淡道:“京州亦有梅园,带你去便好。”
陌广荣不由多看了二弟几眼——几日的时光,这嘴上功夫见长。
青叶浅笑不语。每次于兄弟二人之间周旋,虽谈不上疲乏,但确有几分内外夹击之感。
男人多了,也是麻烦。
譬如周鹤,日日缠磨。便是她睡意正浓,他却不管不顾,又要行周公之礼。年轻男子的索取这般无度,青叶真有些吃不消。但周鹤一声声“姐姐”,甜腻黏人,她便回回败下阵来。半梦半醒间,又是一场床笫之欢。
三人闲话间,又喝了些热茶,吃了点心,林秋于一旁伺候。
忽而,外头廊道传来脚步声。护卫旋身而入,向三人行礼,禀告道:“柳姑娘路过此处,询问是否可上楼一观。属下言说青叶将军在此,柳姑娘因而求见。”
青叶挑眉:“你可有说侍郎与卫国将军在此?”
护卫摇头:“将军未允,属下未提。”
陌广荣的笑容仍旧挂于脸上,却是挂着了。“让她走罢。”——柳善云三番两次求见青叶,真是单单为了赔礼和道谢么?此女聪慧,想必是猜到了什么。
陌广平只喝茶不语。此事与他无关,他自然安静些。心中又庆幸自己不解风情,从军生涯亦无更多机会认识女子——否则,兄长便是好例子。
护卫看向青叶。青叶瞥一眼陌广荣,却露出戏谑笑意道:“你传她上来罢。”
转而又向陌氏兄弟说道:“去里头躲躲罢。”
她原是不想搭理,但对方三番两次上门,那便见上一见。
陌广平自然不惧,起身便入了内,还不忘带上自己的茶盏,一派悠闲。陌广荣略一蹙眉,无奈起身,深深望了一眼青叶,低声道:“望青叶饶过子玉,子玉心里只有青叶。”
青叶坏笑。他无法,也跟随二弟入内,合上房门。
林秋便将桌上拾掇一番,仅留下一盏茶具,案面整洁,好似仅有青叶一人在此。
青叶落座,手指摩挲茶盏,静待柳善云。
不多时,柳善云与婢女阿莹一道入内,向她行礼:“拜见将军。”
青叶“嗯”了一声,抬手示意她于下首落座,林秋奉茶。阿莹乖觉站立于自家姑娘身旁。
青叶不语,一双眼却将柳善云再次打量——确是过人之姿。行走间身姿款款,抬首时明眸皓齿,无限柔情。
柳善云被她上下打量,心头微微发紧。她虽是见过不少官家子弟,但如青叶这般女将军却是头一遭——男人垂涎美色,她可周旋;那女子呢?她并无十分把握。
她主动开了口:“将军,城门外之时,善云失礼了,还望将军海涵。”
青叶点头:“无妨,你身子弱。”又不似她行军打仗,娇弱些属实平常。
她对柳善云,并无恶意,亦无更多在意。只是出于女人的本能微微怜惜——但也仅是微微。人之命运,仍要靠自身。
柳善云又客套些许,无非是谢她收留,自己身子弱,想必要叨扰数日,云云种种。
青叶一一颔首,不做回应,只轻声饮茶,间或吃些点心。
柳善云见她神色温和,便接着说道:“善云于侍郎房中看到一书,《文武兵法》,略略翻了几页,见上方有侍郎批注,可见侍郎对此书之爱。往日里未曾见过他这般着迷兵书,想必是得青叶将军指点。”
这一番话,柔柔弱弱,却道出诸多信息,亦透露了她的试探与不安。
内室里的陌广荣,眉头微微一蹙。侍郎房中?他这兵书是苏禾拿了去,于苏禾房中放置,何来“侍郎房中”?
青叶闻言抬首,露出浅笑:“我没指点过他。”
一句话,断了柳善云的试探。亦不应对她故作与陌广荣亲近之事表露任何情绪。
柳善云微微一怔,面色微红,愈发显得可人怜爱。她微微低头,云髻珠钗随之轻颤。
“将军英姿,虽说未曾指点,侍郎必然也是受了将军影响。”
青叶内心轻叹,话锋犀利起来:“你去宝月楼之前,家中叔伯曾是私塾先生,你也曾读过不少书。”
柳善云这般人物的身世,并非何等秘密。
闻言柳善云脸色一变,以为青叶要拿她出身宝月楼一事讽刺。她瞳孔轻颤,仍是点头应了。
青叶将她神色纳入眼中,并不在意。她淡淡说道:“若女子可读书、外出谋生,亦可考取功名,于官家谋职,那么便是家道中落,也可多些几率自谋生路。”
如今女子读书倒是有,却只能是富贵人家自请先生教学,也不做过多教导,无非便是能识字便好。即便是才华横溢的女子,到头来也不过是嫁做人妇,围着一方院墙而已。
她这话一出口,除去林秋,其余二人皆有震动。
柳善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青叶轻笑:“若万州开设女子学堂,倒是缺女先生。”
她打量着柳善云,说出最后一句话:“一人可谋生路,便有第二人,第三人,千百人。这世间便不再有宝月楼。”
柳善云只觉得心头直跳,脑中嗡嗡作响。青叶一番话,令她不由回溯自己十九载人生过往——
家中虽非大富大贵,却是小有财富。兄长继承家业,却是不学无术、好吃嗜赌,终于将双亲气死、家业败落。叔伯病逝后,她被卖入宝月楼,兄长从此销声匿迹。
一人可谋生路,便有第二人,第三人,千百人。这世间便不再有宝月楼。
她神情恍惚,全然忘了此番前来的目的——侍郎所心悦之人是否为青叶?若真是青叶,便博取她的好感,以容自己以妾室身份存在。只要青叶点头,侍郎必定不会推拒。
青叶观她神色,知她无措,便给林秋递了个眼色。林秋会意,提着茶壶上前给柳善云斟茶。
潺潺水声,将柳善云唤回现实。
她收敛心神,起身道:“今日善云唐突了,善云告退。”
她仍无法将精神集中于眼前,只能自请告退。
青叶点头,目送主仆二人离去。那婢子阿莹扶着柳善云,眼神却有些奇怪。
片刻后,内室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陌氏兄弟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陌广荣行至青叶身前,脸上表情复杂。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青叶”二字。
青叶托腮,抬眼看他:“我不是为你而说的这番话。我不过是想让她放下执念。”——柳善云定是明白。
她闭上眼,低声道:“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有些缘起,是从根子上的,而非眼前的表象——家道中落,被卖青楼。我算是一个异数,虽有自身努力在,亦也是命运使然。”
而多少女子,始终被命运推着走,只想找一方上岸的船,却只能一而再、再而三被船上的人操控。
陌广平立于兄长身旁。二人便这般望着青叶——
她好似超脱了性别。此时此刻,他二人强烈意识到:人之一字,是“人”,而非男女。